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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惟群文集

雨 天

2010年08月21日
来源:作者:黄惟群编辑:点击数:1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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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睡了一整天,起来时,天已近傍晚。

  屋外下着雨。细细密密的雨,飘飘忽忽。屋檐上,雨珠沿着稻草杆滑下,掉在门前水槽里,滴滴嗒嗒响。

  他走到门前,往外望去:不见一个人影,唯有社房前几条牛,一动不动站在雨里,水淋淋的。他搓着手,屋里来来回回踱几圈,想找几件破衣服补一补,拿出来,又放回;想去外看看草垛子是否透水,走到门前,又停住;他拿出笔,想写几句,可是,声音在心中......

  “怎么还不来?”半天,他嘀咕一句。

  门前的光暗了暗。他忙忙起身。“哦--是你。”他说。

  她穿一件米黄色雨衣,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又是个雨天。”她说,声音轻轻。她连门槛都没跨入,站在屋檐下,身体斜靠门框,面朝外面灰蒙蒙的天。

  “嗯,又是个雨天。”

  她吸一口气,语调拖得长长:“我怕下雨,怕,尤其是绵绵细雨,没完没了,生命都被折磨尽了......总好象听到一种声音,低低沉沉的,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望了望她。“雨挺凉的,快进屋吧。”他说。

  她一动不动,头都没有回。

  雨还在下,但已看不清雨丝。

  “他怎么还没来?”他望住墙上的二胡,自言自语。

  “谁?”

  “老仁爷,哦,我是说老仁爷。” 

  她象没在听,手从口袋里提出,伸出屋檐,飘忽的雨星中晃了晃,手背上,即刻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

  “小时候,一到雨天,只听雨点敲打铅皮漏水管的声音,叮叮咚咚......”停了停,她继续说:“午觉醒来,屋里暗洞洞,亮一盏老式的黄灯。母亲和外婆,灯下做针线,说着家乡话,轻声轻气,呢呢哝哝,听得人直想哭......”

  她睁开眼,直起靠在门框上的身,动了动脚,象是要走出去......雨点敲在她的水鞋上。她叹口气,垂下头,而后又抬起,望着屋檐上垂荡的稻草杆。草尖上挂满水珠,圆圆的,小小的,银银闪亮。

  他从墙上取下二胡,调了调音,拉两下,心不在焉;于是又收起,重新挂上墙。 

  他走到门前,又朝社房处望去,还是没人影,依然只是几条牛,一动不动站在雨里,水淋淋的。

  他扭头看她。

  她的头发昏暗中显得特别乱,发丝上沾满雨星,她的身体软绵绵的,靠在门框上,疲 乏极了的样。

  “他每天都来,喂过牛就来。”他说。

  他不喜欢有人在时拉二 胡。开始,老仁爷来,他厌烦。可老仁爷并不妨碍他,两片袄 襟紧叠,腰中系根草绳,蹲在墙拐子处,顾自提个烟袋,一锅接一锅抽,不出一点声,唯有烟袋发出的红光,黑暗中一亮一亮。琴声住后,老人默默起身,佝偻背,迈动动罗圈腿,颤颤巍巍离去。渐渐,他习惯了,甚至缺了他还不行。那个傍晚,老仁爷没来,他象少了东西,琴声飘浮,空洞,怎么也拉不出味。第二天,很晚了,老仁爷才到。“昨天......”他憋不住问。老仁爷咳着嗽,半天说一句:“昨天没起了床。”说罢,取出烟袋,又墙拐子处蹲下。那天,他特地取下二胡,为老仁爷补拉一曲。曲罢,余音终是不散。两人无声又坐 一辰。临走,老仁爷忽然想起什么,干瘪的手,抖抖索索伸进袄子,摸索一 阵,掏出个烘熟的芋头,递给他,也不说话,埋头走了。芋头留有余温,但也差不多凉了......

  雨小些了,风却刮得更紧,一阵阵,一阵阵。天,差不多暗了。屋外看不清闪亮水坑,看不清灰白的天,屋里一切都已消失在黑暗中。

  他站起来,屋里来来回回走几步。

  “你怎么不说话?”她略略提高声。

  “我......喔,该点灯了,我在找煤油瓶。”他心神不宁地说。

  煤油瓶就在脚下,他拎起来,借着屋外最后一道光,往灯里倒油。油满了出来,湿了一大片。泥制的地,本来就已潮湿,粘乎乎的。

  油灯是墨水瓶做的,火苗豆点大。泥墙粗拙,凹凸不平,戳出一根根稻草杆,象鸟雀垒的巢。房顶上布满蜘蛛网,芦叶的垂荡,风中飘摇。灯光中,人影投在墙上,晃动,扭曲,忽大忽小。

  “天都暗了,快进屋吧。”他再次说。

  她撩了撩头发,依然不动,靠在门框上。灯光中,米黄色的身影朦朦胧胧。

  “这一整天,你都做些什么?”他不知说该什么。

  “能做什么?下着雨。”

  是呀,能做什么,下着雨。一切都湿了,湿得人心烦。

  他走到门前,再次往外望去;外面已是漆黑一片,连牛也已被吞没了。

  “他不会来了。”她突然说。

  “谁?谁不会来了?”

  “老仁爷。”

  “老仁爷?你怎么知道?”

  “他死了。”

  “死了?”

  “死了。”

  “昨晚......昨晚他还来听我拉二胡。”

  “今早发现他断了气......已经硬了......手脚缩成一团......躺在那张树杆加起的凉床上......”

  “怎么没听见动静?”半天他又问一句。

  “谁会为他哭?”

  死了?硬了?好一阵,他的手脚象是凝固住了,纹丝不动。

  他努力回想老仁爷:树皮一样粗拙的脸,眼睛几乎被皱纹埋没;手,瘪得只剩一层皮......他想想象他的青春,想象他年轻的模样,可想象中出现的只是几头牛,只是墙拐处卷缩的身影,黑暗中一亮一亮的烟锅。老仁爷的脸似乎没有弹性,怎么也弹不回他的青春去。

  他仿佛看见老仁爷:漠无表情,被人抬着,放进积了水的坑。土和着雨水,一锨一锨撩下去,盖在他身上......他的袄子湿了,腰中草绳散了,渐渐腐烂,现出了腊黄黄的身......跟着,身体也开始水化,四处溢去,剩下一具骷髅。再后来,骷髅也没了,成了混合土,只留下一蓬头发...... 

  老仁爷消失了,彻底没了......老仁爷曾经有过吗?

  他想哭,喉咙干噎两下,哭不出......许久后,他终于从墙上取下二胡,闭上眼,垂下头,慢慢拉响起来。

  琴声喑哑,悲凉,时仰时抑,如泣如诉,小屋里回来荡去;慢慢,琴声飘了出去,渗进了屋外飘飘忽忽的雨丝中,浸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里......

  “别拉了。”她突然叫了起来。

  他停住了弓,一动不动,依然闭着眼垂着头。

  她转过身来,双手重新插进口袋:“你怎么不说话?”

  雨声,唯有水槽里的雨声,嘀嘀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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