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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文集

十 八 号 这 幢 楼

2010年08月21日
来源:作者:黄惟群编辑:点击数:1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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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号整幢楼面街,应该光线更好,却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幢楼里先前住着教授一家,没过多久搬去了十四号。许多年后,一个静悄悄的夜晚,教授的儿子,大我十一岁的六四届大学生,依然面带惧色告诉我:"十八号这幢楼里有鬼。"有鬼?!我骤感一紧,脑中"轰"的一响,成了片空白。教授的大儿子停了停,吸口冷气,压低的声音浊起来,阴森不少:"确实有鬼。这个鬼,是个清朝的官,总在黄昏将去未去,屋里尚存最后一线灰蒙光亮时出现。我姐姐常常这时底楼屋里练琴,她总听到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以为是幻觉,偶然一次回头,看见背后黑漆漆的楼梯上走下个人来,戴一顶清朝官帽,夕光中,看得到他官服上那个方行图案的闪亮......后来,我妈妈也看见了这个鬼,一模一样的穿着,也出现在这时候。一次,这鬼还走到我妈妈身后,听她弹了好一阵琴......"

  这故事完全符合十八号给我的阴森想象,听得我毛骨悚然。

  十八号先后换过几家人家,都没住长,大概都因为见了这个清朝鬼。直至搬进了杨守中一家,这幢房子才算安定了几年。

  杨守中,前某地司法部长,也有的说他是监察院院长。无法考证了。但大家都一致确切传说,他是杀害XXX的凶手,罪恶累累。

  杨守中不高,矮矮,却极壮实;头,大大圆圆,看上去墨黑墨黑。黑脸、黑胡子、黑头发、黑眼珠,尤其两条黑眉毛,又宽又粗又厚,三角形眉角处,翘出两簇足有半寸长的眉梢,威风凛凛。每次见他,他总拄一根斯的克,绷一张脸,目不斜视,凶光毕露,挺胸昂头,甩动拐杖,步子跨得大大。弄堂里的孩子,隔老远见他,常叽叽咕咕议论一番,有胆大的,便冲着他的背影叫一声,"反革命、杀人犯",其他孩子也就跟着一起叫,本是反革命子女的也深仇大恨地对着他叫。但每次,只要他回过头来,只要他两条剑眉一紧,黑洞洞的大眼珠里射出两点小小深深亮得刺人的光,大大小小、胆壮胆弱的孩子都吓得转过身去,装得事不关己,有的甚至惨白着脸躲进弄堂。

  杨守中家有两扇门,一扇朝弄堂,一扇面街,他从来进出面街那扇。出了门,马路两边有两条路,这边靠住宅,多人;对面贴火车线,稀有人迹,杨守中从来走的是对马路。出家门,径直过马路,九十度转弯;回来,行至门对面,再一个九十度,穿过马路去家,似想避开遇上任何人。他家里,从不出一点笑声,一点说话声;从不见一个朋友、亲戚去他家,左邻右舍也没任何一个与他或他家人说话、招呼。没人敢理他们,他们也不想理任何人。一家老老少少六个人,象六个灵魂,无声无息生活在十八号这幢阴森森的房子里。 

  最老的灵魂是杨守中母亲。我十岁前的记忆中,她是最可以拿来吓人的。她象只猫,一只老得已在等死的猫。白色的皱皮、白色的眉毛,两只眼睛是两条拖得长长的线,往外荡下;她的身体已萎缩,几乎缩成一团;她给一个十岁前儿童最深刺激的是她的神态:没有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有,完完全全象一只已经死去了的老猫。

  夏天夜晚无风时,上海弄堂房子热得人难熬,大家常在沿街路边乘凉。杨守中有时将他母亲放在藤椅上,连着椅子一起搬出屋来,乘一阵凉。左右无人时,杨守中也会坐着陪一会;有人,搬出母亲后,他便折身进屋,由他太太陪坐。他太太便掌一把扇,替婆婆扇。婆媳俩没一点声,除了那把扇子,俩人一动不动,路灯下,象两只影子。可只要影子在,左右乘凉的人,尽管离得远,都能于无声中感到些声,不动中感到些动,因此而别扭,拘谨不少,安静不少。

