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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文集

秦 丁 (小说)

2010年08月21日
来源:作者:黄惟群编辑:点击数:1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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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丁大我四岁,是我邻居,也是我小时候的朋友。

  秦丁从小讨人喜欢。功课好,体育好,也懂礼貌。他这种家庭的孩子应该当不上班干部的,但从二年级起,他的臂膀上就已带上了两条杠。

  很小开始,秦丁就有女同学来找。女孩子们二三结成伴,走进弄堂里,站在他家窗户下,放开好听的女音,仰着脖子细细地叫。秦丁便下楼,和她们谈一阵班务,一付少年老成的样。年龄大些后,仍有女生不断来找,但他不再单纯班干部姿态,一腿站着,一腿往后反翘,抵在墙壁上,脸上透出隐隐的笑,笑中努力抑制难抑制的得意。女生则低头,脚尖抵地,不停磨搓,时而扭扭腰,"嘁嘁"一笑,笑出朦胧期少女的百般娇态......这少男,那少女。

  秦丁是弄堂里的孩子王。那阵大伙迷上了足球,组织了足球队,他是队长。他球踢得好,"脚头"硬,人缘又好。秦丁买个真皮的球,十几元钱,作为对足球队的无偿贡献。那时的十几元,抵得上一人一月的开销。在他"领导"下,一大群孩子个个都把足球当作事业踢起来。弄堂开始踢,一直踢到附近体育场,踢得天昏地暗;自己分队比,还与其他弄堂的人比,很象回事。体育场关门时,大家就翻墙而入。待到管理人员来抓,便你帮我,我帮你地翻墙一逃而光。

  秦丁总能做些大家做不成的事。过年,别人放小鞭炮,他则放"月炮"、"焰火"。少年宫学会制作飞机模型后,他步行去南京路,买来零件后装成,拿到马路上试飞,一大群孩子便跟着,看飞机射上天,惊呼雀跃。他家有只留声机,手摇的那种,有一阵,他买了许多唱片,陆陆续续,一次带上几个小朋友,在他妈妈回来前,去他家听。他还用他家那只名牌120照相机,给足球队的大伙拍过许多照,自己冲印后,送给大家。他妈妈似乎什么都满足他,从没不答应的事,最多只是关照一声,"秦丁呀,好好爱惜嗷",说得也轻柔。

  秦丁在家是老大,有弟妹三人,他是他母亲最爱的。秦丁的母亲是高级工程师,我们弄堂里的家长中,她是工资最高的一个。秦家妈妈极文雅,每天上下班离家进家,轻轻地离,轻轻地进,没分量一样,关门声轻得听不见。遇人,哪怕是小孩,她也总显一丝淡 笑,静静、柔柔、甜甜地呼一声。秦家妈妈长得秀气,加上柔与静,我幼小的记忆中,差不多就是女性的典范了。

  大约六一年,一个星期日上午,阳光很好,家家窗户里传出健康、明亮的音乐声,还飘出休息日特有的烹调香味。我与秦丁在弄堂口的马路边聊天。忽见一只蜻蜓低低飞来。俩人颇奇怪,跟在追。追几步,蜻蜓飞不动了,自己掉了下来。捡起,我俩发现蜻蜓尾巴上系了个皱巴巴的小条。拂平一看,上面写的竟是:"打倒共产党"。 刹那间,俩人惊慌失色,面面相觑。举报!少先队员义不容辞的职责,也是表现思想觉悟的机会。我俩紧张而兴奋,更多有的是正义感,齐肩匆匆过街窜巷,去向街道派出所。

  派出所里,"同志"问了番情况后,因秦丁年大,递他一张表,让他写出经过。表上有姓名、年龄、出生等诸栏。写完,填完,"同志"拿去一过目,眼睛忽然失去了和蔼的光,小小亮亮一点,框一团乌黑,犀利而威严。重新打量我们一阵后,他把秦丁单独叫进里面一间屋。我奇怪不解。焦急地呆头呆脑地在外等。一阵,秦丁出来了。那刻,他的脸色极难看,红红白白,蒙一层灰,先前做好事时的亢奋荡然无存。走到我面前,他低声一句:"走吧。"声音沉重,沉重得丧气。回家路上,他不吭声,垂着头,终是那张尴尬的脸。问发生了什么,也不说。临到弄堂口,他又忽然止步,几乎是恳求,说:"我们别对别人说起这件事好吗?"

