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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文集

无条件投降

2010年08月21日
来源:作者:黄惟群编辑:点击数: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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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位一起插队的同学,现在日本当教授,是位经济学家,非常理性、 非常冷峻的人。因为理性、冷峻,也因为忙,他连停步后顾一下的时刻都没有。然而一天,我忽然收到他从日本发来一个传真,上面写到:“ 昨天是五月十二日,我去了酒吧, 喝了很多酒……”--五月十二日,是我们的插队纪念日,三十二年前的那天,我们一起到达安徽凤阳,一起目瞪可呆、不知所措地面对那片满目贫瘠、满目苍凉的土地。以前,农村时,每到这天,我们一群插兄都要聚一聚,一起喝酒、聊天、唱歌,认真纪念一番。几十年过去了,没想到,这天对他的重要性依旧。我没想到,是因这个他,是个非常理性、冷峻、繁忙、 很少动感情的人、是个难被想象停步深情望一眼过去的人。

  再说一个不认识的人。

  一位仁兄说过这样一件事,他一位当年一起插队的朋友,现在美国,生意做得很大,不久前,来澳参加一国际性会议;公司已为他预定五星级宾馆的总统套房,但是,他没去,他打电话给这位仁兄,坚决要求住去他家,要和他一起打地铺,要和他像当年在东北睡炕头一样睡在地上聊个通宵…… 而这位大老板的千金,则从美国追来电话,苦苦央求这位仁兄,说:“ 叔叔,我求求你,千万千万别和我爸说当年插队落户的事,一说起插队的事,我爸变了个人一样,会大动感情,甚至象孩子一样大哭……”

  插队落户,对人的影响就能这么大!大到这种程度!

  悉尼“澳洲中国知青联谊会” 成立已一周年。周年纪念大会上,最值得一提的,是大会不拘一格的文艺表演。一台文艺节目,全部由知青会会员自己演出。不是专业水平,但比专业水平更具魅力、更具感染力。男生小合唱、女生小合唱,台上那些当年的男生、女生,如今都已五十上下,鬓添白发,体态发福,眼也老花,然而,他们唱得认真,他们是在用心唱,在歌声中寻找自己、重温自己, 用歌声寻找、重温那个时代的气息,那个时 代的节奏、旋律,--“到农村去、到边疆去”、“ 知青相见格外亲”…… 回去了,人不回去魂回去了,回到了那样的岁月…… 笛子、二胡、手风琴,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副产品,大家用乐器消磨时间、排遣苦闷。大会上手风琴伴奏笛子独奏“ 扬鞭催马运粮忙”,风味无穷。几十年过去了,他们吹得拉得还那么灵巧、熟练、那么聪慧。音乐声中,他们是否记起了那个烈日当空的正午,记起他头戴草帽,骑在牛背上,拨弄着短笛…… 记起那个雨夜,静悄悄的雨夜,记起她拉响的琴声,渐渐飘出去,飘入屋外飘飘忽忽的雨丝,和淅淅沥沥的雨声融成一体……

  观众席上的我,偶然回头时,看见一对母女,一对长得很像的母女。母亲显然是位老知青。老知青已不再年轻,疲惫的脸上留有岁月摧残的痕迹,而一旁,和她酷似的女儿,则是清雅透明、姣好健美、如花似玉…… 刹那间,我伤感起来,我发觉,我们年轻过,但我们已不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位女儿,这位酷似母亲的女儿,让我重新看到了她母亲的年轻时代,看到了我们这代人的当年。当年,我们当年插队去时,正是这位女儿的年纪, 正是她那样青春年少,花容月貌……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容貌,本该留给读书学习、留给月光轻舟、留给甜甜蜜密、情情爱爱……

  “知青会”办了份杂志--“知青之家”。这杂志,我从头到尾每篇文章都看了。

  我这人看文章很“敬业”,或说很挑剔,不光对别人,对自己也一样。文字、语感、结构、层次、起承转合、轻重缓急,稍有一点毛病,都难从我目光中“逃过”。然而,看“知青之家”的文章,我的专业挑剔习惯没了,彻底没了,没得无影无踪。我看不到、顾不上看、也不会去看任何缺点、任何毛病。我看到的只是生活、只是情感。每篇文章都是好的,都是真实的、感人的,没有丝毫矫情。读那样的文章,一字,一句,都能勾勒出一个画面,一段记忆,引发一片片不断的联想,都会带来激动、神伤、感慨、叹息。触字生景、触景生情。读着读着,感情就会不自主地涌上来,读着读着,眼泪就会失控地流出来……

  “ 投降”,彻底投降。面对知青、知青生活、知青感情、知青文章,知青的歌甚至知青唱的歌,我失去所有正常能力与习惯,投降,只有心甘情愿、心悦诚服地投降。

  我相信,很多人如此,面对知青的一切,面对真情实感,都将走投无路,唯有无条件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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