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访问上海知青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知青艺苑>>文学
文学

美丽的博斯顿湖

2021年10月28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邵宝弟编辑:楼曙光点击数:229
保护视力色: 杏仁黄 秋叶褐 胭脂红 芥末绿 天蓝 雪青 灰 银河白(默认色)


  编者按:长篇小说《支青》是新疆知青邵宝弟先生的力作,他耕耘十多年,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为背景,以上海支边知识青年屯垦戍边为题材,从一个侧面,着力描写了支青在新疆艰苦创业,顽强拼搏的历史贡献和新的业绩的全过程。通过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历史事件和曲折动人的情感经历,集中塑造了顾亮、杨阿福、沈留根、方苟存、欧阳顺生、杨雪等知识青年的人物典型,同时又刻划出以张玉铭、王俊峰、启复生、唐人杰为代表的老一代军垦人的光辉形象。新疆兵团出版社副社长闫軍同志审阅初稿后认为:第二卷内容是知青丛书中最有价值的故事。现转载其中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博斯顿湖依偎在天山南麓,静静地躺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北端,凝碧晶莹,平静得像铮光瓦亮的镜子。此地是200多万亩地的水晶宫,也是鱼、虾、蚌、蟹、鹿鼠的天堂。天鹅在湖面游荡,丹顶鹤在芦苇尖上飞翔,大雁在湖里筑巢,野鸭和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鸟在茂密的芦苇丛中穿梭。盛夏的阳光把湖水染得斑驳陆离,微风轻拂,湖面会泛起一圈圈涟漪,在芦苇杆和毛腊丛中拖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光带,似一条条素绢在湖面晃动。风停了,湖面映出云彩和山脉的倩影,情趣横生,余味无穷。湖岸数十万亩湿地中储藏着千万吨芦苇,密密麻麻的芦苇一望无际。你看,芦杆摇曳着翠绿色的长叶,摇着雀尾似的穗头,迎着清风不停地点头哈腰。绿色的青蛙,更多的长着癞皮疙瘩的蛤蟆,不甘寂寞地"咯,咯"。
  十一月中旬,博斯顿湖逐渐封冻,芦苇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灿灿。五、六米高的苇杆随着寒风来回摇晃,发出"唰、唰、唰"的声响,苇叶随着寒风,一大片一大片地洒落在薄薄的冰面上。"下海子,打苇子,打了苇子换票子,换成票子发工资。"这是农场职工展望收成的顺口溜。打完苇子,农场能结清一年的欠发工资,不保障了职工家庭生活能过上舒心的春节,也给农场的副业生产奠定了基础。故所以,职工会心甘情愿地冒着严寒到冰天雪地里劳作。
  年轻人最容易感情用事,碰到烦心事不是吵就是闹,遇上高兴事又是笑又是闹。这是天然朴直的性格,也是纯真情感的释放。吴囡囡阴影随着时间推移在慢慢稀释,知青的情绪在逐渐恢复,博斯顿湖的新奇感又让年轻人燃起激情,全身心地投入到斫苇劳动中去。
  斫苇大军在博斯顿湖西岸扎营盘。郝副队长带老职工和十几名小伙子赶早下湖,为露营准备材料。他们就近砍下芦苇扎成大捆扛到干滩,随后又进湖了。
  运来苇捆,李队长教大家搭建苇蓬。苇篷里是大通铺,前端叠两捆直径60公分粗的苇把,中间砸下长长的木楔,固定成地舖的边沿,随后就往地里面排放苇捆,与舖沿一般高时,就铺上一层松散的苇杆,垫平后放上铺盖卷能挤十来个人。正式进湖打苇时,每天下班都要扛捆芦苇回宿营地。既要加厚篷墙,也能烤火取暖。
  小狗带件长长的光面羊皮大衣,这是赵常顺两口子为他准备好的。干妈叮嘱:"海子里冻得很,晚上披着,睡觉时盖上。"真情关心打动了方苟存,嘴巴再笨,再不好意思开口,也会嘣出句"谢谢干爹、干妈"。老俩口乐得合不拢嘴,大家也顺势叫唤"狗干爹,狗干妈"。老人为方苟存的认同而高兴,不在乎年轻人的戏谑。刘大妈给陈美珠送来一张狗皮褥子,狗皮褥子隔潮,陈美珠把它铺在羊毛毡下面。沈留根妒忌得泛酸,老是嘀咕:"打完苇子,咱也去认个干爹、干妈。"
  夜幕降临,深蓝色天空里悬着无数半明半暗的星辰。灰白色的云朵飘动着,小星星仿佛在移动,又像是萤火虫在头顶上悠悠地飞舞,给人以摇摇欲坠的感觉。入冬时分,湖面上都是冰,改良过的土壤也冻成了硬块,四周寒气袭人。
  如今是冷冷清清的博斯顿湖热气腾腾了,你听:镰刀的铿锵声,小伙子的打闹声,姑娘们的嘻笑声,苇林中传来的"沙沙"声,聚成汹涌澎湃的声浪,融汇成青春的热流,驱赶着荒野里的酷寒。
  收工了,天也黑了,方苟存、沈留根冲上碱土包,想看看海子有多大,眼前却是无边际的黑褐色和浩瀚天空中数不清的星星。两个人畅开棉衣用双手卷成话筒,对着苇湖在叫喊:"我--来了!"黄河顺借着篝火的光亮瞅瞅他们,随后就在叽咕:"俩傻小子,叫给龙王爷听呐?"
