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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谢谢你的爱(短篇小说))

2017年05月23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春温编辑:楼曙光点击数: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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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同学夏秋亦剃了光头,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我没笑,我的几位哥们也没笑。

  夏秋亦这学期长瘌痢头。瘌痢头在我们高中时代已经像恐龙般灭绝,我们了解瘌痢头,是看《阿Q正传》。夏秋亦居然长瘌痢头,从十八岁大姑娘的角度,这是不雅之疾,有人背后叫她"梅花老妖"。我了解她的家庭,他父亲工伤去世,母亲没工作,干又苦又累的临时工,还经常捡垃圾。我估计她长瘌痢头,是帮母亲拾荒沾染龌龊,对她很同情。我不但同情她,还佩服她,欣赏她。她不是顶用功的女生,除了放学帮母亲挣钱,在学校,也没见她像其他女生埋头啃书本,分秒必争,不舍得在文艺、体育方面花时间。班上排节目,女生怵于不久的高考,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她不排斥。她个子不高,仅一米六,篮球打得好,打后卫,投篮极准。她成绩一流,尤其是数理化,我们都估计她能考取清华。

  我的成绩也好,目标是北京大学。

  我们班主任姓钱,脸上有大麻子,我们背后叫他钱大麻子。钱大麻子左,对学生家庭不红的坏。我们班几个成绩一流的,包括我,初三就被他罩着,初三他就是班主任。迫于压力,考高中我们不敢填其他学校,怕他差评,钱大麻子为本校留住一批学霸。我们想不到钱大麻子高三又做班主任,真是祸不单行啊!连填高考志愿手都要抖。钱大麻子又右,他教政治,在学校进行教师"一帮一,一对红"活动中,派他帮教盛老师,谁知他收归己有,娶盛老师为妻,盛老师家庭出生黑。

  他还是"四铭先生",假道学,严禁学生恋爱。班上有"四大金刚",我是四分之一。其中一位金刚史书亮,跟方辞修谈恋爱。"四大金刚"成绩都棒,个个想考名牌。方辞修成绩也好,恋爱并没耽误两人学习。钱大麻子开生活会,组织同学批斗早恋者。史书亮若无其事东张西望,方辞修呆若木鸡。钱大麻子命他御用文笔冯美美为此出黑板报,历数两人罪恶。文尾做总结:"他们不知羞耻吗?不!他们装傻!"

  为此,"四大金刚"之一华俊要为哥们报仇。冯美美暗恋华俊,华俊早就不耐烦冯美美秋波骚扰,想报复她还给哥们出气,一举两得,走到冯美美跟前,叉着腰对她说:

  "乖乖隆地咚!你知不知道去长江、黄河撒泡尿有啥作用?"

  冯美美听华俊叫她"乖乖",还加个后缀"隆地咚",心潮起伏。她父亲是建筑工人,全国各地流动,才流动到我们这座城。冯美美转学过来没多久,成了钱大麻子最宠。她不懂当地土话,"乖乖隆地咚"没有内涵,普通话的意思就是"哎呦呦!"以为华俊跟她心有灵犀,也喜欢她,故叫她乖乖,忙说:"那要看有多少人去?"

  "再多人去都一样,无声无响无味!"

  "什么意思?"

  "就像你写黑板报。"

  冯美美对文笔孤芳自赏,想不到华俊不识货,他数理化好,没有文学细胞,想点开他浆糊脑子:

  "不要以为黄种人臀部黄,它跟白种人一样,也雪白粉嫩。"

  "什么意思?"

  "你色盲,五彩不分。"

  "你踮起脚尖跟狗跑,还不时回头看跑得是否合狗意。"

  "你才跟狗跑。你是猪狗混种,杂交。"

  "啪!",华俊请冯美美吃耳光。冯美美想不到离跟华俊结婚还有十万八千里,他竟提前家暴,一头往华俊怀里撞,华俊一闪,冯美美脸刚挨揍头又撞到墙上,立刻左腮绯红额头平添凸起,撒泼打滚倒地上又哭又叫。钱大麻子听说华俊胆敢把他与狗同类,狗般狺狺狂吠,叫到校长室,要求学校开除华俊。校长断然拒绝,还批评钱老师小题大做。校长欣赏华俊,说他"人有人才,貌有貌才"。华俊也当之无愧。学习好,长得帅气,算得上蓊郁葱茏的校草。校长指望校草考个好大学为校增光呢!钱大麻子一棍子打不死华俊,又开批斗会,斗争华俊。华俊认识到自己错误,虽然绅士风度讲究女士优先,并不包括优先请女士吃耳光,当着全班九十度鞠躬向冯美美赔礼道歉。冯美美之前脸痛头痛心更痛,面对华俊鞠躬,心、头、脸痛消弭无踪。所以说心病比身病大占便宜,只要不能满足的欲望得到满足,就会痊愈。她觉得华俊对她够好,居然对她九十度弯腰,屁股还翘得那么高,也算鞠躬尽瘁了。此时她立刻忘记脸上头上曾有的响动,完全原谅华俊。钱大麻子仍虎着脸,眼放毒光,巴不得冯美美也对着华俊在他眼里像优伶的脸刷一巴掌,最好打得他眼歪鼻斜,最最好打得他像自己一样,脸坑洼涤荡。他估计冯美美没那本事,也舍不得那么打。女人啊!你的名字叫弱者!

