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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传

小强的故事

2002年01月01日
来源:作者:赵国屏编辑:点击数:1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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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时候了,我要来说......小强的故事。

  这不是一时的冲动,1987年初,我回国探亲,见到小强的时候,他已经几乎不能走动了 。可是,他很兴奋地告诉我,他的长篇构思已基本完成,马上就要开始动笔了。1990年,我在美国收到母亲寄自上海的一张剪报,那是登载在1990年4月15日《新民晚报》“夜光杯”副刊上的一篇短文。题为“他在写作”。这个“他”就是小强。这一篇由知青写知青的短文引起了我无限的共鸣与深思。当时就想写一点什么,可是临近毕业,忙于赶论文,实在是不能坐下来象样地划上几句。以后,仍是天天“穷忙”,无暇正襟作文。回国之后,去看望过小强,他的体质的确是越来越差了。但是,锻炼,他是从未间断的;写作,他是天天努力的;自立,更是他永远追求的。我暗想,我一定要把我所了解的小强写出来,这不仅对小强可能有用;这更对我们所有的朋友与同志们有用。因为,我们不能忘记过去,忘记就意味着背叛!

  我第一次见到小强,是在他原来插队的那个生产队。1972年,由于招生招工,各生产队的知青人数有了较大的变动,公社决定将插队知青小组进行一次调整。有些人数过少,条件较差的小组就并入一些条件较好的小组。另外,插队小组也要相对地集中到少数几个大队,以便于管理。我所在的朱集大队当时就新调进了几个小组。我自己所在的朱集生产队小组,也要求充实几名优秀的知青。小强----强汉顺,于是就被介绍到了我们小组。

  我先去小强原先插队的生产队看一下情况,那是一个典型的“河西”生产队,地多地好,大骡大马大油坊;与我们住久了的“河东”穷队相比,看了真有隔世之感。小强当时正担任这个生产队的会计。他说,他还曾在生产队的油坊里干过。我告诉他,我们生产队也想开油坊,正缺一个象他这样又懂打油又能当会计的人才。同时,我也坦率告诉他,我们那儿的生活条件和收入都比不上“河西”的这些富队。小强却说,他对于这都已经考虑过了;尽管在这生活条件较好;社员关系也很好,但终究是一个知青,要做一番事业不容易。他去朱集,目的就是希望到一个好的知青集体中去,为改变农村的面貌出一把力。这些话在当时听来,虽然并不惊人,但也实在不同于那些刚出校门的知青,言行全出于青春的天真。我俩都是在农村生活了好几年的“老”知青了,都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要决心从一个富队调到一个穷队去,没一点真正的抱负是不可能的。

  小强是好样的。秋收刚结束,他就来到了我们生产队。没有多久,社员们向往已久的油坊就办起来了。小强既参加打油,又任油坊的会计。生产队终于有了比较经常的流动资金,大牲畜的精饲料也有了保证。我现在依然记得,冬日的夜晚,我最喜欢在去生产队的牛屋看牲口的同时,到油坊去蹲一蹲。那座小小的茅屋,总是那样温暖;那盏小小的油灯,似乎比电灯还明亮。在油灯昏黄的火光照耀下,在热腾腾的蒸汽背景里,我总会看到小强与社员们一起在包饼子,下榨子。在这样的时候,你难道能不为一个青春的生命力所焕发的光和热而感到激动吗?

  不久,我们大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项水利工程开始了。为了加快进度,油坊的工作人员一有空就上工地来助战。小强自然也来了。一天活干下来,细心的社员们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来找我了:“小赵,你仔细看,小强抬土上坡时,是惦着脚走的!”第二天,我留神看着,果然不假,小强是用脚尖在爬坡。可以看得出,他走得很吃力。我们再也不让他上工地了,春节时候,好歹劝他回上海检查一下。回来后,他说:“没找到原因,可能是因为打油干长了,受了潮气。”

  两年以后,他的病明显发展了。平时走路就可以看出来。可是小强从来没有提到病退的事。打油是不能干的了,但是干全会计是没有问题的。不久,我被任命在大队负责全面工作,十分需要一个得力的会计,小强便担任了大队会计。从此以后,我们俩就在一起工作直到1978年。

  当时的朱集大队,虽说生产有了一定的发展,可是“穷”字还是没有甩掉。社员们的劳力投入不少,可是现金收入不多。集体可供支配的资金也少得可怜。可以看得出,长此以往,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必然受到影响。小强经过调查,认真地和与我讨论了这个问题。他说,集体是要积累,但社员的收入也要逐年有所增加。另一方面,为了使集体收入增加,光靠卖粮那几个钱是不够的。我们一定要办副业,办工业!我知道办工业是好事,可这事真难!其中最难的是要有门路,原料、销路。有一天,我们的生产队长来说,邻近公社有一个在河南某地为一个大队企业跑“外交”的人,门路很活,他有两个亲戚,想借我们大队的名义也搞一个工厂。他们负责“外交”,从合同中抽成。这事能不能办呢?也许在今人的眼中,这只是小事一件;可是在那个年代,谁都知这些跑“外交”的“能人”可都是一“外流分子”啊!除了与其他干部讨论外,我与小强对此事商量了很久。小强说,只要有把握干成,我们就办。我们打开列宁的《论粮食税》:......为了战胜千百万小农,年轻的苏维埃宁愿与大资本家拉起手,发展现代工业。我们为什么不能与“投机倒把分子”拉起手来,来发展一个社会主义的队办企业呢?思想统一后,我们又得到了上海知青慰问团的大力支持。