  营棚四周燃起篝火,把男男女女的脸庞烤得通红通红。大家靠在苇捆上,像躺在沙发上一样惬意。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喝茶、有人在烤馍馍、有人在闲聊。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凉,小狗、顾亮合披着羊皮大衣,猴子没沾上光,只能转过身烤烤背上的寒气。
  夜深了,不少男生提溜着被褥在火堆旁烤,然后把烤热的被褥放进地铺,女生也在学样。还有人在火堆旁边洗脸、洗脚,最后用脏水泼灭篝火。方苟存把羊皮大衣盖在三床棉被的中下方,脱下的绒裤横盖在棉被中央,上面再覆盖丝棉薄被。钻进被窝后就用棉衣蒙住脑袋,只留个换气的缝隙。盖得如此严实,第二天早晨醒来,换气的縫隙处,沾满了厚厚的白霜。
  打苇期间,机关领导和部门协理员全部到生产队,徐杰跟随学生队下湖。天刚亮,徐杰、欧阳顺生冒着严寒点燃火堆,然后吹响起床哨。男知青套上棉裤、披着棉衣跑到火堆边,一面系裤带一面扣纽扣,身上暖和了才刷牙、洗脸。吃过早饭,郝副队长带着原班人马进湖,任务是踩路、勘察场地,下班都要扛苇捆回营地。其他人磨镰刀,等待搬运苇捆。
  领导和炊事员住蒙古包,蒙古包两边各搭建一个苇圈孑,一边放煤炭和装甜水的大油桶,另一边挖三个炉灶。炉灶上有三口大锅,一个专门炒菜,一个蒸馒头,一个烧开水。炉灶边架着案板,下面摞着好几个柳条筐。李文轩带领男生在挖井,说是挖井还不如说是在挖坑,坑里渗出来的水只能用不能喝。人喝的水,是用毛驴车从副业队水井里拉来的甜水(这里把无碱的淡水称作甜水),灌进四、五个大油桶里。
  顾亮、小狗、猴子钻进蒙古包在东张西望。蒙古包不是稀罕物,这几位只远远地瞧见过外形,里面啥样不清楚,今天能开开眼界了。蒙古包顶端是个多边形木框,像个木制的大帽子,靠许许多多木棍斜撑着。木棍下端插进土里,木棍外面裹着一层羊毛毡,用绳子勒紧。掀开一面毛毡当进出的门,门口有两、三级台阶,里面是半圆形坑。没挖掉的地面铺上一层干羊粪,既驱虫又隔潮。羊粪上面铺着两层羊毛毡,铺盖卷放在最里头,空处能坐人。土坑两旁,一边堆放面粉,一边架着案板,土坑中央支着铁皮炉子,铁烟囱穿出蒙古包顶端。"看够了吧?咱要干活了,请到别处参观。"朱三下逐客令,三位朝他翻翻白眼。
  "这里有个巴郎子(男孩)。"沈留根指着一个维族男孩叫唤。维族男孩蹲着看挖井,听到声音就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回应:"你才是巴郎子(小孩)呐。"方苟存好奇地问:"哪个公社的?""什么公社?我是天鹅湖农场的人。我叫日合曼,我爸爸是畜牧队队长。当年他是解放大军的向导,剿灭乌斯满匪徒后才留在农场工作的。"
  日合曼个头不算高,身板挺结实。自来卷的棕发,黑黝黝的皮肤,闪闪烁烁的蓝眼珠里透出一臉的稚气。因为嘴唇上长出淡黄色的茸毛,这种变化让他再不承认自己是"巴郎子"了。日合曼在民族学校念完小学,因为听不懂初中数学,不愿上学要参加工作。劳资科的领导对他说:满16周岁才能批准你工作。
  日合曼的哥哥叫吾甫尔,是生产二队的机务工。昨天,日合曼赶着毛驴车陪同哥哥到湖边,既是送行李,也要割些芦苇带回去。芦苇能当柴禾,也能在屋前围个小院子。生产二队营地离学生队近,这边年轻人多,日合曼是跑过来凑热闹的。方苟存掏出莫合烟问:"会抽烟吗?""会呐,上学的时候就偷着抽了。"四个人席地而坐,一边抽烟一边闲聊。
  "日合曼,这儿又没得母牛,跑过来干啥子呕?吔!长胡子了,黑羊毛巴吗(小肚皮下面长毛了没有)?"李文轩饶有兴致地同他逗趣,日合曼站起来傻笑着没回话。小狗不明白队长说笑的意思,着急地问:"啥母牛不母牛的?话也讲不清楚。""你们不晓得了吧?"李文轩乐呵呵地叙述:"老子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三、四岁的时候,像小牛犊一样趴在母牛肚皮底下吸牛奶,喝饱了才肯松手。""这样喝牛奶不卫生。"沈留根觉得稀奇,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生活方式。"啥子卫生不卫生呕,我就没见他生过病。"
  干滩边堆着好多苇捆,大家都去扛苇子,日哈曼赶着毛驴车帮忙,又帮着新伙伴加盖苇棚。见日哈曼把地上的碎苇叶往缝隙里,大家觉得奇怪。维族巴郎对大家说:"塞上它不透风。"小家伙们马上学样,一边塞苇叶一边加盖苇捆,弄得灰头土臉又嘻嘻哈哈地拍打身上的灰土。
  天渐渐暗下来,湖边燃起篝火。柴禾多了火就旺,大家围着七、八个火堆,边烤火边聊天。演出队最热闹,那边有说有笑、又拉又唱,小木沙成了那里的活跃分子。身处芦苇荡,坐在火堆旁,郭秋娟情不自禁地哼起最熟悉的沪剧:"芦苇疗养院,一片好风光。天是屋顶地是床,又高又大又宽畅。世界第一,哪个比得上……"女孩们也跟着唱,银铃般的江南曲调,在博斯顿湖的夜空中无拘无束地飘荡。
  顾亮闲着没事干,选了根粗芦苇,坐在火堆旁试做芦笛。他把粗芦杆割成30公分长的芦管,管内掏空,细的一头留上节巴,比照葛小明的短笛,用烧红的铁丝烫出七个小洞,又用镰刀刮圆洞口,做成后吹起来有声有调。他做了两根,一根自己消遣,一根送给日合曼。
  凌期飞在火堆边眉飞色舞地讲《卡脱探案》,这段西洋故事惊险、离奇,加上胡新生捧场,大伙听得入神。大家刚听出点眉目来他就在卖关子,端起架势慢腾腾地卷莫合烟。小狗等得心烦,大声挖苦:"不要摆飙劲,就你会讲故事?阿亮!把你肚皮里的故事挖点出来,讲给大家听听。"
  顾亮专心制芦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定神后才弄明白,小狗要他讲故事。沈留根也跟着吹捧:"在上海,我们天天晚上到阿亮家门口听他讲故事,不要太有劲噢!"顾亮看了不少书,什么民间故事、三侠五义、说岳、杨家将……因为贪多嚼不烂,根本记不全。在家门口哄骗小伙伴们还行,讲错了或者说漏嘴了打个马虎眼就能混过去。这里人多,能人更多。火堆旁坐着欧阳顺生、李永明、徐杰,在他们面前讲故事等于在孔夫子面前摆书摊,在关云长面前耍大刀。假如胡编乱造当场就会笑话你,也给凌期飞、胡新生找到叽笑的话柄。大家不明白顾亮的心事,都在催促:"搭啥架子,随便讲一个就行。"猴子替兄弟解围:"不要急么,让他想一想。"
  想了好一阵子,顾亮决定讲《水浒传》。因为这部名著自己看过好多遍,对故事情节、人物绰号熟悉,讲到一百零八将排座次是没问题的。关键要讲活,要把大家的兴趣勾上来。于是,他模仿说书先生的腔调,从高俅攀附瑞王讲起,什么林十回、宋十回、武十回、卢十回,甚至把连环画里武松到东京送虎骨膏,在周侗面前演示的独门绝技--兔儿双蹬腿的情节也添加进去。
