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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华章

苦难的历程

《上海知青在印江》选编【三十九】
2011年07月09日
来源:作者:赵云锋编辑:何月琴点击数: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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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九年四月九日,一个终生难忘的日子。彭浦车站,一个平时装卸货物的小站,在这,我坐上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专列,开始了前途未卜的漫漫征途。据说我们学校有17名校友,但我一个也不认识,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站台上为我最后送行的只有班主任和一个同学。母亲只送到家门口,父亲则送到弄堂口,也好,离别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能回避还是回避一下的好。没有红旗招展,没有锣鼓喧天,有的只是一片哭声,车上车下都是。满车厢的哭声盖过了火车的轰鸣声,有几个女生甚至跺着脚地号啕大哭,生离死别,我心里突然感到酸酸的。

    为了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在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我们这些老三届(指66、67、68届应届毕业生)上海知识青年,怀着一颗赤诚的红心,毅然决然地远赴西南山区贵州省印江农村插队落户,去实现老人家宏伟的战略大计。专列载着我们向着西部崇山峻岭隆隆开进,经浙江、江西、湖南、广西,进入贵州。一路上,穿平原、越丘陵、钻山地,到了贵州地界,便是连续地钻山洞,一个紧接一个,蒸汽机头喷出的滚滚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慢慢地,田野村庄越来越少,崇山峻岭越来越多,无名压力则越来越重。专列经过了独山、凯里、贵阳等大小城市,终于喘息着停在了遵义这座历史名城。经短暂休整后,未及领略一下名城风光,随即换乘汽车沿着蜿蜒陡峭的盘山公路一路颠簸地往印江驰去,途中无暇顾及蓝天白云、群山叠嶂的秀丽风景,有的只是惊心动魄,紧张万分,晕车者众。“山,刺破青天锷未残,惊回首,离天三尺三。”果然如此!在思南休息一晚,第二天,汽车又风扑尘尘地分三路分别开往木黄、缠溪、洋溪。一路风光,一路艰辛,不必细说。当晚,在木黄(区所在地)吃到了离开上海后第一餐家乡口味的饭菜,余味无穷。想着从此沦为异乡客,思乡情愈浓。休整一天后,开始了生平第一次徒步长途跋涉。一路走走停停,二十多里山路,直到擦黑,才总算到了生产队。黑乎乎的屋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面对四碗黑乎乎的菜,虽说有农村很稀罕的腊肉,却怎么也没有胃口。勉强吃了几口白饭,草草收场。就此开始了插队落户的生涯。这一天,公历一九六九年四月十六日。

    次晨,开门见山,太阳从山后升起,打量着我们将要一辈子赖以生存的驻地。这是典型的山区木结构建筑,外边是一个龙门,右侧是一道水渠,水渠上方是一座水碾坊,碾轮和碾槽均由石料琢成,中央是石磨,以水做动力,是生产队加工米面的作坊。进了龙门是参差不齐的石板铺就的院坝,周围三面房屋,全是山区典型的吊脚楼。我们知青集体户就安置在朝西的老房子里。这是生产队会计家的两层老房子(他们全家都住在新房子里),一共四间,第一间空着,是主人堆放杂物的,触目惊心的是居然放着一口棺材。第二间充当厨房,一个用巨大的鹅卵石砌的灶台,两口大铁锅,一口做饭菜,一口煮猪食。没有烟囱,任由浓烟在屋子里四处游荡,据说,木屋经长期烟熏,能防止虫蛀。灶口上方吊着一个木挂钩,用来挂辣椒、腊肉之类的。灶边是水缸和两个水桶,还有几条长板凳,农具则放在门背后。第三间敞着,挖了一个粪池,上面架着一个原木钉的猪圈。楼上便是我们的住房了,从装修的木板颜色看来,是后来安装的,从厨房内的木楼梯上楼,经挑出来的过道,钻过穿枋下的空间,便来到住房,人字型的房顶,只有中间可以站直,前后都只能弯着腰站着,没有天花板,顶上就是瓦条和瓦片。屋内两边各安一架床,中间是一个厚实的木质茶柜(通常用来储藏粮食),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家具了。第四间则完全敞着,楼下是生产队的牛圈,楼上连楼板都没有,日后成了我们堆放柴火的去处。这些就是我们集体户的全部生活空间。

    第一次农活,撒牛粪。初来乍到,生产队照顾我们一件轻松活。吩咐将牛圈里的牛粪挑到田里,然后将牛粪一片片撕开,撒匀在田里就行。三个男子汉,在老少妇孺好奇目光注视下,弯腰拱背、踉踉跄跄地挑着牛粪,一趟趟地往来于牛圈和田间。看似轻松的活,可一天下来,腰酸肩疼,浑身象散了架似的。两手更是又黑又粘,怎么也洗不干净,老是有股怪味。收工时队长夸奖了几句,心头热乎乎的。