  由于朱集知青小组连续多年被评为省知青先进集体,朱集生产队和朱集大队的生产形势便格外引人注目。这自然是对我们的一种鞭策,各级领导也的确给了我们支持和帮助。可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也自然跟上来:“奋战XX年,超纲要,过长江”是当时淮北地区任何一个“先进”单位最基本的口号。可是,说实话,直到我们到1978年底离开朱集,我们大队还是没能达到“超《纲要》”的标准。因此,每年秋收之后,总有一些好心的朋友与领导来问我们:“今年你们的收成不错,该超《纲要》了吧?”有些同志还热心地教我们算帐,在这样的时候,小强作为大队会计,总是首当其冲的。可是他也总是最旗帜鲜明地表示,产量必须实事求是;超了,就是超了;没有超,也不能硬算成“超”。我们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努力还不够;但我们不能说假话,报假成绩。小强的态度,在当时也被一些人视为固执。可是,我们今天回想起来,难道不应该感谢他那“固执的老实”使我们在那迷惑的岁月里少犯了一些浮夸的错误,也使我们朱集的社员们有了稍多一点的“实惠”吗?

  打倒“四人帮”后,广大农民与知青的积极性理应得到更大的发挥。可是,在最初的一些日子里,由于种种原因,我们这些插队十年的上海知青却受到了一系列不公正的待遇。“上海帮”这样一种极不科学的提法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作为借口来打击广大上海知识青年。这真是可以说是插队十年来最困难的时候。但是,疾风知劲草,在这样的时候,朱集大队全体社员与干部给了我们极大的支持关怀,这的确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小强的病当时已经发展得很严重了。我记得,就在那些日子里,我曾带他去合肥某大医院门诊。一位教授正带着几个实习医生看病。他一看小强的脚与腿,立即告诉他的学生们:“这是典型的进行性肌肉萎缩症,不常见的病例,你们好好看看。”他又专门对我说,这是遗传的疾病,病情发展要几十年,可是没有药治。我虽然没有对小强说这些话,但我想小强心里是明白的。就在这内困外扰的情况下,小强的工作劲头从来没有松动过。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很郑重地问我:”赵国屏,你看到今后和形势了吗?如果在农村干下去,你就再也不能以知青的身份干了,只能以农民的身份干了。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吗?”我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想准备。我当时简单地回答说:“我是会坚持下去的!”

  1977年,我没有参加高考,继续在大队工作,小强也仍然担任大队会计。1978年初,我被免去大队书记的职务。我在处理完大队工作的交接后,集中力量整理了生产队的帐务,小强帮助我完成了这项工作。1978年春节,我正式向公社请假,回上海复习,准备高考,小强亦回上海治病。1978年夏,参加高考后,公社又让我回大队协助工作;小强也随即回来,参与交接班工作。1978年秋,我离开朱集去复旦上学,小强也正式“病退”回上海了。回顾这一段经历,我仍时时惭愧,我没有能完全实践我的诺言。可是,小强是可以骄傲的,他是从来就没有什么“豪言壮语”的。但他的行动,他所做的一切,从来也没有违背他的良心,没有违背他的诺言。他热爱农村的事业,他热爱他的同志,他在他的岗位上干到了他所能干的最后一天。

  回到上海,小强很快就“顶替”了他退休的父亲到厂里当了工人。当时,他一面上班,一面加强治病。他家住在三楼,他每天都要咬紧牙上下跑几次,以锻炼自己的双腿。然而,他的调只是一天一天地加重,没过太久,他便完全地“病休”在家了。当时,我还在上大学,也常常去看他,每次见他,他总是那么高兴,那么激动。他很愿意告诉我厂里发生的一切,他多么希望在厂里再干一番事业!面对这样的小强,回想当年在油坊里猛干的小强,我只有一股无言的辛酸涌起在心头!

  此后,我便出国学习了,在美国,我知道他正在学习外语,准备搞翻译,又知道他正在写作,要把他的经历生活写出来,后来便读到了前面提到的那篇短文。有一年中秋节,小强寄出来了一封信,诉说他写作的决心,并要我替他买几本美国小说书,以便让他练习翻译,我读后十分感动,写了一首短诗:

今宵秋月格外明,鸿雁传来故人情;
为有壮志重千钧,一字一句总关心!

  1992年,我回到上海,小强已经几乎不能离家了。要感谢他的父母、弟妹的关心与照顾,生活还算安定。此时,我们一些热心的同学,便组织起来捐了一些款,希望解决他的几个基本的需求,电话和轮椅。小强是一直不愿别人给他特殊照顾的,但是我们终于说服了他,同时,也因为这一点,才有了我们今天的联谊会。应当说,小强这次是起了一个催化剂的作用。

  现在,我每年只能是在春节期间去看他一次了。他的身体也确实是大不如过去了,但是他依然是顽强的,他依然在与命运作抗争。有一次,我在他家过夜,早晨,看他自己起床,上厕所,做锻炼,其艰难与痛苦,真是常人难以想象!但是,我们的小强正是这样在一天一天地努力,一天一天地创造着人类生命史上的奇迹!他的小说虽然未能出版,但他自己就是小说!他虽然未能将英语的小说译成中文,但他自己就是一篇值得翻成英语的小说!每当我自己在困难前感到疲劳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小强总是在鼓舞我继续前进!

  上山下乡的运动至今已有三十年了,当年的知青今天已人过中年。我们中的大多数曾为社会默默地奉献了青春,又正在默默地奉献着中年。我记得去年春节知青联谊会上流传的一句话:不要说我是知青,我什么都不会;而要说我是知青,我什么苦都能吃!我希望,我们所有的知青都象小强那样自立自强。我更祝愿我们的小强象其他知青一样,以自己的奋斗,赢得生命之战的又一个焕发光与热的鲜活的明天!

此稿1996年初稿,1998年10月2日修改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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