  不知道是故事情节生动还是说书人讲得精采,听书人鸦雀无声。李文轩很上瘾,每晚占好坐位等着听书,收场时还称赞:"要得(好),明天早起(早点)。"欧阳顺生、徐杰、李永明也在听《水浒》,这几位评论:"小秀才记性特好。"连老吆喝都承认:"这家伙的脑袋瓜子好使"。讲《水浒》把二队、四队职工都吸引过来,小秀才的名声就此传开了。
  进湖了,天不亮就要起床。吃完早饭,带着干粮,披着晨霜,踏着冰凌进入寒气袭人的芦苇林。知青头一回进湖,领导决定先熟悉路况、地形,天亮后由"侦察兵"开道,能看清路了再出发。
  太阳一杆子高了,它把银色的结晶照耀得光彩夺目,也把芦苇照耀得金光灿灿。大部队出发了,浅滩上的冰凌被踩得"咯,咯"作响。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长满了一人高的毛毛苇,低洼处长着半身高的毛蜡。毛毛苇杆子细、叶子多,烧火不旺,造纸出浆率很低,也不能加工成其它产品。毛蜡用处大,晒干后掰碎了是做枕蕊的材料。加工时,茸毛会沾在身上,钻进鼻孔,其痒难受。
  队伍在芦苇丛里拐过来拐过去,就像进入迷魂阵,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走到"鸭嘴滩",眼前是一片光溜溜的冰面,能看到对面又粗又高的苇林。"鸭嘴滩"长、宽约有叁百来米,冻住的冰层不足十公分厚,踩在上面会形成周围高中间低的弧形,再往前走冰层就冻得厚实了。"侦察兵"拉开距离,脚掌贴着冰面飞一样冲滑过去。大胆的欧阳顺生招呼班、排长们冲锋,冰层薄,各人滑行方法又不一样,后面的人刚冲到中间冰面就破裂,掉进四、五十公分深的水里。"啊呀!""妈吔!"站在岸边的人惊呆了,看着落水的同伴在冰水里艰难举步。碎裂的冰块漂浮在水面,磕碰着落水人的腿肚,岸上的人不知道该前进,还是留在原地。
  宣教协理员卷起裤腿,书生气十足地鼓动:"水肯定凉,距离并不远。只要我们发扬红军不怕远征难的精神,就能在鸭嘴滩上战胜严寒。"说完后毫不犹豫地淌入水中。大家学样,接二连三地跨入零下二、三十度的冰水。
  刚下水,火气旺盛的年轻人能挺住。演出队员们在李永明、蒋小铭的带动下,唱起了《红军不怕远征难》的歌曲。知青一个跟着一个下水,唱着鼓舞人心的歌曲,声音还特别响亮。唱着淌着,淌着唱着,渐渐地没声响了。听到的是"咯、咯、咯"咬牙声,看到的是身躯像筛子一样在抖动。
  在南方,零下两、三度就冷得伸不开双手。洗碗、洗菜、洗衣服都要掺些热水,让手指头能伸展开。亲爱的朋友们,请你想想,在冰水里行走是什么滋味?别小看这三百米水路,大家是咬着牙坚持了半个多小时,冻得快招架不住了。数十年后,此经历就是关节炎、老寒腿、妇科病的根源。
  李文轩被淌冰水行为感动,露出既担心又爱惜的神态。他在回忆也在对比:自己同战友经历了十几年军垦生涯,虽说很艰苦却是在执行命令。今天,这些来自上海,甚至被称作为"少爷、小姐"的知青,没有长官命令,却心甘情愿地承受严寒考验,的确了不起!他挽起裤腿,提着棉胶鞋淌入水中。黄河顺劝阻:"你年纪大,还有枪伤,就别下水了。""胡扯!你要我当逃兵?今天,咱们这些当领导的人落后了,你也跟下水。"
  顾亮一直把欧阳顺生、徐杰当当楷模,仿效他们的灵秀,学习他们的刚毅。他跟在徐杰身后,一边打颤一边瞧着刚前面的协理员。徐杰装束很特别:墨绿色的军棉衣掉了好几个纽扣,用踩扁的苇篾子捆绑着。他手里提着棉胶鞋,浑身上下不停地在颤抖。哆嗦中眼镜歪了,镜片上沾着的水珠变成乳白色的冰片。鼻尖上还挂着一长溜鼻涕,亮晶晶的,掉不下来也顾不上擦掉。他自已冻得这副熊样,还不停鼓励顾亮:"要坚持住。"
  淌到厚冰层,徐杰扶着冰面想爬上去。腿冻麻木了,动作迟钝又用力过猛,一只脚刚跨上去就砸碎一块冰面。向前挪几步再往上跨,又砸碎一块冰面。顾亮淌过去扶稳他,徐杰才慢慢爬上冰面。
  女孩子在冰水里"喔唷,喔唷"乱叫,脚上没感觉,全靠大腿移步。破碎的冰块在小腿肚上乱碰乱撞,有人被冰凌划开,有人脚掌刺进苇根,鲜红的血珠像小花一样在水面上漂浮。
  欧阳顺生招呼"侦察兵"把靠近的同伴拉上来。冰面上放着苇捆,让大家歇歇脚,下班前要搭好浮桥。爬上厚冰层,顾亮急不可奈地点着了火,想让双腿暖和些。李文轩在冰水里大声叫喊:"不能烤火,会把腿烤坏的。用手搓,使劲的搓,一直搓到脚杆发热。"
  鲍圆圆早就冲上冰滩了,现在把朱兰静扶到苇捆上,用手掌搓她的小腿,搓了好一阵子才有感觉。朱兰静感激地说:"谢谢你!"话音刚落,又呲牙裂嘴地抱起左腿。鲍圆圆看得清清楚楚,她脚掌上刺进苇签。卫生员让鲍圆圆捏紧伤口,她用镊子硬把刺拔了出来。随后就在疮面上塗碘酒、撒消炎粉,再用纱布包扎好。朱兰静穿上棉胶鞋试着走步,有点痛还能坚持。
  沈留根穿着短裤,把长裤扎在脖子上就下水了,淌了五十米远就冻得牙齿打架。从小到大他哪受过这种罪?转过身就往回撤。上了干滩,顾不上满地苇叉子和碱土疙瘩,光着脚丫子在原地乱蹦乱跳,嘴里还不停地哼哼着:"噢唷,噢唷!"
  程小宝和小仙姑们没沾水,像看电影一样望着浮冰和淌水的同伴。沈留根退回来,程小宝忐忑不安的心平和了许多,还凑上去套近乎:"冷死了噢?我们回营地好不好?"猴子看着前面伙伴,又看看身边的稀毛和仙姑们,就像吞进死苍蝇一样难受。他在自责:我咋跟他们一样了呢?咋这么没出息呢?自尊心强迫他咬紧牙关重新下水。程小宝看不懂了,还觉得很孤独,无可奈何地卷起裤腿淌进水里。
  小仙姑们站在岸边又急又怕。回去不认识路,在迷魂阵似的芦苇荡里,碰到野狗、野猪,人都会被吓瘫掉的。在冰滩上的姐妹们在召唤,小仙姑们寻思了半天才挽起裤腿,一边叫唤一边向前淌。
  缓过神后,李文轩开始指定作业区。大家伙沿着踩过的小路,弯弯曲曲地排开一字长蛇阵,甩开了镰刀。斫芦苇定额每人每天30捆,底部必须垛齐,直径约60公分,重量约20公斤。苇捆上要绑两道靿子,收工时要堆成垛,标上统一记号。
  中午,太阳暖洋洋的,斫苇人身上冒热气了。此时,大家都忘了冰水中的酷寒和恐惧,脱掉棉袄,以便灵活地舒展身躯。一只兰色的小鸟在小狗面前跳过来穿过去。不大一会停在冰面上了,用黑色的尖嘴刨开白霜,寻找冻死的昆虫。小狗在开都河边的树林里见过这种鸟,它太漂亮了,好像穿着一件镶着黑边的蓝色外套,肚皮上的绒毛跟的确凉衬衫一样白。它高傲地翘着黑尾巴,两支细细的爪子在冰面上跳跃着,跳几步就鞠一下躬,跳几步又点一下头。方苟存看得发愣,放下镰刀蹑手蹑脚地向前移步。伶俐的小鸟觉着不安全,加快跳跃的速度。小狗还没靠近,它就腾起灵巧的身子飞得无影无踪了。猴子跟在方苟存身后,见小狗懊恼,就告诉他:"我那边也停着一只小鸟,黄颜色,条纹是黑色的。"小狗没睬他,继续往前走,想看看可爱的小鸟飞到哪了。猴子存提醒:"别乱跑噢!小心掉进冰窟窿。"
