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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妮文集

《茶叶寨》第十章 赶场

2013年09月22日
来源:作者:沈安妮编辑:何月琴点击数: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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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 顺 场 坝
与长顺县城相比,广顺地区平坦开阔多了,算得上是长顺县境内最大的场坝,广顺一度为县府。约一个足球场大小,一边由广顺河围住的平地形成了场坝的主要地盘,站在场坝中心的我自某些角度可以抓到些极目远眺的感觉,远远的山岭在天际边刷出淡淡的烟灰色,棉絮般的白云在蓝天悠哉游哉,太阳在灰白色的土路,山坡,暗灰色的木板房上泛出金黄色的光圈,到处亮闪得晃眼睛。

沿河的土路先向下,然后攀上坡,坡上是广顺中学的校舍,土路上,校舍前零星散栽著的几棵树在视野中稍微添了点绿意。场坝的一边树立了两排石灰粉白的廊柱,天作顶,大概是小镇的官方售货摊,廊柱间从来就只有歇息的人,而没有出售的货物。廊柱旁的通道和一条窄街结成了丁字形,街角的百货商店平时冷清得连只找食的鸡都没有,赶场天里,人们挤得两开门面里三层,外三层,他她们将一路上聚集起来的炙热,汗臭,尘土毫无保留地闷进堆满布料杂物的小小空间,男人们想扯几尺黑色灯草绒、床单、毛巾、绒毯、女人们打算买块香皂、针头线脑、做鞋面的毛呢、几颗给孩子甜嘴的水果糖。我们自上海带来所有的日用品,从来不屑也不必去做一回“沙丁鱼”。

商店外,一栋接一栋乌暗古老的木屋铺列出一条窄街,也在窄街上投下一片片阴凉,从场坝漫过来的赶场人潮似乎全部涌入商店,而出了店的人流则一滴不漏地都转回大场坝,窄街上静静的,木屋里悄悄的,木屋前的阴影里有时横竖著几张空无一人的小板凳,半掩的双扉下甚至有麻雀造访,它们在石头缝里啄出吱吱喳喳。居住在木屋里的广顺镇民都是些长著商业头脑的男女,赶场天,他她们倾巢而出做买卖。

场坝的另一角通向广顺镇的汽车站、邮局、农具店和几家不知为何开著的门面,大概是钉马蹄,修板车,补鞋之类的营生,每次我们都在一家空荡荡的店面里打一二瓶点灯的煤油。汽车站并没有真正的实地,从长顺开来的汽车停了下客,停车处就是候车地,乘客只要在空车边等候一二个时辰,待司机和卖票赶了场,开了车门,大家齐向长顺出发。

逐渐上坡的通道两边排列著高高低低的也是灰黑沉沉的木屋,几乎家家门口都摆著小桌卖水,卖茶,卖米豆腐。卖水几乎不要本钱,玻璃杯里淡褐色的茶水对我们尚有些吸引力,浅黄,浅粉红的染色凉水看起来好象是画水彩的洗笔水,很可疑,大概就近在广顺河里打了水,加点糖和染料便灌成出售饮品了,人们在广顺河洗衣服洗被子,还漂洗染锅里煮好的衣料。米豆腐也称米粉,一只只浅口粗瓷碗里盛了大半碗乳白色铅笔粗细的米粉,浇上红红的辣椒油,青白的葱花后变得有些诱人,难以拒绝。我们的卫生习惯是吃水果解渴,吃油炸食物充饥,以不碰食具为宗旨,赶广顺场几年,这些五颜六色的饮食永远是视觉印象。

豆 腐 花
严格说来,我们打破过一次规矩,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八九个上海女知青,广顺场坝上很引人注目的一群,我们漂亮的服装是大城市的新款式,新质料,我们响亮的上海话对本地人来说象外国话般奇特,穿梭在场坝上的我们掉了个皮夹,眼尖手快的本地女生意人悄悄捡起皮夹,正欲收手,被我们中的一个瞄见,呱拉呱拉的我们拿回了皮夹,游兴不减,继续在人群中拥来挤去。