  一天清晨,有人看见一辆殡仪馆的车,从杨守中家面街门前开走。猜是杨守中的母亲死了,但无法证实,一点动静都没有。之后,弄堂里人发觉,杨家日日传出一股香火烟味,持续很多日子。有好奇的孩子爬上屋顶,穿过厚厚窗帘间的缝隙,望进他家去,只见暗洞洞的屋里香烟缭绕,杨守中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面呈痛楚......以后,确是再没见到过他老母。

  杨守中有两儿一女,女儿就读二医大,两个儿子都已毕业工作。儿子长得都挺神气,一介书生样。好一阵,弄堂里人奇怪地发现,他俩总是湿漉着头发回家。后来有人说,在游泳池见到他们,天天都见,俩人闷头练游泳,一游就是几十圈。据说因为身体不好,需要锻练。不过,怎么说都有些神神秘秘。又一阵,这两个儿子忽然又都不见了。

  一个冬日深夜,寒气袭人,路上不见行人。弄堂小组长去敲杨家面街的门,身后跟两个男人,穿中山装便服。门刚开,两个男人抢先窜进去。过不多久,杨守中下来了,双手铐着。被押进一辆飞驶而来的吉普车。据说这辆吉普,黄昏时就已在对马路不远处停着。那晚街灯暗淡,除了敲门声,更添了夜半寂静,只有北风拉扯墙角树枝的"咝咝"响。

  杨守中被逮捕了,没人知道为什么,又好象不需知道,似乎是件自然发生的事。但是,弄堂里的孩子,还是神神秘秘议论着,作了各种猜想。消息终于传来了,难说有多少准确性,是小组长通过居委、街道派出所那条线打听来的。消息说,杨守中派他两个儿子分别从广东、海南偷渡去香港、台湾,带了两封他的亲笔信,装在胶丸里。信是写给蒋介石的,还有一份反攻大陆的具体计划。但他失败了,两个儿子分别在边境线上被捕。人人听了嘘吁不止,倒抽冷气,汗毛都竖起。那一个寒冬更寒了,寒得人不由缩颈扛肩,双臂夹紧袄衣。等到大家缓过劲来方想起,杨家搬来后不久,隔壁十九号便也搬进一户人家,一对神秘的夫妇,从不与人接近,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哪工作。大概先由哪个大人在家议论后经孩子口传出,那对夫妇是公安局派来监视杨守中的,隔着墙壁装有窃听机......

  杨守中家只剩两个人了,他太太和女儿。少了四个影子,家里更静了。母女俩守住一幢阴森森的房,俯首垂眼,不看人,无声无息进出,脸上各添一分刚毅,年老的,年轻的;皱纹的更皱纹,光洁的更光洁;刚毅中,仔细辨,又能辨出埋得很深的惶恐。

  六六年来了。狂风暴雨。一日,隔壁弄堂来了几个孩子,聚在我们弄堂口,说起他们附近一家花园洋房里,抄家抄出一个地道,地道通到很远,又暗又湿,里面藏有一叠叠的变天帐,还有刀剑等武器。有人缩缩地问,有没有枪支弹药。说者越说越神乎,不仅回答有,且说还有发报机和手榴弹。大家都听得发呆,惊慌中更觉到黑洞洞的复辟阴谋。于是有人想到了杨守中,想到了他家。那时弄堂里已有几家被抄,杨家还未轮到,因为杨守中太太已退休,没了专政单位。当下,只见一位小将掏出袖章,臂上一套,叫了声:"走!抄家去!"于是一群孩子跟着走,差不多踢开了杨家的门,蜂拥而入。

  我也去了。我是跟去看热闹的,有几分神秘,也有几分怯。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十八号这幢阴森森的楼,似又见到杨守中乌黑滚圆的眼中两点刺亮的光,见到他卷曲的死猫一样的母亲。但是,恐怖的想象很快就被一片嘈杂响声掩盖。有人在扇杨守中太太耳光,而她,站在那,一动不动,似乎耳光不是扇在她脸上。满屋扔的是书籍与唱片,小孩们一个个忙着撕书,忙着将一张张唱片踩得粉碎。他家没什么贵重品,一些原本质地不错的床单、窗帘、被子,也已旧的旧,破的破,显得臃肿、繁琐、厚重,加上满地撕烂踏碎的旧书旧唱片,散发一股霉味,一股阴气......一堆"废品烂物"中,我看见一本撕去一半的《约翰. 克利斯多夫》。

  抄家孩子们走后,杨守中太太关窗门时,我亲耳听她对着窗外说了句话,她说:

  "当年周总理还是我们救过的!"