  吹哨开饭了。大家抓起一小把芦苇点燃,用镰刀削尖芦杆一端,叉着凉馒头伸到还没燃尽的暗火边。苇杆要不停转动,馒头表面烤得焦黄了才算烤热,从中间掰开来还热气腾腾。男生啃着干馍馍,女孩子心细,用报纸或者手绢包些咸萝卜条,用它来就馒头。
  杨来娣咬下一块咸萝卜条,趁没人注意,迅速地塞进顾亮嘴里,随后自己咬下一块嘎蹦嘎蹦嚼着。顾亮蹙起眉,眼神里却流露着谢意,说得确切些这是双重含义的表情,是在提示她:人多的地方不要太放肆。杨来娣死心眼,见周围没反映,又咬了一块塞进顾亮嘴里。自己呢,还是咬一口馍馍就一块咸萝卜条,吃得可香了。这么做她很开心,自我感觉是共同咀嚼欢乐。
  吃完馒头,沈留根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水壸表面积了层薄冰,一滴水都倒不出来。他用苇杆戳破薄冰,对着壶口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随后就说:"乖乖隆地冬,冰凉冰凉。夏天,放点酸梅汁进去,喝起来不要太爽噢!""猴子,吃屎(水)啊?"罗德财调到四排了,常与相处半年的"老鸭子"开玩笑。"你才吃大便呐!"猴子没好气地回敬。
  上海方言中的"喝"与"吃"通用,吃的发音是qie(切),水的发音是si(思),连起来念就成了切思(喝水)。刚到农场,老职工对这句话很反感。你躬躬敬敬地端着杯子对他说:"切(喝)点白开思(水)。"他们会恼火地回答:"只有上海人才吃屎呐!"时间一长弄明白含意,就用同样的语音同知青打趣。
  沈留根不理睬他,罗德财张开两排大黄牙说:"抓鱼去?""好!"站在旁边的顾阿毛抢答,因为他尝到过甜头。冬灌期间,顾阿毛和郭金发跟随罗德财、窦成林到排渠里抓鱼。他们先用铁锨或者坎土墁打坝,隔上二、三十米就筑一道坝。然后攉水,水攉干,小鲫鱼就在淤泥里乱蹦乱跳。在南方,这种捉鱼方法叫"犒浜"。就这样一段一段往上游进展,天黑前能抓到四柳筐鱼。半斤重的鱼红烧或者煮汤,小鱼破肚,洗干净后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干后再到油锅里炸,吃起来蹦脆。
  顾阿毛不晓得冰上怎么抓鱼,催促罗排长介绍经验。罗德财说:"没啥难的,打个洞就能抓到鱼。洗干净后用芦苇杆叉上,洒些盐巴放在火堆上烤,烤熟后吃起来挺香的,这种方法你们称作烧烤。""走!"好奇的年轻人被诱惑得情绪激昂,想看看怎么从冰洞里捞出活鱼来。
  罗德财抓了几根粗苇杆,领着大伙走上大冰滩。冰滩是湖里深水区,不长芦苇,冻得很厚。没走几步大家就听到"咔啦啦"的巨响,一条细细的裂缝随着声响在冰面上迅速延伸,大伙吓得脸色发白。罗德财没事似的朝前走着,嘴上还在说:"这里冻得结实,垮不掉。"他觉得身后没人跟着,回头一看,见大伙站都在原地不动弹。沈留根更有趣,趴在冰面上恐惧地向四周观望。罗德财指着沈留根哈哈大笑,还说:"你们看哎,猴子变成癞呱子(癞蛤蟆)了。"大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瞧,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把恐惧赶跑了。
  走着走着,罗德财的脚步慢下来了,探地雷似地观看冰面,寻找游鱼的踪迹。冰层约四十公分厚,透明见底,湖底下的水草把晶莹的冰层映成翠绿色。偶尔有几条鱼在冰层下慢腾腾地游过,冰面上的人激动得乱追,仿佛一脚就能把它踩住似的。罗德财用镰刀尖在砸冰面,慢慢地砸出一道白圈,又沿着白圈往下砸、扣、削,溅起的冰渣向四周乱蹦。他砸了好一阵子才把冰块砸透,然后把圆柱似的冰块捞出来放在冰面,在棉衣上擦干手就坐下来抽烟。小狗顺势一脚,冰块贴着冰面溜得老远老远。
  抽完烟,罗德财把苇杆撇成"V"字形,慢慢伸进冰洞底部。不一会,一条巴掌大的鱼游到冰洞下面,摆动一下尾巴,升到水面呼吸空气。罗德财用苇杆夹住鱼,迅速地提出水面。天气冷,鱼行动笨拙,甩到冰面上才觉得情况不妙,着急地乱蹦乱跳。不管怎么蹦怎么跳,它是不可能再回到水晶宫了。顾阿毛马上把苇杆插进鱼鳃,又从鱼嘴巴里穿出来。大概有半个时辰吧,苇杆上穿着六、七条鲜鱼,要不是听到开工哨声,还会有更大的收获。
  大伙的兴奋劲没退,依依不舍地离开冰洞。顾阿毛摇着大拇指在自吹:"这么便当,明天看我的。"小狗气派更大:"抓它个十来条,好好地过过瘾。""别只顾抓鱼,得注意安全。"罗德财提醒馋嘴的"鸭子"们:"冰洞的距离要得拉大些,还要曲里拐弯地错开,千万不能打在一条直线上!"
  太阳快落山了,眼面前成了一片开阔地,仅边界处还残留着未割尽的芦苇,能瞧见忽隐忽显的人影。偶尔传来一声打招呼的声音,这是其它生产队职工在叫唤。试割一天,大家不但知道怎么打苇子,还要把捆绑好的苇子堆成垛,再标上特定的记号。顾亮点准捆数,记录堆数,估算重量后,跟随收工的队伍返回驻地。
  来时的水路填满厚厚的苇捆,经过一晚上的强低温冷凍,苇捆同湖水能结合在一块,凍成硬梆梆的特殊桥樑。眼下,苇捆在水面上半沉半浮,组合成不规则的浮桥。过浮桥时要小心,脚步要快当,人与人的距离要拉大,眼睛却要瞅准苇捆上的靿子。这种走法最多打湿鞋子,再也不可能淌水了。
  黄河顺心情特顺畅,上浮桥前在学唱现代京剧《红灯记》,调门没板没眼,还夹帶着吕剧腔。有一点不能否认,吐字一个没错。你听:"同志,一路上,多保重。山高水险……"沈留根、王小虎走在他身后,两人听得头皮发麻。猴子不耐烦的冲他:"别吆喝了,快走!"说完就推了指导员一把。黄河顺正得意,被猴子突然一推,踉踉跄跄冲上浮桥。不留神,他的脚尖踩到苇梢,整个小腿陷进水里。王小虎眼尖,一把抓住他衣领,黄指导员借着虎劲才站稳的。指导员恼火地吆喝着:"把老子推下水也知不道扶上一把,撵上了,看俺咋收拾你。"猴子嘻嘻哈哈地冲上干滩,黄河顺通过浮桥,他早就跑得没人影了。
  回到营地,大家点着火,烘烤被打湿的棉裤和棉胶鞋。李文轩吩咐朱三:"晚上改善伙食,再熬锅姜汤,让大家伙祛祛寒。"
  吃好晚饭,照例是听《水浒》。今天,每个人面前多了双打湿的棉胶鞋。卢德财端端正正地坐在火推旁,身前放着叁个大瓷碗,两个装鱼,一个装盐巴和辣椒面。他往每条鱼的肚皮上抹调料,阿毛毛帮他削苇杆。猴子估摸自己吃不到鱼,就用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醋意阴阳怪气地说:"臭鞋边烤鱼,味道好极了!"
