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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文集

狗权零碎

2010年08月21日
来源:作者:金宇澄编辑:点击数:1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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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春寒,那条被抛弃的狗还在嗥叫,冷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是下着,好象永无尽头。傍晚,我见了那条黑色的杂种京吧狗,一个大号的深色拖把,在小区绿地的冰冷泥浆里移动,估计身上蓄满好几斤的雨水,它在大放哀声,讨好每个打伞经过的居民,但没人理它。此刻,我躲在温暖的被子里,希望它会有好运。但我知道,它这辈子基本算是完了,这里不是乡野,没有干草堆,也没有食物(那怕牛粪)。我退一万步祈祷,求哪位好心的宵小之徒,行行好,就现在,拿绳子套紧那狗脖子,往树上一吊一勒,结果了它吧,髁骨处深深拉上一刀,三分钟放净了血,烫了毛,镗个干净,卖给狗肉火锅店,也算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我替这条丧门犬,生不如死的狗,深谢这位屠杀者。可惜它毛太厚,身条太小,杀不出几斤肉来。

  黑狗、宵小和狗肉店老板,都是无辜的。有罪的是抛弃那黑狗的人,那户家庭。

  过去常到一户人家里玩,去聊天,一户老乡,忽然在一个月里,全家相继死去,死得真有点杳无音信和突然的感觉。他们的亲戚也死了不少------那是三月前,他们家唯一的一头猪被疯狗咬伤,猪染上了狂犬症,他们把猪杀了吃肉,记得那天他们还到处找我,但我不在。他们用疯猪肉炒了很多菜,如酸菜白肉,锅爆肉,葱爆肉,还有皮冻,血肠,猪肉粉条,樱桃四喜丸子,猪肉白菜馅水饺等等,有一部分储存起来准备过年,亲戚也请了不少。三个月里,这些吃过这顿饭的男人女人,一个一个都萎靡不振,不能喝水,并极其害怕流水声,不喝水,不小便,相继颠狂死去了。狂犬病又叫恐水症,他们都死了。

  狗是乱事之物,以上就是一例。莫泊桑的《宝贝儿》,一个法国的傍晚,四五十条大大小小的公狗被母狗“宝贝儿”散发的强烈气味所吸引,簇拥在“宝贝儿”家后门的景象,真叫人害怕,也何其壮观。有次北方闹狗患,五六十条高大的家狗和野狗,云集养猪场与猪共食,大肆啃咬小猪,公家损失惨重,第二天这些饥饿动物依然徘徊不去,于是笔者义不容辞加入打狗队伍。当局请出募到的种种蛮人,各执棍棒,进入围紧的猪圈,俗话说狼和狗都是铜头铁背,豆腐腰,麻杆腿,于是见狗便打,大打出手,每棒见血(比较病态),人狗混作一团,都是龇牙咧嘴,血脉偾张。棒击之中,狗头立刻倒地,也有数十棒不倒反叼住大棒的,被人套住后腿倒吊起来,割喉了事。一时间,五六十条大狗胴体高挂,血流遍地。乡下规矩狗有土性,触土即活,必须吊起放血,等它严重缺血排泄失禁,瞳孔放大,再可剥皮,每剥一条,有淋漓尽致之感,皮由狗嘴剥起,如脱高领毛衣一样,于上下齿龈部位翻开,往里小心割剥,渐由口部翻出头皮,一直褪到狗脖,就可用力往下脱,顺四腿直褪到尾,不坏一点相。所谓“皮筒”,都是这样由兽嘴里套出,苏格兰风笛的气囊显然是整个羊“皮筒”所制,黄河羊皮筏也是皮筒所制,不易漏气,都是传统妙法;然后照朝鲜人做法,将赤裸的狗身一条条泡入凉水大缸半日,拔去污血,呈现粉雕玉琢的皎洁,有厨案横陈之美。加盐,加白酒花椒大料葱蒜,烹一下午,香气袭人。