    收工后开始自己淘米洗菜做饭,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提水的提水,鹅卵石砌的灶还真不好使,烧着烧着火就熄了,满屋子全是烟,赶紧用吹火筒使劲吹,吹着吹着,火一下子燃了起来,火苗串出灶膛,一股毛焦味,头发竟给燎掉一片,一时搞得烟熏火燎,好不热闹。在煤油灯下做饭还是真功夫,大部分是靠摸才能解决问题,可顾了上面顾不了下面,不时这里磕一下,那里绊一下,手忙脚乱的,还得不时跑东家串西家地借家什,搬救兵。集体户第一次开伙做饭就这样开始的。

    春天的劳动关。第一次打“秧青”,一个雨大风急的天气,头戴斗笠,背披蓑衣,腰别镰刀,全副武装地跟着乡亲上山了。初春的山坡上,万物待苏,“秧青”可不好找。爬了很久的山,才找到一片草,草没割上多少,手反给茅草刺藤给割的血淋淋的,好不容易在老乡的帮助下,凑了两捆,插上扦担,跌跌撞撞挑到田边。从半坡往下看,弯月形梯田一层一层地从半坡延伸到山脚,可听说要从山脚开始,顿时就傻了眼,雨天的田埂湿滑泥泞、山道崎岖,根本无法往挑着秧青往下走,接连摔了好几次,无奈之下只好搬起秧青顺着山坡往下滚,随后爬下去拖到田边再往下滚,如此再三,待到山底时,人和秧青全都成了泥团。正应了当时流行的一句口号:“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看着乡亲们在湿滑崎岖的小道挑着秧青忽闪忽闪地往下走,直觉汗颜。

    在农村真正领略了“刀耕火种”。贵州农村,山多田少,人烟稀少。耕作上自然有其独到之处。先找一块稍为平缓的坡地,将坡上的灌木茅草用砍刀就地砍倒,晾嗮十天半月后,再放把火将其烧成灰烬,权当肥料,并美其名曰“飃茅坡”。随后,男女老少人手一棍,戳一个洞,扔几颗豆子,踩一个脚印,就算完事。直到秋天,再回来收割,能收多少算多少。次年开春,再如此操作,周而复始。如此耕种,倒也清闲潇洒,不知陶渊明老夫子见了又如何感叹?真是刀耕火种、广种薄收啊!

    夏天来临了,灾难也悄悄地随之降临。由于水土不服,引发皮疹,先是四肢,进而发展到全身,加之蚊叮虫咬,奇痒难忍,抓破后开始溃烂蔓延,恶性循环,越发严重,又痛又痒,一般的消炎药物已经不起什么作用,在缺医少药的农村,赤脚医生遍用各种土方,又是外敷又是内服,无奈就是不见好转,以致双腿肿得不能下地,身上到处是脓和血,坑坑洼洼的,惨不忍睹。腿上、腰上捆满了纱布,换下的纱布清洗晾干后反复使用。终于酿成大祸,全身感染导致高烧不退,瘫倒在床。队长情急之下,派了几个壮劳力,用担架轮流抬了二十多里山路到区卫生院求救。经卫生院大力抢救和乡亲们热诚关注下,终于躲过一劫。如此漫长而又持续的折磨,严重地消磨着人的意志。虽然带着满身的伤痛,但为了维持生计,还得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作。在洒满石灰的稻田薅草时,伤口被石灰水咬得钻心地疼,大概是石灰水有收敛和消毒作用的缘故,也许是体内逐渐产生了抗体,也可能是秋天来临干燥气候的作用,慢慢地,经久糜烂的伤口竟然逐渐开始愈合了。奇迹!秋天,我的保护神!

    秋天到了,收获的季节将临,人们期待着收获劳动果实,野猪也开始猖狂了,经常成片成片地糟蹋庄稼。生产队开始在坡上包谷、红苕地边搭起一个个棚子,开始看守庄稼了。生产队男劳力少,整个生产队11户人家仅有12名壮劳力,加上我们三个知青,才15个。需要看守的棚子多,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晚上要守在山上。早晨割牛草,白天出工,晚上看守庄稼,如此周而复始、不分昼夜地为生计忙碌奔波。辛苦点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夜晚。夜晚山上是野兽的天下,夜空中,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声,嗥叫声,灌木丛中,忽隐忽现的绿色眼光,蕴藏着莫名杀机。况且,我们只有割草用的镰刀或砍柴用的斧头用来壮胆,如果上山早的话,还能拣些干柴烧几个火堆,否则看到野兽只能靠吆喝声来阻吓了。棚子之间的距离相当远,只能隐约听见相邻守护者的吆喝声。整夜整夜地担惊受怕,怕野猪糟蹋庄稼,更怕狗熊攻击人。记忆最深的一次,守夜时遇到了一大群野猪,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多头,大概是祖孙三代全体都出动了,领头的公野猪,脑袋足足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二,周身鬃毛耸立,两把长长的獠牙不经意地一撬就将瓷实的土路撬开,土块象犁田般向两边翻开,后边的野猪群则轮番觅食糟践,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看着这气势汹汹的野猪群,紧张的直冒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野猪们肆意糟践而无能为力。所幸天色渐明,野猪们只是匆匆路过,并未造成太大损失,总算是有惊无险。