  后来知道:里面屋里,秦丁成了怀疑对象,遭好一阵盘问。因为出生栏里,他填的是"反革命"......至今,想到他走出屋时委屈沮丧的神情,我便有种痛感。六一年,他才十二岁呀!

  秦丁的父亲是"肃反"时出的事,当时他五岁,他的小妹妹刚出世。那一夜,我们弄堂里一下抓去好几个。公安局的警车尖叫着开来,闪出亮晃晃的手铐,于是,一个个挺直的身体弯了下来,成了坏人。一个个家庭,一个个大人小孩,刹时成了反革命家庭、反革命家属。"坏人"们再没回来过,除了留下的阴影,就象没存在过,就连他们的家属,也没人再提起他们。很多年后听说,秦丁的父亲死于青海。六二年饥荒时,为了挖一根嫩树根,从山上摔下来,浮肿的脸,摔得四分五裂。秦丁的妈妈收到过"死亡通知",只是没说,没告诉她的孩子。告诉干吗?孩子们本来就不怎么记得父亲的模样,不如彻底不记得的好。 

  六六年"文革"来了。秦丁向来积极活跃,当然忙于参加。他象只无头苍蝇,外面东投西投地投了阵,终于处处碰壁,灰心失望地回来当起了"逍遥派"。我自然也是当不上"红卫兵"的,于是,俩人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开始打"康乐球"〈我家有〉,后来学吹笛子,玩得都挺高兴挺投入,但最终还是爱上了"围棋",大概因为围棋需动脑子,相对高级些,消磨起时间,几小时不觉就过去了。我这人天生学东西快,且能无师自通,没过多久,就把秦丁以及教秦丁围棋的一位老教授都打败了。秦丁有些一蹶不振,但不气馁,一方面找来许多棋书看,一方面又带来了他有几年"棋龄"的同学与我对弈。我还是嬴。秦丁便去图书馆借来更多的书,背出更多的"定式",继续与我下。我不管"定式"不"定式",一边吃瓜子,一边跟他下,一边还不时粗鲁地催几句:"快点快点,着得来伐啦。"甚是嚣张。秦丁很气,但也只能忍住,当作不听见,继续看棋盘,继续动脑,实在忍不住了,他也会抬头瞪我一眼:"哪能介老嘎啦。"我那时也真是有点"小人得志"。

  有一天,秦丁又带来个外面人跟我下棋,四周围许多人看。我下棋快,那下棋也快;我下快了会错,他下快了不错;我错了要"悔",他说"不能悔"。一盘棋下完,我一败涂地,几乎全军复灭。颜面全无,我怒冲冲地看着他。"再下一盘"?他说。我说:"不下了"。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他对手。那盘棋后,几十年来,我几乎没再下过棋。我骄傲,但我知耻。之后,想起那盘棋,尤其想起那盘棋前自己的嚣张、不知天高地厚,我比被人打耳光更感到污辱。秦丁找我下,我不下。他便对我说:"胜败乃兵家常识。没人能够永远嬴。毛主席说,坚持就是胜利......"我还是不下,他没办法,只能出去找人下,或者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棋谱自己与自己下。后来有人说,秦丁用脑太多,他的头发因为下棋掉了不少。

  一日,秦丁对我说,他要去医院看病,因为他刷牙时牙齿出血。我笑他,刷牙出血太正常了。他这人有洁癖,而且草木皆兵,一点小事就要看医生。秦丁去了一次,又去一次,第三次医院回来时,他兴奋地告诉我,他要住院了。他确实兴奋。他兴奋,一为证明了他的大惊小怪并非多余;二来,住院确实是件令人羡慕、值得兴奋的事:在那里,倍受重视,又有那么多的人围着你转。