  自从许多熟人因狂犬症死掉,我可以打狗杀狗,但不再吃狗了,我慢慢懂得了它们是不洁动物,尤其狗嘴最为脏臭,现在很多的美眉,流行频频跟狗亲啄,这是万万使不得的事,在农村,会被人称作傻B的,再笨的柴禾妞也不会这样干,这等于是舔食狗的排泄物一样。再特异狗种,周身都没有汗腺,舌尖滴下的汗与小便成分是相同的,狗的体热只靠舌尖一滴滴的唾液散发,而在骨子里,它永远是一种食腐动物,它虽然忠实,也和狼与秃鹫一样,喜欢腐烂的蛋白质。所以也有等主人死亡,狗会慢慢吃掉主人尸体的说法。有人告诉我说,他的小狗狗乖极了,只爱吃菜泡饭,但这只说明了,狗可以什么都吃的特点,并不是它愿意修行。在农村的狗,条条都吃人屎,小孩蹲着大便时,一旁也蹲住了探班死等的家伙就是狗。人屎是狗的调味品或沙司酱,这习惯有六千年历史了。我有一朋友黄毛,当时养着一条俄国围狗,蜂腰细腿,站着很高大,躺下来如半条车胎那么光滑精简,它十分威武,戴着铸满钢刺的项圈,和别人的一条围狗一起,猎过猞猁和红狐。黄毛夸耀说,他的帅狗狗非小羊里脊和小羊排不食,但我们不并是住在威尼斯或里昂,我们常看到它在闷头吃屎,偷偷叼一块冻硬的牛粪或人屎,爬到干草堆上细心啃嚼,如人嗜食红豆冰棍的专心相。每到这时,人们就四处找它主人。黄毛黄毛,加里吃屎啦!----啊?在哪?这个狗畜生,狗东西在哪?!每到这时,黄毛气急败坏去追打加里,但直到它死掉,也没改掉吃屎的毛病。

  狗是动物里最为阴险的品种,也是公认的势利眼,其嗅觉也灵敏到令人讨厌的地步,养狗的女主人都知道,在第一时间,狗也许更清楚女主人已经来了例假,如果它今天早上跟定在她身后,紧紧嗅个不停,那么再迟钝的女人一定也会立即知晓,她讨厌的日子,差不多又到了。

  一个单身女人拥抱着一条大公狗,会遭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但这种风尚,只会在城市欢快地发生着,农村是看不到这种怪事的,农村没有秘密。在过去所发生的历史故事里,此现象偶有记录,这里可以首推蒲松龄笔下的《狗奸》,人狗故事虽然数语廖廖,也极其震憾。
对养狗者来说,都知道只能豢养公狗,然而公狗急色,醋心重,也是尽人皆知,有时男人出远门回来,狗登堂入室,已经到了拒绝他与女主人上床的地步。但人们,不管男人女人,还是偏爱着公狗,因为母狗也是急色,它分泌的气味,顺风可以使公狗追上十里地,到了发情期,沙发和地毯上就有刺鼻的污迹,生崽以后,它的两排大黑乳头更是触目难耐,不再变小了。现在,大家超出千年前的汉砖上的家居图那样养着现代的狗,可以不论是雄是雌。可惜等我们建立城市以后,等城市对狗的问题(包括它的性满足问题)越来越限制的今天,狗变得比较难耐,等到它们发情期来临,我们常可以看到两个本不相识的遛着狗的人(孤男寡女?),彼此根本不说话,比较生分与冷漠,但他们膝下各自的狗,正雌雄纠缠在一起,热烈性交,或模仿着的准性交,搞得一塌糊涂,狗欲横流。我永远看不懂狗主人们此刻面对公母间急迫的喘息和动作,表面无语,内里是真的心如古井,还是已被撩拨燃起激情,他们总不是圣人。如果他们间因此有了对话,有了只语片言,面对陌生的对方,讲些什么才算合适?他们是在忍受,还是在享受一种氛围和冲动的共鸣?我跑到一位作家朋友家去,客厅的那条公狗照例会立即伸出阳具欢迎,它不屈不挠,长时间地顶着我的脚踝,我问朋友,每天面对这频繁不雅的动作不觉得烦心么?狗也应有它的狗权,他考虑过如何解决?是否为它的性焦虑做些什么?没想到他竟然说:---随它去------要你是个女的呀,它更厉害,哈哈哈。这是三年前的事,前几天我们在电话提到那条狗,他还是说随它去,他是不管的。这使我很不理解,养一宠物,不管自身如何完满或缺憾,理应包容它的一切,它的食和它的色,这才象回事,心里才安宁。你和一头永远饥饿着的狗在一起生活,你知道它分分钟的性渴望,它外露无遗的痛苦与困惑,而你却在看肥皂剧,剔牙,吃弥猴桃,抽烟。这是很没意思,很没趣的事,居然能这样同居一室,等闲视之,熟视无睹,我做不到。