  至此,班上同学分两派,一派站班主任,冯美美一边,另一派站华俊、史书亮、方辞修一边。我是四大金刚之一,当然站自己营垒。

  夏秋亦不站边,她不喜欢内战。

  夏秋亦剃光头后,擦膏药,瘌痢头痊愈,没留阿Q式疤痕,长出满头秀发,没人再叫她"梅花老妖"。我这才注意到,夏秋亦形象也好,五官精致,是那种咋看不咋的,越看越美的耐看型。冯美美咋看眼前一亮,因为她脸比有人屁股白,越看越不行,除了白没啥出彩。

  我们高考报名后,没进考场,停课闹革命后大串联。串联的经历永生难忘。绿皮车挤到人叠人,肉叠肉,根本没处撒尿。我憋不住尿过裤子,那时没纸尿裤,如果有,我肯定兜上,像广告中说"让小屁屁--不,是让大屁屁永远干爽"。

  大串联结束我们跑出了瘾,又拉帮结派出游,爬上一辆运输吉普车的运货车。自从停课闹革命后,学校里难觅夏秋亦踪影,估计她去帮母亲赚钱了。那次爬货车她参加了,她带的钱少,我看她掏钱包,里面都是小钱。我拿出全部家当十六元,分给她八元。她不要,我说算我放贷,她才收,表示这笔钱定会还。后来她还钱我不认账,说不记得她啥时借过我钱。她之后送我一套《三国演义》,以物代赈。这套书当时一百块都买不来,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套书的,但我收下了,有我的目的,暂时代为保管。

  那是个秋夜,列车上全是刚出厂的新吉普,车门紧锁。我们束手无策,个个蜷缩在车与车的缝隙间,将就过夜。夏秋亦把一辆吉普门弄开了,我们全体钻进去,坐上了崭新的沙发坐垫。我们洋洋得意,居然不花钱坐软座。夏秋亦是功臣,但没抢到座位,局促在车门旁。我拉她,请她坐我腿上,她不肯,我知道她忌讳男女授受不亲。但她是胳膊我是腿,胳膊扭不过大腿,我一拉,她墩我腿上。夏秋亦屁股有弹性,我享受美人坐膝的陶醉。

  那晚秋月高照,窗外的景色在车轮滚滚中变幻莫测。隆隆的车声像钟馗擂鼓,把人世间的魑魅魍魉都赶跑了。火车驶过一片丛林,一晃而过的是月色中的岚翠欲滴。车行进到南京长江大桥,临窗远望,水天混茫。长江气势恢宏,水影映月。不远处,帆影一片,灯火点点。我们都亢奋得睡意全无,在车轮轰鸣中高歌猛进,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小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我爱祖国的蓝天》……

  那是我永生难忘的夜晚。

  有一晚在候车室,史书亮、方辞修背靠背坐地上打盹,华俊大字般躺水泥地上睡得香,其他人也低首蹙额靠坐椅上进入梦乡。我睡不着,这几天一直亢奋,想不通这究竟为啥。是爱情?听说爱情让人陶醉,没听说爱情让人亢奋啊?我见夏秋亦也没睡,正低头看自己手相。她的手粗糙,指关节大,我明白她有这么双手的原因,产生怜香惜玉之情,这妙龄女郎长劳动人民的手,让我对女人手审美变态。见不得涂指甲油,觉得指甲涂五颜六色不能干活,那手丑。

  我踅近夏秋亦,她听到脚步收起手抬起头:"你还不睡?"

  "我……我……我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口吃。

  "是不是没座位?"夏秋亦要给我让座。

  "不!",我一把按她回座位,梦呓般吐出几个字来:"我喜欢你。"

  她楞住了,楞了会,突然轻声笑起来。我吓一跳,想完了完了。她肯定笑停后会拒绝,如果那样,今后连做同学都尴尬。谁知她很快不笑了,压低嗓音说:

  "你们四大金刚,不是早就各就各位了吗?"

  "什么意思?"

  "你们四个人,史书亮有方辞修,华俊有冯美美,梅群涛有高云,至于你的那位嘛,当然是花梨萍啦。这全班女生都知道的。"

  "华俊跟冯美美?你忘了他刷她耳光?"

  "打是疼骂是爱嘛!"

  "有那么疼和爱的吗?说梅群涛跟高云?不可能!梅群涛肚子小,容不下事。他如果真喜欢高云,第一个知道这事的人是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至于你把我跟花梨萍配对,那更是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我高攀不上,她爸是公安局长,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你爸不也是高干吗?你们门当户对啊!"

  "我爸后来不倒霉了嘛。"

  "她爸也被打倒啦!你们两家共进退,同荣辱,门当户对。"

  我生气了,提高嗓门:

  "别跟我谈门当户对。"

  "是你先提门当户对的。"

  "你们女生就会瞎掰。"

  夏秋亦见我声音大,怕吵醒旁人,忙伸食指点自己嘴。我们环顾四周,见没人偷听,都轻声偷笑。夏秋亦笑停后说:

  "谢谢你的喜欢,可是我不配。我家困难,靠母亲做临时工养活全家,还有父亲那点抚恤金。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能接受你,我怕害了你,你有更好的选择,据我所知,花梨萍喜欢你,四大金刚的配对,我就是听她说的。"

  "要不要我也学华俊,对花梨萍脸来那么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男人打女人?有意思吗?其实,华俊也不是打女人的男人,他当时哥们义气。再说,冯美美骂人太过分。我不想拖累你,我们都失去进大学的机会,之前我还希望进大学帮家里翻身,现在不可能了。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很迷茫,相信你也一样。前途未朴,我没心思谈情说爱。"