  卢德财洋洋得意地回敬:"反正没你的份,就在臭鞋边上流哈拉子吧。喂,杨班长,接着。"他挑选一条大鱼,用苇杆穿好了递给杨来娣:"帮小秀才烤烤,别耽误说书。""噢唷,我以为是给我的呐,原来是在拍阿亮的马屁啊!"不太会讲话的杨来娣也开始说俏皮话了,回音却让她尴尬:"给亮子就是给你,一码事。"大家会意地笑出声来,杨来娣的睑腮被俏皮话与火光映得通红通红。
  李文轩挤进来替杨来娣解围:"赶紧烤,吃完了就听'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吔?……"他好像闻到啥味道,凑到顾亮耳朵边上小声问:"你龟儿又喝酒了?"顾亮看看他又挤挤眼。
  下海子前,他和方苟存、沈留根卖掉新发的、型状古怪的毡筒,买了壶酒和两公斤莫合烟,剩下的钱过年花。凭良心说,三元钱的津贴费确实不够花。光肥皂、洗衣粉、牙膏、香皂、邮票就消耗掉一多半,余下的钱还不够打一次牙祭。现在算参加工作了,没寄钱孝敬父母心里就愧疚,倒过来再向爸爸妈妈求援,确实不好意思张口。今晚上,三个人灌了几口小酒,却被老酒鬼闻出味。
  杨来娣在炭火中烤鱼,烤熟后四个人匀分,三下五去二就吞进肚里。这哪是在吃鱼,连零食都不够数。鱼香味飘到旁边的火堆,小花猫馋得直咽口水。郭金发特喜欢方兰芳的嗲劲,听到喵喵声骨头就酥。大嘴巴对小花猫有意,苦的是没机会讨好。见花猫馋鱼,小声说:"别急,我明天去抓两条让你过过瘾。""怎么抓?""咱俩一块打苇子,完成任务就溜到大冰滩,抓好鱼就往回走。""你认得路?""这不用胆心。"
  打了半个多月苇子,障眼的林海变成开阔地了。数不清的苇垛堆在冰面上,像连绵不绝的山丘。正前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冰冻,连接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湖两旁和湖那头,还是一大片一大片金黄色。
  学生队的苇区,左前方是种马分场,右面是一队、二队、副业队作业区,斫苇重心逐渐从左往右倾斜,要用最快速度把属区內的芦苇放倒。学生队划分的区域小,知青的工作热情又超过领导的预期,指挥部临时决定:学生队完成任务后增援副业队。
  副业队的指导员叫程海旺,湖北沙口人。此人长得精瘦,颧骨明显地向外突出,再配上一副与臉不相称的大眼睛,给人一种阴险凶残的感觉。五十年代中期,他被当地政府调到四川,执行押送犯人进疆任务。事后,他被留在农场,担任在押犯中队的队长。程海旺是个精明强干的基层领导,因为从小生长在洪湖边,熟悉打渔作业,场领导让他带领留场就业人员和一个分队的服刑人员组建副业队。
  学生队奉命赶到副业队的围区,程海旺笑嘻嘻地迎接援军,并把知青安排在最前沿。程海旺的如意算盘是:既执行了指挥部命令,也能确保副业队的苇区不受地方侵扰。假如学生队越界,这与本单位无关,即便发生冲突也能消消屡遭侵扰的恶气。年轻人只知道闷头砍苇,那晓得此中玄机。
  学生队南北一线排开,由东向西展开,没几天就听到"麦各来--"的叫唤声(维吾:在打招呼唤人)。知青停下镰刀互相询问:"前面是老乡?""怎么跟老乡混在一块了?"李文轩、黄河顺、欧阳顺生、郝大田在探望,对面的社员停止作业,也向这边观望。两位干部模样的人在指指点点,显然说学生队越界了。老乡主动撤走,目的很明确:等你捆好了、垛好了咱就拉走,理由很简单,"这里是公社苇区。"
  李文轩表情很不自然,胡子茬随着嘴唇在抖动,老半天才蹦出一句骂人的话:"该死的九头鸟。""怎么啦?"黄河顺疑惑地问。李文轩恼火地说:"这里是交界处,龟儿子硬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这几天打的苇子白克了(维语:白费劲了)。""怎么办?""怎么办?兵贵神速,赶紧拉走。"
  李文轩开始调兵遣将:"老黄,你到指挥部汇报情况。欧阳队长,下班后带领大伙用脸盆泼水,把干滩到苇场的路面泼湿,冻一晚上就成了冰道。明天上午,你领着班、排长和男娃们,用冰铲、铁锨铲掉冰道上的苇茬子。老郝,你到副业连打个电话。吿诉老梅,明早叫大车班装好人拉爬犁和冰掌,赶尽送过来,装不了的就叫机耕队派车。回来后,你带上女娃们清理苇场。从明晚起,停人不停车、不停爬犁,把这里割哈(下)的苇子统统拉回去。"
  第二天下午,学生队早早地收工了。回到营地,看到几挂大车和许多牛、马。黄河顺搬出蒙古包,名义上是谦让,其实在躲避。因为他最讨厌同张玉铭在一起,假如同住在蒙古包里,不知道要挨他多少骂,还不如跟大车班职工挤在苇棚里。
  杨阿福不讲理了,硬把铺盖卷撂在小伙伴的苇棚里,害得徐杰跟黄河顺作伴。杨阿福坐在铺盖卷上,向伙伴诉说离别后的思念:"一个人在家里没劲,千里马上白班,下班后才过来聊聊。"他又告诉大家:"老头特牵挂你们,天天像念经一样念叨着:'猴子、狗娃子、小秀才、来娣',今天给你们捎来好吃的东西。""啥东西?"方苟存、沈留根瞪大了眼睛追问。"卤牛蹄。""牛爪子有啥好吃的。""外行了吧!"阿福用美食家的口吻介绍着这道名菜。为了准备过年的肉,畜牧队宰了二十多头牦牛。张老汉装了二十来只牛蹄,用明火烧掉毛,敲掉蹄甲后洗干净,用小火炖了一晚上,第二天添加佐料后才卤出来的。他又大声说:"卤牛蹄肉头酥、吃口脆,卤味浓、是西域名菜,不要太好吃噢!"被阿福这么一吹嘘,那两位的馋虫被勾引出来。阿福告诉小狗:"你干爹、干妈托老头捎来油炸小鱼干、红烧干旱獭肉,今晚上能一饱口福了。"
  开饭了,张老汉笑咪咪地走过来,御下肩头的褡裢,把油布(塑料薄膜)里包的食品放在地面的报纸上。其实,队里并没派张玉铭出车,老汉心存想念,不管梅光荣安排不安排,套上马车、装上爬犁就往苇湖进发。眼下遂了心愿,乐呵呵地摇晃着军用水壶,说:"今天给厄(我)放开了肚皮吃,让老子看看,尼(你)们的饭量减了没有?酒少喝些,晚上要拉爬犁,别晕晕乎乎地掉进冰窟窿。"
  小狗特疯,趴在老汉脊背上,用《社会主义好》的曲调改唱着:"张大爷好,张大爷好,张大爷是我们的好领导……。"老汉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好嘞,好嘞。厄(我)这把老骨头要被尼(你)折腾垮来。"
  李文轩端着饭碗走过来:"老革命,又要把年轻人惯成酒鬼?""胡说啥!尼(你)才是酒鬼,哪有酒味尼(你)就往哪凑。来,喝两口。"李文轩告诉小家伙们:这几天突击拉运芦苇,要打乱正常作息时间,得连轴转,希望大家作好思想准备。小伙子们精神百倍,纷纷表态:"没问题!"