  我还留有在乡野夜半行路的印象,月明星稀,行人一度会被狗的作爱所干扰,在公路上,在田埂间,公母狗起先按照传统方式前后交欢,忽然公狗跨下身体,两条狗各自背朝对方,却仍然相连着,像是在背对背拔河,一会双双被拖到东,一会双双移到西面,样子十分特别。这时如有不怀好意或心理变态的乡亲,摸黑伸一条扁担穿过两狗,可以抬起它们走路,可以这样抬着走半里地,公母也无法分离,它们分离不开。乡人说,公狗是被母狗锁住了,无法自拔。当地俗话是“狗锁牛火”。狗在这一刻,就这样相互被一把铁锁牢固地锁住了,而牛的爱情过程的确快捷如箭,是在一瞬中结束的事,仿佛怕被母牛烫着一样,刚接触便飞速地躲避。

  最为残酷的是,有位极度压抑的老乡,将一把镰刀探到两狗间,青锋一挥,代替它们割去这烦恼的尘根,于是公母呜咽闪开去,不知所终。

  写到这里,我深深感觉到农村吃屎狗的那种不易,惊险和自由幸福,如果我们城里人讲点狗道的话。虽然它们没牛奶,狗用香水和狗粮享受,不能和主人肌肤相亲,同洗澡同睡鸭绒被,坐汽车坐船,但它们自主,可以跑二十里找一个自己的相好,就地野合,自立自强,或欣赏月光,或等待太阳升起。也许它们也能夜夜笙歌,朝三暮四,攻城掠地,打个头破血流,依旧痴心不改,实现自己的朴素理想。这对狗来说,是最浪漫洒脱的“狗生”了。它们的脖子不被狗绳拉来拉去,不表演节目,不在飞机场嗅辨毒品,不被迫去咬人,不一辈子给盲人指路;它们不喜欢剪毛吹风,修剪指甲,吃药打虫,除虱治癣。虽有时它们会饿肚,但也有大快朵颐,啃死鸡死猪,或者狂吃大粪的时候,这对它们来说,也许是一种最好的,小康的生活。

  厦门朋友写来的感想,看到了狗生活的另外一面,特附于后。

  “-----湖南邵阳公路有很多很多只狗,和别地的狗不一样,喜欢聚在公路上散步,歇息,甚至开会,游戏。我们的车不得不为几十公里这样的狗路而减速。要是在厦门,交警一定会把它们统统组织起来,送进后溪交规学习班------一期四个月,自带伙食。看到一条精帅的小狗狗,突然闯出来,以极快速度准备冲上马路,湖南卫视的司机紧急刹车,小狗狗也紧急刹车,以至它的两只后腿,还有小屁股都翘到天上,它的刹车技术是可敬和稳定的,永远在我的记忆里,象小时看到别人用糖纸折的小鹿。你讲的狗,都没有我看到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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