  我听夏秋亦话难受想哭,又一想,好事啊!如果她对我没感觉,一言不合就把我打发,不会说那么多,她话里话外透露,其实她也喜欢我,因为客观原因不接受,这不成问题,需要时间,时间会解决一切。

  我之后将情场不顺跟其他金刚说。我本以为他们会劝我"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支花"。谁知三人众口一词,说你还想怎样?噢,一表白夏秋亦就扑进你怀?女人无情无义时像水龙头,关得滴水不漏。不像男人,感情像水龙头坏了,滴滴答答水流泛滥。夏秋亦能有这种表态,说明她的水龙头对你是开着的,你一定要准备个盆接住哦。华俊、梅群涛甚至表示,如果我不准备脸盆,他们就会去接夏秋亦水。

  我这才知道,班上喜欢夏秋亦的男生不少,并没谁因为她的家庭轻视她,都识货,觉得她像颗裹在破絮里的钻石。

  下乡插队时,我和夏秋亦已经成了一对。我们四大金刚不可能分开。我们组四男二女,女生是夏秋亦、方辞修。

  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群山环绕,树木葱茏,雨天云遮雾绕,晴天山花烂漫。山溪水就是自来水,烧开了喝着,就像农夫山泉的广告辞--有点甜。用它洗发,根本用不着洗发精,还要什么去屑的,最最普通的黄肥皂,就能把我们乘敞篷大卡车来到这,颠颠簸簸几百里,弄得如秋后枯草般蓬松的乱发洗得油光滴亮。这儿民风淳朴,夜不闭户,从来没有小偷光顾,简直像到了世外桃源。我总是想,如果我们不是来插队落户,而是退休后来养老,这儿真是个神仙眷侣的好去处。可惜真到了退休那天再回村看,像换了人间。帅气的国道穿村而过,人间仙境变得摩登妖娆,周围的群山都像得过瘌痢头,秃疤满头。环境污染问题不小,那条一辈子都让我魂牵梦绕的小溪已经干涸,村子成了初具规模的小镇,人们都用自来水。我们插队时上了年纪的,基本都已入土为安。我们插队时晚上点的煤油灯已然成了文物。如今,这儿的夜晚有霓虹闪烁。这些都是后话。我最近看《纪实》频道,放云南西双版纳的几十万知青给邓小平写信,要求回城。之后是跟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样,是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返城运动,那是1978年底。看到这,我感觉在知青中,我们插队小组所有人都非常幸运。我们下去后。劳动表现好,干群关系处得不错,两年后就都回城。比起西双版纳原始丛林中的知青,有的直到1979年底才回城,我们早回城九年。然而,就是这我们插队的短短两年发生的事,影响了我和夏秋亦一生。

  我们下乡半年后,冯美美来到我们组。她一直赖着不走,后来赖不下去,选择去我们插队的地方,指定要进我们组。学校动员她下乡的人为了完成任务,答应了她的要求,甚至没经过我们同意。这就像强卖,冯美美旗鼓隆咚带着箱包开进来,华俊是第一个表态的:

  "她怎么进我们组了,气死我了!"

  华俊表达了我们共同的心态。

  生产队让我们住的房子独门独户。房主夫妇和儿女们都得肺结核。肺结核当年已不是绝症了,农村医疗条件差,七弄八弄,一家人先后去世。

  这是栋无主屋,除了有宽大的堂屋,前后左右有四间厢房。夏秋亦、方辞修住南厢房;我和华俊住北厢房;另一间南厢房史书亮、梅群涛住;还有一间北厢房空着,是我们储藏室,放些农具、米、菜等杂物。我们清理那间房,冯美美住。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冯美美在班上不待见夏秋亦,总说夏秋亦家里捡垃圾。其实她们两家彼此彼此,冯美美母亲也没工作,在壮工大队抬大土,只不过他父亲没死而已。冯美美有她长处,会做女红。夏秋亦是假小子,针头线脑不行。桌子、椅子、门鼻子出问题,她有本事对付。她甚至会修锁,难怪她曾经把一辆崭新吉普车的锁废了。方辞修因为史书亮护得紧,家务也不利落。当年史书亮有事去方辞修家,寒冬腊月方辞修正洗大盆衣服,手冻得通红,史书亮心疼不已,挽起袖子帮忙洗,由此成就一生情缘。我们男生有针头线脑的活,情愿自己抖着手干,也不麻烦两位大嫂。冯美美来情况改观,我们的衣服,她起大早洗自己衣服顺带一起洗了,晒干后叠得有棱有角,送到各人床上。我们的裤子屁股缝会破,穿着出工臀部会露内裤。袜子好破一丢了事,没钱买新的总是赤脚。冯美美总会将炸线的裤缝缝好,将我们丢弃的袜子捡回来补好。为此,我们对冯美美印象大有改观。只有华俊刀枪不入,有一次甚至将她为他洗干净的衣服丢进水里重新洗。我们都觉得华俊太过,人心是条流动的河,润物细无声,我们都和冯美美亲近起来。

