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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文集

黄 土

2010年08月21日
来源:作者:黄惟群编辑:点击数:1356
保护视力色: 杏仁黄 秋叶褐 胭脂红 芥末绿 天蓝 雪青 灰 银河白(默认色)

  火车钻进了茫茫无际的黄土,消失了,剩下两条亮晃晃的铁轨。

  车站前一块空地。地上一滩滩污水,被五月的阳光烤得发热,蒸出腥味。苍蝇在上面盘旋。一群刚下火车的十六、七岁的男女青年,聚集一起,各人面前堆放着自己的行李。他们彼此惶顾,没人说话。

  静。空气静得耳膜发出嗡响。

  身后是小镇。两行泥屋,矮小,掉了泥坯,茅草屋顶积成了块,荡得低低;中间一条狭小扭曲的街,泥的路,坑洼不平。屋檐下的阴影里,一条黄狗,耷拉长舌头,喘着粗气,无精打采地踱来踱去。街口拐弯处,黑乎乎的门洞口,蹲俩个挽发髻的妇女,头扎黑布,身穿黑色大襟褂。她们一个靠住门框,懒洋洋的,摇着扇子赶苍蝇;另一个在喂奶,裸露的奶薄薄一片,又皱又瘪,荡到腰围。孩子已经五六岁,光着屁股,一边吮奶,一边好奇地回头张望。

  “你们将大有作为,看,我们这儿的天多大。”

  天很大,一只无边的圆拱顶,天空鲜蓝,透明,象生梨的剖面,晶莹晶莹,耀得人睁不开眼。白云浮在半空,长时间不动一动。

  “真热。”他说。

  口腔发粘。嘴角边积了层厚厚的口水。喉咙干燥得卡住饭粒一样。

  “真热。风都没有。”四眼檫了把额上的汗。

  “好渴。想喝水。”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

  “上哪去找。”

  飞来一只金壳虫,簇簇人头上绕来绕去,翅膀的震响,带着梦的幻觉。

  他无意识地看着飞虫,目光在人头上转了几圈,然后开始解开扣子,脱去蓝卡叽学生装,又脱去了毛衣,再之后,他又显得心神不宁,四处观瞧。

  有人还在惶惶张望,有人已经垂下了头。

  他看见了红衣衫。她正坐在她的行李上,膝上搁一只凤凰琴。她的脸被五月的阳光晒得透红,水一样柔一样静的眼睛,和地上的积水一样闷热。他们彼此注视,一眨不眨。

  真近,离得真近。他几乎看见了她反光的瞳仁里的自己。止不住想向她走去,他觉得她也需要语音,需要力量。但是他们同学三年,从没说过一句话,从没。可他真想走过去。

  “江山大队上曹小队的到这里来。”

  这群青年中走出三个,扭曲了身体,拖住自己的行李。

  “草塘大队陆陈小队的到这里来。”

  又走出三个。

  他们一伙在火车上度过了两天一夜,拉琴,弹唱,彼此说笑,分吃水果与蛋糕,他们是一个整体,理所当然已成为一个欢乐的整体。现在,这整体被拆开了。他们必须各走自己的路,必须东南西北。

  空辽的大地上支离出几个蚂蚁般的小点,三三二二。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其余都是黄的,黄的,都是黄的,一片空荡荡的黄色的泥的海洋。田地里,落几个光秃秃的坟头;麦杆、稻根晒得焉焉地趴下,裹住泥。细窄的路,犹如飘落的泥带,曲向远去。路上留有道道车轱辘的深辙,翻起的烂泥,晒干后,象蚯蚓屎;路的两旁是浅水沟,沟里的水死了,没有皱纹。水中的天,一动不动,是一幅静止的画。

  一只哈蟆贴在沟沿爬行,爬上一块干泥巴,打个滚,仰天鼓起了白肚。它力蹬四脚想翻身,没成功,又头颈支地,两腿使劲......翻过来了,终于翻过来了。一切回归平静,什么都没发生。它张开大嘴啧几下,爪子抚抚脸,又若无其事,慢慢吞吞地往前爬去。那一刻,他真希望它掉下水去,溅起些水花,让水中的天动一动。

  两个罗圈腿的农民,挑着他们的行李走在前面。身体压得又矮又粗。脚步声沈沉,闷闷地震入地。行李很重,扁担两头一翘一翘,“ 叽嘎--叽嘎--叽 嘎”,声音声音,窜破了凝厚的空气。

  他看看四眼。四眼的身体笔直,麻木的脸牛奶一样白,透一层晒焉了的淡红。两人跟着“叽嘎”声机械地走,脚掌心的软韧被高低不平的泥地顶得又酸又疼。

  走一阵,他回过头去,朝车站方向望望:没有人影,车站也已看不见,只有一片空旷无际的黄土,无声地躺在阳光下。他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发闷。

  掉转头时,他看见一棵齐腰柳树,孑然一身,插在路边,枝条无力下垂,上面粘几颗柳芽。

  “柳树爆芽了。”他找话道。

  “早就爆了吧。”

  “怎么也是黄的。”

  是黄的,柳芽是黄的,应该是黄的。可是,怎么没有绿色的柳叶?