  天刚黑,从湖岸到苇区,点燃不少火堆,为爬犁、大车指路。马车下湖了,马蹄上打着冰掌,一挂马车能装两三吨苇子。小伙子们是拽着爬犁进湖的。人拉爬犁制作简单,用粗柳木做成两条长腿,两头稍微往上翘。长腿之间横向固定四五根粗木棍,长腿下面钉着钢筋,长腿前面钉两个铁环,铁环上系着绳子。一张爬犁能装一吨多苇子,拉爬犁的人脚上套着冰掌,拽着绳子把爬犁拉进苇场。苇场上是女知青,爬犁一到,姑娘们把牛身上的缰绳系在铁环上,牛力、人力一起往干滩拽,卸下苇子后空爬犁返回,郝大田指挥姑娘们扛苇子堆垛。
  太阳刚从东方升起,苇场上已经排列好两溜五米高、八米宽、三十米米长的苇龙。吃罢早饭,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人又拉着爬犁进湖。大车要换马匹,上晚班的马要喂草、喂料、喂水。李文轩耽心张玉铭扛不住,劝他睡上一会,老头歪着脖子一溜烟地跑进湖。
  知青正在为装好的苇垛捆大绳,不知道谁叫了声:"老乡!"气氛立刻紧张起来。百十号社员从西北方向呈扇面形围拢过来,走在前面的人想用镰刀割断马车的大绳,张老头护着车身用马鞭来回抽打,方苟存招呼大家去解围。顾亮见伙伴们挡住社员,就催张老汉赶紧走。老头哪受过这种气,噼噼啪啪甩着马鞭不肯松手。情急中,顾亮用绞棍狠狠地捅了辕马的屁股,辕马起步,稍子马一用劲大车就启动了,张老头这才撇下小家伙去追赶大车。其它马车也跟着撤离,作业区只留下拉爬犁的年轻人。张老汉一边赶车一边在叫唤:"大伙快过去啊!前面要干架喽。"副业队没动静,一队、二队职工向肇事地涌去。
  放跑马车,社员心里特脑火。仗着人多势众,用镰刀砍断爬犁上大绳,刚装好的苇捆撒得满地乱滚。老乡的过激行为,让不知死活的年轻人燃起一股无名火。当一队、二队职工赶到现场时,知青开始抢夺社员手里镰刀。在不足六百平米的空间里汇集着三、四百号人,双方来来往往吆吆喝喝指手划脚,气氛紧张到令人透不过气来,观望的人群越来越局促不安。
  职工、社员互相争论,有些人是在个别交谈。社员强调,这是公社地界,维护自身利益理所当然。职工解释,打下苇子付出了劳动力,不可能白费劲。卢德财在开导社员:"不管咋说,可不敢打架。咱们是公费医疗,打伤了,该住院的住院,该治疗的治疗,工资还少不了一分。你们呐?打伤就挣不上工分,医药费自己掏腰包,划不来!我看啊,还是叫你们队长过来,双方领导协商一下,这才是正事。"
  三个维吾尔族青年和知青争论得脸红脖子粗,他们脱掉羊皮大衣,扒掉油腻腻的上衣,露出带毛的胸膛,蓝眼珠子里喷出逼人的凶光。王老虎不买账,也扒光了上衣。在好汉气慨感染下,鲍圆圆、方苟存、顾阿毛、郭金发、蒋金根、尹勇武、程旺财一起扒掉上衣。除了鲍圆圆、方苟存是一身的白膘,其它人全是清一色的古铜身板。特别是王老虎,前胸和臂膀上的粟子肉在寒气中跳动。他像摆地摊卖狗皮膏药的山东汉子一样,不停地用右手拍打左胸,拍得胸脯红红的。八个蛮汉一晚上没睡,两眼熬得通红,模样确实吓人。三个光脊梁的维族青年发怵,没敢向前,也没放弃阵地,双方虎视眈眈,群殴一触即发。
  吾甫尔想用民族语言、民族情感劝阻纷争。他分开人群,朝三个光脊梁的维族青年走去,还捡起地上的皮大衣替他们穿上。维族青年不领情,甩掉皮大衣,跟他叽哩咕噜争吵。知青听不懂维语,只听到声音越来越大。吼着,吼着,领头的小伙子一拳打在吾甫尔颧骨上,撂起一脚又把他踢翻在地。
  听说打架了,日合曼带着凑热闹的心情赶往现场。见哥哥被打,气得他浑身发抖,大声吼叫着:"阿囊斯给,石郎!(维语骂人的话,大意是:他妈的,贼痞子。)"他从顾亮手中夺过绞棍,发疯似地冲过去。日合曼一马当先,憋了许久的混世魔王也跟着冲锋,在场的、所有的男知青和男职工蜂拥而上,百十号社员被冲得稀哩哗啦。日合曼用绞棒打翻领头的维族青年,觉得不解气,举起棒子要往下砸,顾亮赶紧抱住他后腰。日合曼的行动受到限制,倒在地上的维族青年趁机爬起来,跑得不知去向。
  助阵的社员觉得自己人先动手,又见日合曼急红眼了,胆怯地向后撤退。溃退中,一位年纪偏大的社员不慎滑倒,狗皮帽子掉在冰面上。猴子跑过去,把帽子当作皮球,踢得老远老远。滑倒的老乡坐在冰面上,紧闭双眼,摆出随你怎么处置的架势。
  社长莫合卖提闻迅赶到,社员觉得有主心骨了,想反冲锋。莫合买提招呼大家留在原地,带着包尔汉队长向肇事现场走去。李文轩、黄河顺、肖长河、程海旺、王长根迎了上去,双方在中间地带撂几捆苇子席地而坐,互相敬烟、寒喧后进入正题。
  包尔汉理直气壮地指责:"苇子打过界,还打人,你们要负全责。"李文轩慢条斯理地解释:"上海娃娃头一回下湖,地形不熟,是无意中过的界。打架么是社员过激行为引起的,双方都有责任。"程海旺心里特舒坦,似笑非笑地瞅着包尔汉说:"包队长,别老是捡便宜话说。你们年年打过界,谁跟你们争了?今年是学生队不了解情况才过的界,社员不但用镰刀砍断大绳,还扒光衣服示威,首先打伤了二队职工吾甫尔,这次冲突你们负全责!"
  莫合曼提听完双方解释,明白冲突的原委,大气地说:"各负各的责吧!"莫合曼提说话的时候喉音很重,维语腔很浓,但口齿清楚叙述流利,汉语吐字也准确:"我们是邻居,要互相帮助、互相体谅、互相包容。我的意思是:上海娃娃辛辛苦苦打些苇子很不容易,拉走的就拉走了,剩下的就留下吧。这里毕竟是公社的地界,今后谁都不许过界了。包尔汉,我当着农场领导的面警告你,今后不允许你发生过界的行为,否则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随后又解释:"双方小小不然的进进出出就不要斤斤计较了,你们说对不对?"