  冯美美对华俊耿耿于怀,她削尖脑袋要进来,就是冲着华俊的。怎奈华俊拒她于千里之外。所以说,女追男难,那是倒追,倒着做的事比顺着做难。冯美美虽然百般不甘,无可奈何。虽然自知跟华俊没戏,但冯美美跟少女一样,对爱情有美丽憧憬,她明知我和夏秋亦是一对,却偷偷跟闺蜜说,她跟夏秋亦是情敌。闺蜜是村姑,文盲,不懂情敌啥玩意,还以为是亲戚,向夏秋亦讨教。夏秋亦这才知道,家里有小三想进。夏秋亦大大咧咧,虽然当初因为家庭曾拒绝我,骨子里她自信,没把小三当回事,对我也充分信任,我想不到冯美美蚊子般叮不上华俊叮上我。我对冯美美感觉不坏,她虽然在学校是钱大麻子派,那是她年轻幼稚糊涂。至于她跟华俊,我同情她,同情她害单相思。由于她对华俊构成骚扰,华俊对她有感觉,厌恶的感觉。我对她没感觉,并不厌恶,也许是她没对我抛媚眼,或者说她抛媚眼我没看见。

  冯美美有些事让人怜悯。她有病,别看她情窦正常,生殖系统不正常,下体封闭,每个月从鼻腔和嘴里淌出咖啡色液体。我母亲说这是"倒经",脱落的子宫内膜无处去,突出重围,走旁门邪道。她每个月都要"倒经",生那么几天"病"。其他人都不管她,我想起她帮我补屁股缝的好,给她倒水,让她漱口。组里人对我的举动冷嘲热讽,夏秋亦没有,可以说,夏秋亦好像不会吃醋,是女中珍品。我知道女人吃起醋来活蹦乱跳,很生猛的。

  出事的那晚是中秋,组里人接受另一个组同学邀请去共度良宵。我是大队基干民兵副大队长,去公社开会。等我开完会回家,见冯美美独守空庭,她说专门在家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当时天已黑,估计我们长飞毛腿去残羹冷炙都没得吃了。知青都是狼,平日肚子里油水少,有大快朵颐的机会,个个是老饕,谁都不会嘴下留情。冯美美建议别去了,就在家过中秋节。我看看天色,觉得别无选择,同意了。冯美美手脚利落烧一桌菜。我想不到她的闺房能藏宝,居然变戏法般变出瓶"汾酒",还有一众好吃的。那晚,我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从高中聊到文革,从文革聊到下乡。她问我:

  "伍小卢,你觉得世界上什么东西变化最大?"

  我说:"人!"

  "何以见得?"

  "你大概没注意到,我从来不叫小孩宝宝,因为希特勒就是宝宝变的。我家隔壁张伯伯,他从小最疼他小儿子宝宝,趴在地上当牛让宝宝骑。现在他宝宝自己也生了宝宝,变成凶悍的老宝宝,隔三差五来要钱,强要,要不到用棍子抽张伯伯,真把老爸当牛了。还有汪精卫夫妇,是中国最大的汉奸夫妇。可是在黄埔军校成立之初,因为没钱,掌管财政的廖仲恺到处化缘。有一天,廖仲恺去汪精卫家筹款。陈璧君拿不出现金,拿出满满一个首饰,耀人眼球。廖仲恺不敢要说:'我到时候还不起。'陈璧君说:'谁要你还了?国家现在需要钱,我就该拿出来给国家用。'你看,这就是人的变化。廖仲恺如果地下有知,知道汪精卫夫妇之后变成那样,他都想不明白。"

  "你的意思,变化最大的是人,但都是由好变坏。"

  "也有由坏变好的。"

  "你举个例子。"

  我想了一下,一时想不起来,就随口乱嗒道:

  "比如你,不是越变越漂亮吗?"

  我这玩笑开得刻薄,冯美美心思重,白头发都有了,脸上皱纹也跟年龄不符,怎么会越变越漂亮呢?其实,在广阔天地日晒雨淋,哪里会有越变越漂亮的女孩,大多不同程度变丑。谁知我的玩笑冯美美当了真,给我添酒添得更勤了。

  酒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奇怪的东西。男人大多好而不擅,酩酊大醉发酒疯的大多是男人。女人是擅而不好,她们海量,却总是忸怩作态说:"我不会喝酒,我不会喝酒。"冯美美有一次跟我们拼酒,一开始她说不会喝酒。经不起我们劝,她一口气干一斤,后半斤是倒进饭碗中一口干的,看得我们瞠目结舌。我就是个好而不擅的酒徒,平日里总想咪两口,酒量最多三两,冯美美酒量是我三倍。

  那晚,一斤酒下了我两肚子。冯美美酒量大,却喝得少,大概三两。我酒量小,喝得多,在她的辛勤灌溉下,我的胃粘膜吸收七两酒。之后怎么进屋怎么上床,我完全没印象。等到我有印象是第二天下午,我和冯美美盖同一条被子睡同一个枕头在她床上。最要命的是也不知是谁恶作剧,脱了我俩裤子,最最要命的还不是我两都光屁股,是床边站着组里全体,他们昨天未归,今天赶回家,看到了热闹。我吓得脸都不敢红了,只能发白。自己居然被"捉奸"?当时的感觉就像多年后我看本书,说有只狗,胃里藏有八十七只袜子。因为狗胃X光片举世独有,为狗拍片的医生还得了奖,奖金500美元。我怎么都想不通,这八十七只袜子是怎么跑进狗胃的?就像我想不通我怎么会和冯美美光屁股躺她床上?我不知道昨晚干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昨晚干不了什么。甚至连脱裤子的活都干不了。可冯美美喑喑凄凄哭不停,仿佛受了莫大委屈。我当时资历浅,这事如发生在今天,我会第一时间让她去医院。我事后曾跟四大金刚谈起我当时失策,他们全撇嘴不以为然,史书亮甚至说:

  "还好你没那么干,如果查出个非处女,你没干也干了。"

  我说:"那是不一样的!陈旧性非陈旧性我们不懂医生懂。"