  这是我听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那一刻,她的神情中似乎彻底没了惶恐;脸,依然刚毅,一条条拉直的皱纹,刚毅倔强中似乎又多出一份恨。

  一星期后,杨守中太太自杀了,用煤气自杀的,但被她女儿发现得早,没死成。女儿跪在地上,眼泪无声流,线一般淌湿衣衫,她求母亲再别做这事。母亲合眼"嗯"了声,眼角处滴出一滴泪。又过几星期,一日清晨,女儿外出买菜回来,进屋上楼,见母亲已吊死在门廊上,眼睛翻白,舌头荡下,长长一条。白眼红舌,都已蒙上了一层灰。女儿几乎没有哭,惨叫一声,红着眼,白着脸,找来了剪刀,扶起踢倒的凳,站上去,剪断绳子,把母亲放下来。等到好心肠的邻居赶到,流着泪说她:"你怎么这么大意,不看住她。"女儿一动不动,漠无表情,只是轻答一句:"她想死,拦也没用。"

  后来这位女儿还说过一句,她说她的父亲"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话是对二十号一位退休十几年的好心肠的二级教授说的,她当时跟他学过几次英语。老教授听后,不安了几天,琢磨了几天,终于琢磨出了"反动"味。正直的他,觉得该举报,但终于还是被他同样好心却不糊涂的太太劝住了。题外的话。

  杨守中的女儿不艳,但有冷峻的美,象她母亲。她原先是二医大的高才生,五七年时打成学生右派,去农村劳动教养了几年,六四年放回来。母亲死后,她一人守住一幢空楼,除了偶然去一下那位教授家,独进独出,不与任何人往来。她没工作,不知靠什么生活。据说杨守中被捕后,公安局在他家搜出一叠原封不动的工资与工资单,都是杨守中太太的。有人说,杨守中早就知道自己有出事的一天,故而家中开销只用他的,不用他太太。不过,他太太那笔钱,最后还是作为反革命资金被搜走了。他的女儿没能用上。

  不知又过多久,大概一年,大概二年,有一日,杨家被封了,所有的门窗都被贴上公安局的封条。杨家女儿不见了。面对那些纵横交叉森严的白封条,人们不禁生出许多苍、许多悲哀,也生出许多的恐慌。白封条似乎很冷,很凶,很绝情。渐渐的,弄堂里的人似又习惯了,面对它们都能视而不见。只是天长日久,大家越发地感得到这幢房里发出的霉气和阴气。

  又是小组长那里传来的消息,说,杨守中女儿已上交房子,自愿去了农村,嫁给了一个乡下人。嫁给乡下人?大家都想不通了,就连弄堂里的小孩,也都感到说不出的味,好象灰蒙蒙的天,阴雨绵绵,气压很低,压抑得很。后来又有更正消息传来,说她嫁的是一个劳改犯,是她前些年劳动教养时在农场里结识的。嫁给劳改犯,应该更惨,但大家都觉得可理解了不少。

  七十年代的一天,扬守中的女儿回来过,带了个黑乎乎的男人,一付乡下人样,想必是她丈夫。她也黑了,头上添了苍发,也象乡下人了。她原先很白,很象医生。夫妇俩走到弄堂口,停了停,再走几步,在她家面街的门前站住。他们朝窗里望了望,但仅几秒,象怕人发现似的,就又走了。她没看见我。也许看见了,以为我认不出她;或因我大了,她认不出我了。那天,我望着他俩的背影,渐渐远去,远去,直到望不见,又感到了那种灰蒙蒙的压抑。她大概再不会回来了,回来干吗呢?我想。

  后来这幢房子的底层楼空了出来,东西都堆去了楼上,上面两层依然上了封条。空出来的底楼搬进一户新家,一位年轻的讲师,和他年轻的太太。但不久,这位讲师就疯了,他说他天天晚上听到楼上有脚步声,象是有人在踱步......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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