  矛盾圆满解决,王长根叫日合曼赶上毛驴车,把吾甫尔送到场部医院。李队长叫知青赶紧接好大绳,装好爬犁往回撤。往回走的路上,李文轩在骂程海旺:"你这个九头鸟,费尽心思让学生队替你出气。你要小心些,总有一天老子要剁掉你多余的八个脑壳,让你少搞点名堂。"
  回到营地,大家都去睡觉了,李文轩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张玉铭气得坐起来,披上棉衣卷着莫合烟不停地埋怨:"你烙饼子呐?""睡不着。""咋睡不着?"李文轩也坐起来陪他抽烟:"咯老子,我上了程海旺的当,差点违犯民族政策,不知道场领导会朗个(怎么)处理?""怕个毬!跟地方上争地、争水、争草场的事经常发生,稳稳当当地处理好就行来,愁啥呢?好好挺尸,晚上跟厄(我)去犒劳光脊梁的娃娃们。"
  黄昏时分,大伙都醒了,营地里又喧嚣起来。远处的苇棚边,朱兰静缠着鲍圆圆在问长问短。小花猫不管有没有人,用天生的嗲劲在问郭金发:"冲过去的时候你害怕吗?"受宠若惊的大嘴巴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大大咧咧地说:"那时候只知道赶跑他们,没想到怕不怕。""我在场,会吓得浑身发抖的!"小花猫发嗲,郭金发发愣,不知道说啥才好。
  白云在犯愁,上午发生的事不知道该怎么看待。是按"英雄"事迹宣扬,还是按事故要警示?徐杰劝她搁一搁,等领导表态后再说。杨来娣钻进蒙古包帮张老汉料理"晚宴",先在铁炉上蒸热牛蹄筋和旱獭肉,又用少许清油炕热鱼干,再把装满酒的军用水壶撂进水桶里烫热。
  张玉铭像首长一样把八个愣小子叫来。在小狗夹肢窝里挠痒痒,在阿毛毛脑袋上撸两把,又捏捏王老虎胳膊上的粟子肉。年轻人像接受检阅一样由着他折腾。张玉铭端起酒碗大声说:"尼(你)们都是好样的,上海丫子全是好样的。来,一块喝酒。"说完,咕咚咕咚把大半碗酒灌进肚子。大伙喝着热酒,吃着并不丰盛的菜,你一口我一筷,别提有多开心了。不一会,两壶酒干光,菜也吃完,脑袋都有点晕乎乎了。
  拉运一个多星期,苇场上排列着十几条30米长、5米高、8米宽的苇龙。顾亮在丈量,还用立方换算重量,估算有4000多吨原苇,按纸苇出售价格就是几十万。假如把粗芦苇破成苇蔑,编织成席,把细芦苇扎成苇把,价值还得上升。
  打苇作业接近尾声,大车班奉命撤回。除了看守苇场,各个班四五个人编为一组,拉着爬犁进湖打扫战场。砍掉稀稀拉拉站岗的芦苇,或者到边缘地区打些毛毛苇,装够一爬犁就收工。
  顾阿毛、郭金发、程旺财、金玉、方兰芳编成一组,他们拉着爬犁疲疲塌塌地在湖里转悠。路过二队苇区,看到密密麻麻的苇垛没拉走,四周也没人看,五个人偷偷摸摸装了一爬犁拔腿就溜,拉到自己苇区时才放心歇息。回营地时间有点早,坐着磨蹭没意思。郭金发提议去抓鱼,顾阿毛响应,金玉、方兰芳要跟着去,程旺财只能留下来看爬犁。
  大冰滩上到处都是冰洞,吓得游鱼满世界躲避,四个人只能分头寻找游鱼踪迹。郭金发运气不错,在泡泡苇边发现目标,接连敲开几个冰洞,抓到一大串鲫鱼,其中一条鱼有两斤多重。俩人提着胜利品兴高采烈地往回走。走到一队苇区,方兰芳觉得有点累,躺在苇垛上歇息。
  可能是太兴奋,或者是走得太快的缘故,俩个人身上都冒热气。郭金发甩掉棉帽卷起莫合烟,方兰芳解开领口钮扣,让热气往外冒冒。当郭金发看到小花猫雪白的颈项和隆起的胸脯时,两眼发直,卷烟的手在抖动,烟粒撒在苇堆上,落到方兰芳身上。花猫嗲声嗲气地叫唤着:"做啥啦,发神经啊?"这一声,嗲劲十足,郭金发按捺不住亢奋情绪,把花猫压在身下。小花猫吓得要叫唤,一张满是烟味的大嘴巴捂上来,捂得她透不过气。柔弱的小花猫无力挣扎,任凭他折腾。说不上有多长时间,心绪平稳的郭金发把方兰芳扶起,擦掉她脸上泪珠,捡掉沾在她头发上的苇叶,然后卷好莫合烟,悠闲自得地吞云吐雾。
  粗鲁的突袭,让方兰芳害怕却毫无办法。郭金发替她擦干眼泪、替她捡掉头发上苇叶,又让小花猫感到舒心。其实,小花猫对大嘴巴没有好感,只是学生队里男男女女都有伴,恰好郭金发向自己献殷勤,为赶时尚,才同他成双成对地进进出出。眼下,方兰芳心情在剧烈震动。她弄不明白,刚才发生的事算啥?难道谈朋友都是这样的?抽完烟,郭金发坦然地张开大嘴巴,说:"我早就喜欢你了,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从今天开始,我们算正式谈朋友。只要我大嘴巴在,没人敢欺负你的。"小花猫第一次听到男孩子信誓旦旦,少女的心愉悦地跳动起来。
  抽好烟,郭金发催着回营地。方兰芳嗲声嗲气地试探:"很累的,背我走。"大嘴巴受宠若惊,鬼头鬼脑地朝四周瞅瞅,没人影,大着胆子应承:"背就背。"花猫一手提鱼,一手抓镰刀,软绵绵地趴在郭金发脊背上。郭金发像猪八戒背媳妇一样,喜气洋洋地往回走。
  方苟存、沈留根、杨来娣、周芝萍要进湖打扫战场,顾亮闲着,陪同大家把幔帐似的残留苇杆砍倒,捆扎起来装在爬犁上。就这么砍来砍去,苇湖成了辽阔的大冰场了。
  "那里在冒烟?"周芝萍大声叫喊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一蓬浓烟冲地而起,像黑龙一样向上翻滚。顾亮在禁示:"着火了。"猴子幸灾乐祸地说:"别紧张,那是老乡的苇场。"顾亮在反驳:"不管是公社的苇场还是农场的苇场,苇子是劳动果实也是国家财产。浓烟是警报,全部都去救火,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说完就带领大家向着火方向奔跑,沈留根在后面嘟囔:"你这个人就爱管闲事。"
  天鹅湖公社三大队的苇场,堆放着四长溜苇垛,呈东西方向排列。堆在南边的苇垛不知道怎么会起的火,浓烟滚滚火势不小,十来个社员拼着命用铁锨、坎士镘挖土压火。幸好刮的是小北风,风力微弱火势缓慢,没影响北面的苇堆。
  郝大田已带领知青奔到着火现场,测试风向后命令:"所有的人集中到苇垛中央,男知青搭人梯爬上苇堆,从顶端往下撂苇捆,两边的人把苇捆扛到远处去。"不大一会,苇垛凹了下去,出现一节断层。郝大田又在吼叫:"面朝着火方向,只要没燃上火苗的苇捆,全部拽出来扛走!"长苇垛东段被截断,留出宽宽的隔离带。燃着的火是没法扑灭的,火势却得到有效控制。抢救结束,知青累得象龟孙一样,躺在乱七八糟的苇垛上。
  莫合卖提和包尔汉骑着马赶到,后面跟随许许多多社员。大家用脸盆、水桶从冰洞里舀水扑灭余火。莫合卖提在查问着火原因,包尔汉抓着郝大田的手激动地说:"谢谢,谢谢……我包尔汉太糟糕了,学生队是我们的好邻居,是我们最好的朋友。"郝大田不善言辞,用敬烟表示理解。
  李文轩走路慢,赶到现场正好看到包尔汉与郝大田握手,这一刻,李队长心里的忧闷才消散掉。他安慰包尔汉:"不要介意,我们做了邻居应该做的事,尽了朋友应该尽的责任。""李队长你太客气了。"莫合卖提赶过来答谢:"你们为三大队减少了近百吨苇子的损失,这是军垦农场造福于民的典型事例。特别是上海巴郎(孩子),他们确实了不起,我要好好感谢他们。希望我们永远是好邻居、好朋友!"