  梅群涛听我这么说立刻叫起来:

  "你进不去的!她是石女。"

  我说:"石在卧室,不在门卫。"

  我真不懂梅群涛,以我对他了解,他连个正经kiss都未捞到打过,居然哼得出进得去进不去这种神曲。我突然又觉得梅群涛成绩变滥,生理卫生课是初中课程,他居然如此健忘,我恨不能当众给他画张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只因为当时方辞修让我们"别说啦!",我的才艺才失去展示机会。

  我当时狼狈不堪衣服都不会穿,裤子穿成屁股朝前,皮带只能在后背扣,头几次三番要从袖口探出去。好不容易头终于找到出口,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夏秋亦的浅笑,笑得我毛骨悚然。我的从初中开始就抱团的四大金刚全对我金刚怒目。华俊甚至一拳捶我鼻子上,鼻血淌出来了。华俊边打边骂:"你个变态!"

  我虽然脸在淌血脑子清醒了,眼珠四处转找夏秋亦,眨眼功夫,她已不见踪影。冯美美也穿上衣服不知去向。

  我追出去找夏秋亦,找遍了生产队的家家户户。我又去凡是有知青的生产队找,那几天我不吃不喝,人要崩溃了。三天后我终于在山高林密的"云霄"生产队找到她。我请她跟我回去,听我慢慢解释。她用两根手指戳进耳朵,说她不会再回去,她要转到"云霄"生产队来,那儿的知青是我们同班同学。我苦苦哀求,她不听。当华俊、史书亮、方辞修、梅群涛赶来时,我当众跪在夏秋亦面前。我觉得我必须向她道歉,但我不知道欠她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我已经想明白,我详细讲述那晚发生的一切。毕竟都是成年人了,又都是聪明人。所有人都表示,要将冯美美驱逐出境,赶出我们插队小组。她像《西游记》里的妖精,弄不准下一个她会翻尸盗骨,把獠牙对准谁。

  就在这时,招工开始了。我们六人全被推荐,并通过政审、体检。招工的政审很宽松,并没因我们有些人家庭背景不红通不过,因为家庭红的人不多。我们身强体壮,体检更是走过场。我们整装待发,就等啥时候开路。一开始冯美美没被推荐,说她作风坏,表现差。我觉得我们都走,留她一个,太残酷,拟向干部群众为她证明,证明那晚我两都醉得很,每人喝半斤酒,之后发生的一切像梦游,双方都是无行为能力人,没干啥事。我征求组里人意见,求他们同意我这么干。他们都知道冯美美那天仅喝三两,根本没醉,她一斤不醉,她清醒导演了那一出。所有人都不吭声,目光盯着夏秋亦,夏秋亦反对,我肯定也就算了。夏秋亦让我赶紧去。我走向大队部时内心对夏秋亦又钦佩,又感叹。她的心真是金子做的,我帮冯美美做了大量工作,我们七人被一锅端回城。冯美美要求不跟我们分同一个厂,之后我们与她没了来往。

  在这之前发生另一件事,一次劳动是喷洒农药。有个傻子,背着喷雾器,突然发起飙来,将手里喷雾器对准夏秋亦。夏秋亦被傻子的喷雾器喷得昏死过去,被拖拉机颠颠簸簸送去县医院抢救,昏迷一个礼拜才醒,总算捡回一条命,人却变得面目全非,肤色变成浅灰,秀发荡然无存。我简直想把那个施毒的孽障杀了,但我连骂他都不能,他涎水长流,目光呆滞,他都不知道自己干了啥。也许正因为此,给了冯美美想入非非的理由,当然,我那句玩笑起了坏作用。人大多没自知之明,她也许真以为自己变得很美,也许她觉得跟夏秋亦比,她太漂亮了。也许她觉得夏秋亦出事给了她竞争的资本。

  我们四大金刚和方辞修在恢复高考后都成为大学生,虽然进的大学离我们当年的野心相差甚远,但每个人都心满意足,这一耽搁就是十二年,能打二次世界大战了。十二年后还能让我们圆大学梦,使我们对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政府除了深深感激,没有其他。我唯一的遗憾是夏秋亦因为身体原因与高考无缘,否则,凭她的实力,比我们四大金刚还强。

  华俊在大学交了女朋友,比他大。我曾经问华俊,大学里如花似玉的女生多了去了,为什么要爱上姐姐?他想了会说:

  "你知道戴季陶吧?"

  我说:"知道。"

  "戴季陶的原配比他大,当时坊间流传个笑话,说戴季陶大会小会发言慷慨激昂,像开车坏了刹,收不住。这时主持人就会笑着提醒他:'你姐姐来了。'他立刻闭嘴。这就是姐弟恋的好处。我老婆在生活中,也对我起到管束作用。"

  我说:"你不会有恋母情结吧?为什么喜欢被女人管?"

  "我妈从小疼我,我不缺母爱,怎么会有恋母情结?我们进大学,都三十了,她比我还大两岁。一个女人,熬到这把年纪,不肯结婚,期盼着谁都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大学梦,这是她使我着迷的首要原因。因为喜欢,她的一举一动都吸引我。我喜欢特立独行的女人,就像你喜欢夏秋亦,不也是她与众不同不是?"