    集体户的艰辛。我们坪坝大队第二生产队三个插队知青,都是男的。劳动力不成问题,困扰的是口粮严重不足。常年处在杂粮为主,主粮为辅,瓜菜替代的境地。知青在插队的第一年因有政府的定期补助(每月9元生活费,30斤的粮食指标),生活保障还不足为虑。第二年开始,实行农民同等待遇,参与生产队年终分红(人七劳三——即生产的粮油百分之七十按人口分配,百分之三十按劳动日分配)。一年辛苦下来,每人分红的谷子一百多斤(折合大米八九十斤),红苕二三百斤,洋芋三四十斤,包谷十几斤,油菜籽几斤,还有黄豆、苦荞麦、小米等杂粮若干,余下部分全靠自行种植瓜果蔬菜替代。劳动关过了以后,体力增强,饭量亦见长,加之农村粗茶淡饭,常年难见荤腥,更是吃了上顿想下顿,整天为一天两餐犯愁。除了红苕、洋芋,南瓜,南菜(大头菜)、萝卜、甚至蕨苔、火草、蕨粑、椿芽、魔芋、折耳根(鱼腥草)、松木菌、斑鸠叶等等凡是可以果腹的都用来充当粮食。入乡随俗,和乡亲们一样也是一天两餐,早饭、晚饭。辣椒、酸菜,水腌菜、渣豆腐等地方饮食习惯也逐渐成了主旋律。开始真正融入了农民之中。买不起鞋,就开始学打草鞋穿;参与烧石灰、挑炭、找药材、草烟和喝酽茶,摆龙门阵,打“黑耳朵”(婚礼抬嫁妆的帮手,按习俗要用锅烟涂黑耳朵,故名),村民盖房、婚丧嫁娶等大小“事务”也不时邀请我们知青参加。在与贫下中农“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中,不知不觉,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在潜移默化中,思想、生产、生活等全方位产生了脱胎换骨的深刻变化。

    冬天,本来是农村最休闲的时期,可在“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引导下,茫茫深山大川一片战天斗地的景象,开荒种地,向荒山要粮,治河造田,向河坝要粮,青年先锋队、三八妇女队、民兵突击队,男女老少齐上阵,山坡上红旗招展,河坝里车来人往,一时轰轰烈烈,蔚为壮观。如此向大自然过度索取,其结果可想而知。大批的森林被过度砍伐,植被破坏,水土大量流失,造成山洪频发,洪水又冲毁了河坝中新开垦的水田,大量肥土被带走,坝田被毁,良田不再,收成减少,美好的愿望并没有变成现实,口号不会变成粮食。苍天没有感动,山区依旧贫穷,大自然给我们留下的只是深刻的教训。

    农村的生活简单而乏味,当最初的新鲜感逐步减弱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奈和惆怅。交通非常不便,消息异常闭塞,身处茫茫深山,仿佛与世隔绝。生活艰苦可以忍耐,劳动繁重可以锻炼,唯有精神寂寞无法回避。与外界的联系唯以“鸿雁传书”。生怕年迈的父母担忧,和家里写信时,历来奉行的是报喜不报忧,贵州与上海远隔千山万水,一封邮件来回得一个月之久,真是“烽火连天月,家书抵万金。”每逢中秋、春节佳节,更是思乡之情无以言表。城乡差距如此巨大,说是插队落户一辈子,可谁又甘心一辈子待在农村?上海慰问团的师傅们,常年穿梭于各地知青点,为知青们不断地呼吁反应、协调解决各种问题,一批又一批的慰问团,为稳定知青的情绪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他们的行动功不可没。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的存在,成为知青们的精神支柱。

    耳闻目睹众多山区农民干牛马活,吃猪狗食,忍辱负重,任劳任怨,与世无争,在这片广袤贫瘠的土地上默默地耕耘、繁衍,而他们从不奢望索取什么。当远道客人来访时,会倾囊相待,哪怕家无隔夜粮。当有谁家孩子外出求学时,家族全体会鼎立相助。这一切对我来说,感触尤深。身教重于言教,山民的行为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铺路石的性格真正进入了我的人生观,也就是这种人生观使我走到了现在。在我人生工作、生活过的许多地方能得到周围人群的认可和尊重,均得益于此。

    莽莽大山,忍辱负重,用其宽厚结实的脊梁,默默地承载着一个民族的希望。“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老人家高瞻远瞩的战略意义,不就在于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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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3/21 6:51:41 评论:“老人家”为青年人考虑过吗?
  • 2011/8/19 9:32:07 评论:应为“专列经过了独山、都匀、贵阳等大小城市,……”——谢谢你的关注和勘误!(作者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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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何月琴 王振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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