  黄昏时分,莫合卖提赶着马车带着包尔汉和三个维族小伙子,急急忙忙跑到学生队宿营地。他不顾李文轩、黄河顺阻拦,硬是把两只宰好的肥羊撂在学生队临时伙房里。随后双手搭在李文轩肩膀上,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三大队社员的一片心意,你们必须收下,否则的话就是看不起我们,就不是好邻居、好朋友了。"说完又对着营地在叫唤:"哎!上海巴郎(孩子)们,都过来,都过来。"
  听到叫唤声,知青围拢过去。莫合卖提叫包尔汉举起锦旗,开头语是"赠送给苇场救火的上海知青",中间是"上海知青呱呱叫",落款是"天鹅湖公社三大队全体社员。"锦旗随着微风飘动,在夕阳的余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知青欢腾雀跃,他们没曾想到,一次不起眼的救火,竟然会受到如此礼遇。更没想到,荒蛮之地粗野之人,竟然有如此深厚情义。黄河顺叫欧阳顺生代表知青接旗,李文轩请乡亲们到营地做客,并通知伙房抓紧时间炖手抓羊肉。
  莫合卖提向包尔汉使眼色,包尔汉站在大车上,躬躬致敬后说:"学生队的同志们,我代表三大队的父老乡亲感谢你们,感谢你们奋不顾身救火,感谢你们为我们减少经济损失。前几天,我们在海子里发生了一点点不愉快,这是我们的小伙子不冷静,是我没有带好他们。今天,我向你们道歉,请你们原谅!"博斯顿湖西岸爆发出潮涌般的掌声,掌声让所有在场的人激动万分。
  包尔汉叫三个维族青年站在马车上,领头的小伙子壮着胆子说:"我叫阿米江,那天我太冲动,现在向你们道歉。"说完后,右手紧贴着前胸,向人群深深鞠躬,后面两位小伙子也跟着行维吾尔族礼。礼毕,阿米江又说:"明天,我们要去看望吾甫尔。因为社长说了,我们是好邻居、是好朋友!"
  假如说,今天的礼遇让大家没曾想到,那么,阿米江的憨厚朴实又是知青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从都市来到边疆的年轻人,被阿米江的言行打动,也为纯朴的民族风格肃然起敬。大家想表示点啥,却不知从何说起。顾亮推着方苟存,又招呼打冲锋的愣头青们走到马车前,他大声说:"阿米江,下来。"阿米江和两名维族小伙子跳下马车。顾亮说:"我们是日合曼的朋友。那天,我们也很鲁莽。所以,我代表大家,也代表日合曼向你们致歉。今后我们都是好朋友!"
  看到年轻人认真的样子,社长与队长哈哈大笑。莫合卖提说:"我们都是好朋友。来,为朋友谅解干上一碗酒。"他让包尔汉把准备好的大塑料桶提下来,往十几个土碗里筛酒。
  这个举动让大伙目瞪口呆。小狗脱口而出:"乖乖隆帝冬,要喝一大碗!"李文轩看出小家伙们心思,悄悄地提醒莫合卖提,莫合卖提会意地点了点头,后面的酒斟得不多。斟完酒,他说了个"干"字,像喝水一样把满满一碗酒灌进肚子。
  碗底朝天人群散开,大家在临时食堂打晚饭,围着火堆在用餐。莫合卖提把十几个男知青揽到身边,不停地问长问短:"到新疆多长时间了?""想不想家?"当他问起"新疆好还是上海好"的时候,大家都含糊其词地说:"都好。"莫合卖提笑嘻嘻地说:"还是上海好!新疆地方大,要靠十三个民族和知青共同努力,慢慢地建设得跟上海一样好。"
  看着胖胖的身躯和八字胡子,猴子没头没脑地说着醉话:"莫合卖提社长,你长得跟巴依一样胖。"莫合卖提看看沈留根,若有所思地自语着:"巴依?我爷爷、我爸爸、还有我莫合卖提,解放前都在给巴依放羊,祖孙三代都是贫下牧民,解放后才当上主人的。我只念过几年书,解放大军的工作队就让我当生产队长。成立人民公社了,我又当上社长,这都是共产党培养的。生活好了,我长得胖了,这是托毛主席的福。我要好好工作,让天鹅湖公社富裕起来,让社员们富裕起来,让大家像我一样,长得胖胖的,你说对不对?"顾亮心里最清楚了,猴子不着调的问话让莫合卖提回想起往事。他马上接过话题:"莫合卖提社长,你说得非常正确,天鹅湖农场和天鹅湖公社今后会更加富裕的。"
  有人哼起了《我们新疆好地方》的歌曲,晕乎乎的人群随着乐曲声轻声唱起来。听到熟悉的曲调,能歌善舞的莫合卖提、包尔汉慢慢站起来,围着篝火跳起欢快的新疆舞。
  受到欢乐气氛感染,徐杰拉起了手风琴,还不停地重复着这个曲调,演出队的男女青年跟随乐曲在舞动,小木沙跟在郭秋娟身后学新疆舞。每堆篝火边都围着晕乎乎的年轻人,连不会跳舞的人也绕着圈子在瞎蹦。他们跳啊、唱啊,歌声越来越响亮:"我们新疆好地方吔,天山南北好牧场、戈壁沙滩变良田,积雪溶化灌农场。弹起你的冬不拉吔,唱起歌来跳起舞,各族人民大团结,歌颂领袖毛泽东。来来来……"歌声在博斯顿湖夜空里久久荡漾。

发布评论文章评论( 0)
共1页,当前为第1页[最前页][上一页][下一页][最后页]  转到
发表我的评论

验证码:
主编:陆亚平 宁志超
联系我们 | 网站留言 | 关于我们 | 版权声明 | 管理登录
Copyright 2003 - 2010 版权所有 http://www.shzq.net

沪ICP备06030951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