  我觉得华俊话有理。

  除了我,史书亮、梅群涛、华俊都升级当爸爸了。方辞修生了千金,梅群涛进厂后也跟同一个车间的女孩结婚,有了儿子,华俊也生了儿子。只有夏秋亦,肚子始终扁平。都说农药化肥会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降解,那是对植物而言,动物跟植物不同。夏秋亦肚子里的农药降解不了了,我做好了没孩子的准备。

  我们七七级大学生已婚的不少,离婚的也有,强调是特殊历史条件下的婚姻,没有爱情,还用恩格斯的话"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为自己辩解。我觉得他们更应该引用的名言是"贫贱夫妻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绝不会离婚。

  其实,夏秋亦由于怀疑自己不孕不育,提出过离婚,我没批准。

  我大学的专业是化学,毕业后,进了药物研究所,还当了官。我爸政治上也彻底翻身。我家无论大家到小家,都像又一次解放。我把岳母接来同住。她几十年喜欢见垃圾就捡。夏秋亦把她妈捡来的垃圾又丢弃,老太太灰心丧气,不肯再劳而无功,养尊处优后脸红肤白,比她女儿出彩。

  说来难令人信,夏秋亦突然怀孕了,我们都喜极而泣。

  那年代,优生意识远没有今天强。也没有B超像魔镜,对女人大肚子照来照去。夏秋亦肚子隆起后,我总会将耳朵贴近她肚皮,想听听胎心音。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父母亲。夏秋亦问我:

  "你想要男孩女孩?"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我想生龙凤胎。"

  我看她肚子小,不是那种大容量,不做非分之想。

  当孩子呱呱坠地时,我们所有人飞上云霄的心转瞬间坠入深谷。孩子只有一条腿。我原以为夏秋亦容量小,容不下双胞胎,想不到她小到连人生而有双腿都容不下。产房本是个喜庆之地,见新生儿金鸡独立,连医生护士都苦着脸。我自信没问题,我的精子不可能只有一条腿,否则他跑不了那么快,从成千上万个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坯胎。肯定夏秋亦卵子缺条腿。她用了那么多药,全身都中毒,她的卵子缺腿不奇怪。

  当夏秋亦得知自己生个怪胎,吓得昏过去。我吓得要哭,不是为了孩子,是为她。我知道她醒来后肯定会哭,这又是件要命的事。孕妇不能哭,会哭坏眼睛的。

  夏秋亦醒后没哭,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当儿子肉皮打皱的小脸贴近她乳房,张开小嘴,不用教,天生就会吮吸时,夏秋亦紧紧搂着他,眼神平和坚定。我的心为之悸动。我跑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大声哭泣,哭了很久,初为人父的喜悦荡然无存。

  有不少人劝我们放弃这个孩子。我和夏秋亦问他们,怎么放弃?杀了他?丢了他?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既然生他,就得对他负责。我们给他取名立立,希望他像有双腿的人一样,站得正,立得稳。

  生立立时,国家已实行独生子女政策。我们可以生二胎,政策规定第一胎孩子不健全,可以生第二胎。我和夏秋亦达成共识,不生了,我们要把全部的爱、金钱、精力,都留给立立,不让他的弟弟或妹妹分享。立立像个送子观音,自从生了他,夏秋亦像问题少年的肚子改邪归正,又怀孕二次,都做了人流。为了不再伤害她,我做了结扎。

  立立的成长艰难而心酸。整个童年都不能走路,总不能永远让他坐推车吧,可是连小拐杖都没处买。夏秋亦发挥她擅长男工的特长,为立立自制了小拐杖。立立学龄前我们老带他去游乐园,除了能坐着玩的游乐器材,其他的他都没法亲近。每当这时,他总是驻着小拐杖,靠边站着,痴痴地盯着活蹦乱跳的同龄人,小眼神透出的无奈让我们心酸。到了入学年龄,大部分学校不肯接收,建议他进特殊教育学校。我们断然拒绝。之后立立进了全市质量最棒的小学,是开后门进的,梅群涛岳母是校长。学校离我们家很远,我每天骑自行车晨昏接送。夏秋亦总是跟我抢着送。她总是抢不过我。

  有一次送立立,在校门口偶遇冯美美。她看起来过得滋润,少女时代就长的白发少很多,也不知是否染过,岁月没给她沧桑给的是丰润。

  她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她进了制药厂,制药厂有我们同班同学。

  她进厂后与同进厂的学员谈恋爱。学员不可以结婚,得等三年转正后。可她肚子大起来。我们都想不通,她不是不孕不育吗?后来知道她进厂后,有了公费医疗,去医院开刀,医生将其封闭的卧室门打开。由于学员不能结婚,她不能奉子成婚,反而受到处分,等到她能结婚时,又怀二胎。挺着大肚子带着儿子举行婚礼,婚后又生千金。之后,他老公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具体做啥生意不知道,只听说是做化工产品。冯美美如今辞了职,做起了全职太太。恢复高考她没参加,当时她又带孩子又上班,忙得昏天黑地。如今苦尽甘来,什么都不用做,当了阔太太。我想不通,一个制药厂工人,居然能做化工产品发大财,这令我这个化学系本科毕业的人颜面扫地啊。我虽然进了药物研究所,顶上还有官帽,也是工薪阶层,每月掐紧钱袋过;要存钱为立立长大后装义肢,娶媳妇,买房子。我当时单位没给我配车子,骑着自行车来送儿子,就是后来单位给我配车,我也不公车私用。她耀武扬威开着皇冠。她已经不必工作,就有荣华富贵享,我却没本事让夏秋亦也在家养着。我的自卑不止这些,我儿子虽然上学,却不会打酱油,而冯美美儿子上初中了,活蹦乱跳到处跑。

  那天我出差刚回,还没去单位上班。冯美美见了我,亲热异常,我问她:

  "你女儿也在这学校?"