  秦丁住院,成了弄堂里小孩的头等大事。每天下午三点探房时间,弄堂里大大小小"足球队员们"成群结队去看他。探房一次只能二人,大家就想着法子,趁值班护士不注意时溜进去,或者进去的二人,一人再出来,带上另一张卡,带进另一人,如此这般地重复。我们有许多办法。秦丁见到大家很高兴,也很得意,他笑盈盈地告诉大家,他这次是真的有病,他的头发一拉就能拉下一把;等到他出院,大概要成光头了。大家便说他,肯定是动脑动得太多,动脑多的知识分子都是光头。他又笑,说,最多再住两星期,他就能出院了。大些的"队员"们便说,等你出院时,我们去找张大藤椅,抬你回去,搞得热热闹闹。"那我不成了皇帝了?"他说。说时露出张充满幻象的脸,露出快乐满足得意的神情。

  两星期后,秦丁的病更严重了。这时大家才搞清楚,他得的是白血病。查了医学手册后方知,白血病是种极危险的病,几乎是绝症。可是谁能相信呢?死,对孩子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用在一个自己熟悉的孩子身上,更显得太不确切太不真实。弄堂里所有的人都关心起白血病来,都在到处打听医治的药方。教秦丁围棋的老教授,特地去医院,说服医生要用"红霉素",他相信红霉素是医治恶病的良药。每天,弄堂里的孩子,都会站在秦丁家的窗户下,仰着脖子喊他家人,问秦丁的白血球指数:指数低了,大家的心跟着一沉;高了,大家又觉得心头一亮,生出一股孩子的希望来......

  没过多久,秦丁进入了昏迷状态,醒一阵,昏一阵。医生对他母亲说,不用输血了,输不输都一样了。输血费用是自费的,很贵,可他母亲摇摇头,还是坚持给他输。也许她想尽一份心意,也许她无法接受不输血的死,也许她也根本就不信秦丁真的会死。秦家妈妈不上班了,整日整夜陪他,坐在他身边,无声地坐。秦丁开始身上出血,一碰就是一块"乌青";秦家妈妈替他擦身,热的毛巾轻轻地慢慢地贴上去,轻轻地慢慢地移动,热的眼泪掉在了热的毛巾上......

  那一个秋天来得特别早。似乎是秋风带走秦丁的。夜晚,昏暗的路灯下,孩子们聚在弄堂口,"唉--怎么会的","大人越喜欢的孩子大概越容易去",除了这两句,谁都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于是便摇头,便沉默。秋风"呜呜"地叫,象是在说:一个孩子去了,一个孩子......

  火葬那天,秦丁躺在一辆铁板车上。铁板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一块块磨亮的光来。秦丁穿一套崭新的呢制服,带一顶呢帽。他象一个木头做的假人,被新衣帽不妥贴地套着。死者与生者的区别是,死者身上,凸出的地方更凸,凹下的地方更凹。秦丁的脸凸凸凹凹,涂过黄腊似的平摆在铁车上。秦丁一家无声无息地围着他,他妈妈的眼泪线一般地往下掉,掉久了,她就拿出块手绢,脸上按两下......

  来了两个红卫兵,是秦丁的女同学。女同学将一只红卫兵袖章带到秦丁假手一样的臂腕上。她们也流泪了,说,秦丁生前最大的愿望是当一名红卫兵,她们的组织经过讨论,决定让他实现愿望,她们也叹息,叹息决定来得太迟了。

  一片近似于无的轻轻啜泣中,躺着秦丁的铁板车被推进了殡仪馆里门。秦丁消失了。其实之前他就消失了。那是他的身体经过的人世间最后一道门。这个身体使我第一次真正地感到"死",感到死亡的确切存在。感到"死"是任何人、任何力量也拉不住的。我接受不了,不能也不愿意相信。几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常常做梦做到他,和他一起吹笛子,打康乐球,一起下围棋。他没死,怎么会死呢?一个好好的人,一个年轻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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