  空气浑浊,满是尘埃,毛茸茸的,充满泥土、草屑和太阳光的味道;鼻孔被气流檫得发烫。飞虫成千上万,盘在头顶,飞响声贴住耳;赶一下,骚乱片刻,即又团成一团,跟住移动的头。

  “天气真闷热。”他挣了挣衣领中湿透了的头颈。

  “怕是要下雨,这么多飞虫。”

  头昏沈沉,腿软绵绵。是春风吹的?可是没有风,一丝都没有,尘埃都停在半空,纹丝不动。是五月天气的缘故吧,五月天常有这样的感觉。可是没有人声,没有鲜花与鸟语,只有沉默的黄土,铺天盖地。

  “脚印陷得真深。”

  “是下雨天踩的。”

  “下雨天踩的?”他想不明白。

  “下雨天,泥土稀烂了,一脚踩下去,就陷一个坑。”

  “可是......”可是没有楼房,没有漏水管,没有柏油马路,他想象不出这里的下雨天会是怎样一副情形。泥墙遇上水会不会烂?烂了会不会蹋?蹋了,人怎么办?他想不出泥屋真的能住人?他又想:自己不会被安排进这样的屋吧?可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怎样的屋?他想不出。一路上,他没见过一间觉得可以住的房子。

  走一阵,他又回过头去:一片黄土,空空荡荡,浩瀚无际,依然不见一个人影。

  “黄色的,是黄色的。”他自言自语。可是这黄色......这黄色和印象中的黄色不一样,不是桔黄,更不是奶黄,这黄色简直使人......

  他想起了他的亲人,他们现在干吗?他们知道我在哪吗?他们见这泥垒的屋子,见过这遍地的黄土吗?

  那天分别时他哭了,可他是因为看见妈在流泪,看见把爸松树般悲壮肃穆的脸。

  他朝东望去,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车辆,看不见人群,看不见高楼大厦,只是蓝的天,白的云,黄的泥。

  两个农民在前面等他们,一人提一个烟袋,坐在他们的行李上。行李里有奶油饼干,还有蟋蟀盒和钓鱼杆。

  他看了看四眼。四眼的脸麻木得没有表情,象是神经被摧毁了一般。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四眼醒了醒神,问:“我们是哪天离家的?”

  “前天。”

  “才两天?!” 

  才两天?他也觉得奇怪,觉得可疑。两天时间象是投了另一次胎。他想逃,简直有种想逃回上一次投胎中去的想法。

  “什么声音?”他突然问。

  一种古老的人喊声,尖利,冗长,时扬时抑,从看不见的遥远初飘来,在空阔无际的天地间回来荡去。

  “大概是号子声。”四眼想到电影里见过的农民,炎热的太阳下,赶着牛,曳着石轱辘,在稻杆堆上周而复始地转动,扬着脖子憋出的令人压抑的声音。

  “真象是哭声。”

  四眼惘然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哭声,是哭声。”他认定那是哭声:“他们一定是心里发闷,想喊,想哭。一定。”

  飞来一只黑鸟,降落在坟头,一会儿,抖了抖双翼,两声哀鸣后,飞走了。

  田地里,隆起一只馒头似的坟头,坟前尚有残留的纸灰。

  他仿佛看见,仿佛看见一个妇女,牵着孩子的手,刚刚离去。仿佛看见,却很清晰。妇女身穿白衣,头插黄花,孩子素衣裹身,脑后荡两条白布带。两人慢慢地费劲地走,朝着黄土的尽头。很远很远了,宽阔的天地中依然只有他俩......

  他想起了清明节。母亲带他去看外婆的骨灰盒。那地方真静,人象魂一样地来去,不出一点声音。缕缕香火烟屋里飘出,一排排松树间缭绕、升腾。又想到了《微神》中的那片坟地:天气暖洋洋的,风又沉又厚,渗着枯骨的灰沫,吹弯了坟头的小草,年轻的“小绿拖鞋”躺在坟墓里......

  身后传来木头轴承“吐--- 吐”的摩擦声。两人站住,回过身去。

  只见两头老牛拖一辆板车,东摇西晃地滚来。车上堆满了行李,行李上坐着三个女学生。

  红衣衫。他看见了红衣衫。她正视着他,那眼睛是一汪即将晒干的水。他觉得她正向他走来,伸出求救的双臂。那么的美。她是那么的美。可她的身体柔弱,无力。她把头埋在他的肩颈间,没有语言,只有眼泪,烤热的眼泪,无声流淌,流湿了他的肩头......他挺直身,腮帮贴住她的头发......然而,然而牛车实实在在地载着她们三个离去了,越离越远,越离越远。木头轴承的摩擦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红衣衫变成了小红点,小得使人难以相信,和大地不成比例,终于,消失在泥黄色的地平线下,陷了进去,被吞没了。

  广阔的天地又成了空空荡荡的黄土世界,俩个小小的身影,站着,望着遥远的天边处,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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