  她哈哈笑道:"是啊,上六年级了。我儿子上初中了,你儿子也在这上学?"

  我说:"对,上一年级。"

  冯美美嘴角不动声色往下拉,我懂那下拉式内涵。制药厂同学曾跟我和夏秋亦说,冯美美对立立的评价是:

  "只听说人心眼坏生孩子没屁眼,没听说谁生孩子缺条腿的。"

  我听了不受打击,夏秋亦哭了,哭得很伤心。这是她第一次为立立流泪。

  她请我"足浴"。我说我的脚昨晚洗过了,现在应该还很干净

  她听了我的话嘴角又开始下拉,正色道:

  "老土!连'足浴'都不懂!你这种人也配在官场上混?你是长安街上的乡下人。"

  因为当天有空,我答应她一起"足浴"。

  "足浴"后冯美美又请吃饭。我儿子她女儿中午都有小饭桌,我们中午两张嘴都有空,我知道她想摆谱,就权当捡钱了。

  饭桌上,冯美美问我:

  "你怎么还不离婚啊?"

  我说:"我为什么要离婚啊?"

  "夏秋亦丑成那样,还生不出好孩子来,你早该离婚了。重新找个黄花闺女不成问题。要不我给你介绍?说不定隔个一年半载,你又抱上个大胖小子,还是个健健康康的。"

  我说:"正因为我不想再抱第二个大胖小子,我们才领了计划生育光荣证。夏秋亦又不是生不出来,她生儿子后,怀过二次孕,不是流产,我们早就像你一样,有二个孩子了。再说,现在不是夏秋亦有问题,是我。"

  "你怎么了?阳痿?"

  "阳痿倒不至于。"

  "为什么?"

  "我结扎了。

  冯美美听我这么说,嘴角下拉的幅度像要哭:

  "哼!夏秋亦就是生二胎,我敢肯定,她还是生不出健康的孩子。她身体就是盐碱地,再好的种进去都白搭。"

  "你的嘴积点德好不好?会有报应的。你就那么恨夏秋亦?她遭遇那么大的难,还一直维护你。你是恨她挡了你的道吗?我可不像你老公那么有本事。你找对人了。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没有夏秋亦,也不会娶你,会娶你的人是你老公。夫妻双双要有共同点,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嘛!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哈哈哈哈哈",冯美美笑得头反时针一个劲转,转够了正色道:

  "你太自作多情,我早就把从前的事情忘了。我是为你好。现在离婚是世界潮流,我们班离婚好多对了。钱老师老得高压锅都压不酥了,不也跟盛老师离了吗?还跟他叫她小甜甜的新太太去了美国。"

  "钱老师去美国了?他的小甜甜是美国人?"

  "不是,小甜甜是China,是钱老师有美国亲戚,还很有钱,美元还给他不少,小甜甜就嫁他了。"

  钱老师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老师。大串联结束,我们杀他个回马枪,杀回学校,开钱大麻子批斗会。可是因为他底牌硬,我们的批斗会不成功,口号也叫不响。想不到他居然有个美国亲戚,还有钱。这么说,他有海外关系?这在当年可是个污点。都以为他上溯五代都赤贫,红红红。如果知道他并非外表涂抹得鲜艳,我们批斗会肯定成功,最起码得让他坐喷气式,还得糊顶高帽子让他戴,甚至剃他个阴阳头,想到这些,我气不打一处来,说:

  "那个叫什么来着,噢,小甜甜,不嫌他又老又大麻脸?"

  "小甜甜才不管他咋的,只要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佛跳墙嘛!"

  "对,有钱还能使女追男。"

  "你在说我吗?我当年女追男,男方除了有个鸡巴,还有啥?"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你虽然徐娘半老,可你是孩子妈,别把孩子给教坏了。"

  "我有那么老吗?"冯美美从小坤包里掏出镜子照。因为酒精作用,她感觉自己是水中月,镜中花,美不胜收。不由感叹:

  "我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凭我长相,刚上来那阵,什么好条件的找不到?我家孩子他爸,我跟他结婚时,就一穷光蛋。"

  "对啊!对啊!你照出来了?你有旺夫相。时间不早了,我去买单。"

  冯美美此次嘴角下拉的程度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满脸不屑说:

  "说好了我请客的。你请得起码?今天这桌菜,少说要你一个月薪水。你这种吃惯了公款的,舍得自掏腰包,花一个月工资吃顿饭吗?"

  "对!对!对!你是富婆,哪里需要我这个穷光蛋掏腰包?吃你的请比吃老共的心情好多了。下次有机会多多请客啊!我带着四大金刚全家一起来。"

  冯美美不高兴了:

  "你们想吃霸王餐啊?门都没有!"

  我们走出饭店,冯美美要用车送我。我说我有辆自行车,她说自行车可以放后备箱。我不想跟她一起走,婉言谢绝了她的顺风车。

  立立虽然缺条腿,不缺智商。从小学开始,他一直是学习尖子。社会在不断进步,他上小学曾经受阻,却很顺利地进了大学。我们为他装了义肢,他乔装打扮后,跟其他孩子并无多大差别。虽然打篮球、踢足球他这辈子别想了。他大学毕业找工作不是太难,他学计算机,进了保险公司,不是卖保险,是干他本行。可他的婚恋却一波三折,女方一听他不同寻常,立刻变脸。我们省吃俭用为他买房,月供也由我们付。之后终于有位打工妹看上了立立的腼腆,嫁给了他。我们的孙子健健康康,我是通过添孙子才尝到迎接新生命的喜悦。小家伙一生下来就白胖,不像立立,刚下地满脸褶子,小老头似的。冯美美说夏秋亦的肚子是盐碱地,话虽刻薄,也并非没道理。夏秋亦的内环境确实糟。而这糟糕的身体状况不但害了立立,终于有一天,害了她自己。

  夏秋亦发病之初,是当年被农药喷中处,长出片片脱屑性小丘疹,继而浅表糜烂。她完全不当回事,自己当大夫,买回些价格低廉的药膏擦。在她擦到第三种药不见效后,我亲自问诊。我见她的糜烂面向四处扩散,扩散处绕以珍珠样隆起,边缘向内卷,溃疡基底呈鲜红色,还有血丝往外渗,我用手指压,感觉局部变硬。我知道,大多数皮肤病根子在体内,皮肤只是出气筒,发泄要道,我不寒而栗,绑架般将其捉去医院。我的预感得到验证,化验结果为基底细胞癌--皮肤癌的一种。夏秋亦得皮肤癌跟她生孩子缺条腿一样,我不奇怪。农药没杀她就是对她最大的仁慈,能带毒生存几十年就是幸运。

  但是,夏秋亦癌了还是让我们全家窒息。我们都以为她将不久于人世。夏秋亦自己更认为自己行将就木,拉着我的手,泪汪汪立下遗嘱:

  "老公,你要好好活着,立立我妈一家三口就拜托你了。"

  我甩开她手,正色道:"别弄得像个丧门星似的。黄泉路上无老少,我们谁先死还不知道。你有长寿基因,你妈九十岁了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爸也不是短命,他是工伤去世的。你看丘吉尔,他七十岁时,伦敦一家新闻电影公司就受命组织一个电影摄制小组,准备拍摄丘吉尔葬礼的新闻纪录片。可丘吉尔不肯死,反倒是该摄制组的三位摄影师先他而去。你也要像丘吉尔那样,活到九十多,不死!"

  夏秋亦听我这么说,居然破涕为笑,可见她的心理素质很好。明明知道我在宽慰她,还是接受了我的开导。心理比生理更重要,有些癌症病人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

  虽然用这种方法宽慰她,我内心的煎熬却无以复加。好在医生通过诊断,发现病灶还在表皮。医生安慰我,无论何种皮肤癌,如果病灶还在表皮,就有百分之百的治愈率。我当时吓傻了,不相信医生的话。癌症哪有治愈的?它就像艾滋病,除了死路一条,就是带病生存。

  夏秋亦动手术时,巨额的医疗费,都是自掏腰包。她厂早倒闭了,一直在外打工。她年纪一大把,没有专业,工作很难找,是我帮她找的工作,临时工,赚点钱而已,一切保险全无。我们没有积蓄,所有的钱都用在立立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我立刻低价卖了房,准备带着岳母租房子住。好在立立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们为他付出那么多,他心理发育比健康孩子好,他腾出他们的主卧给外婆,将另一间相对大的留给父母,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住最小的一间,并接过我肩上的担子,自己每月交按揭,让我的钱全部用来为妈妈治病。

  夏秋亦的手术很成功,身体基本上康复。我后来看书,书上说,如果癌在表皮,确实能治愈,医生没骗我。

  夏秋亦出院后,有一天,我又一次与冯美美偶遇。自从上次洗了她的"足浴",吃了她的大餐,我们很久没见了。她老了很多,依然时髦,一见面就劈头盖脑一通抱怨:

  "哎呀呀,我是瞎了左眼瞎右眼,瞎了右眼瞎屁眼,怎么找了这么个半道掉脑袋的。"

  好像他那个杀头鬼老公是我帮她找的。我知道他老公制毒贩毒被枪毙了,连儿子都判无期。冯美美一生中总算做了件聪明事,她和女儿没参与,否则全家都完。冯美美请我去咖啡馆坐坐,我听说她到处磕头烧香想把儿子捞出来,我生怕她求我,她没有,也许觉得我没那本事。她好像更关心我家庭:

  "夏秋亦癌了,你还不离婚?"

  我真想骂她,自己家家破人亡,干嘛总诅咒我家?但我骂不出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

  "我老了,离婚咋办?谁肯嫁我?"

  她说:"我呀!"

  我差点把满嘴咖啡喷她脸上。

  我没接她茬,心想,别说夏秋亦好好活着,就是她死了,我也不想接杀头鬼的茬。我问她女儿怎样?她说还好,就是不肯生孩子,要丁克,曾经怀过孕,自己药物流产,产出个男孩,小鸡鸡都长了。我觉得她表演型人格又见长,药物流产流出的也就是血块,从她嘴里出来,变成流出个儿子来。我想她可能编故事得些安慰,她女儿不孕不育,丁克是无奈。我听说她女儿从来不工作,都靠男人养,很为她女儿担心,不能自立,没有后代,万一被甩,后果很严重唉!男人狼心狗肺在讲究传宗接代。

  我们坐了会各走各路。

  夏秋亦虽然癌症痊愈,我一直不敢掉以轻心。果然,她的癌像打摆子,隔几年要打一次。好在她的癌在体表,消灭不难,成年累月中药调理,夏秋亦的脸居然有了红晕。

  今年过年,我们四大金刚家庭聚会。酒席宴上,夏秋亦突然举杯敬我:

  "老公,谢谢你!谢谢你的爱!"

  我说:"老婆,我跟你一样,也谢谢你的爱。在感情上我们是平等的,都是爱人者,也是被爱者。"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祝福。

  本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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