在通道的食物摊晃荡时,我们中不戴眼镜的一位高声喊了起来:“豆腐花!看!豆腐花!”路边的木屋门口桌上摞著一叠秀气的饭碗,旁边一个大钢精锅,锅内必定煮著豆腐花,再仔细看,那家的门楣上还吊著一块上书“豆腐花”的木牌,木牌小,原色,“豆腐花”三个字更小了,幸得我们中有一位视力正常的。“快来,快来,快上来吃豆腐花。”长脸,又黄又瘦的老板娘从木门里探出身来,笑容满面地招呼我们。一时,我们都觉得饿了,早上吃的那一顿上海式的水泡饭已经耗在二十多里山路的跋涉了,没有一个人发出异议,我们一个接一个登上了简陋的木楼梯,一对年轻的农村装束青年正挨在木楼梯边喝豆腐花,小伙子神气里透著兴奋,不知是豆腐花好吃还是玩表玩得高兴,很显然,我们被区别对待,请上楼入“雅座”。屋里桌椅家具也是简陋,里外一致,我们顾自找了板凳,竹椅坐下,老板娘开始忙碌。在这个得从鸡屁股银行里抠出买盐钱的乡下去所,一角钱一碗的豆腐花,价高得有点离谱,豆腐汤水本不耐饥,饭碗又是那么小,那么浅,绣楼小姐们的食具,手心里捏著几块钱或几角钱的乡下人一般不会上门,小伙子是个沉浸在爱情里的例外。我们将之与上海的一碗小馄饨比较,价格相当,逛马路累乏了,仄进小店里吃碗小馄饨是上海人普通不过的消费。交上钱,老板娘将煮得热腾腾的豆腐花舀进小碗,加上几粒沾著盐花,香喷喷的油氽黄豆,细细的葱花,一丁点儿红椒油,色香味都全了!嫩软溜滑的豆腐花进嘴就化,黄豆酥脆,咬得满口香,吃到兴头上,我们向老板娘喊道:“每人再来一碗。”老板娘这才发现:碗不够,“不用洗碗,你就在我们各人的碗里再添就是。”老板娘闻言却不动了,“从现在起,每碗一角五分。”说罢,她盖好锅子,捏勺子的手压在锅盖上,好象怕我们上前抢夺似的。“你怎么可以立刻涨价?涨得那么快?”“喂,你要涨百分之五十的价啊?”“怎么这么黑心?”老板娘纹丝不动,长脸上笑容全无,“一角五分一碗,少一分都不卖!”“走,走,走,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这女人想钞票想疯了。”“开什么国际玩笑,她以为她在卖上海的‘红房子’西餐啊?”我们一个个跳起来,嚷嚷著夺门而出,重重地蹬下楼去,下了楼,心仍不甘,回声吼道:“听着,你太黑心了,我们从此不吃你的豆腐花。”真的,自此,我们没有再碰过广顺场坝上的一碗一杯。

剃头店与老白虱
逛过广顺场坝的男知青们宣告:通道上有爿剃头店,剃头修面样样有,然后加上他们的不屑:“那种剃头店是不可以进去的,去了说不定带两只老白虱回来,抓痒都来不及了。”他们连价格都懒得打听。

留心观察,路旁确有一间窗门大开的木屋,开著的窗子都还镶有玻璃,行人可以瞥见窗内墙上挂镜的上半截,镜面上有些模糊的暗影,反射的不知是行人还是对镜详究的顾客。仔细看,门旁挂了一块类似豆腐花店家的长招牌,连一张可以称之为广告的纸张都没有,太不起眼了,上海的剃头店门口都有红蓝白三色的旋转灯招客人,听说三色灯与法兰西有些渊源的,而三色灯总使人联想起上海的欧式洋房,人行道上的法国梧桐,裱花精致的奶油蛋糕。满场坝转一圈,大都是头上包帕子的男人,不包帕子的顶著个“鸟窝”或者“马桶盖”,“鸟窝”乃是不修边幅,表现了潇洒自由,如果“马桶盖”也可以称为发型,那是不属于三色灯涵盖的发艺范围的。

照 相 摊
苗家风俗崇尚青年男女自由交往,成年的女孩若是没有小伙子围著转,父母脸上便少了光采。广顺场坝上常常可见到出游的小伙子姑娘群,小伙子们着长脚钮对襟布衫,身上光鲜,有时还挂个细带的小布包。包内是炒好的葵花,黄豆等家制零嘴。小伙子用小布包打心仪的姑娘,传达“打你就是爱你”的情谊时,腰包里一定得缠著请客的饭钱,美国谚语“没有白吃的午饭”确是全世界的真理。姑娘们头上的包帕白森森地晃眼睛,身上自然也是新崭崭的,银镯、银项链、绣花衣、绣花围腰,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撩乱,他她们绝不买卖鸡鸭猪狗,五谷杂粮,只是来场坝玩耍,尽了玩兴,深了情谊的他她们还得在河边树下照相留念。长顺县城设有小小门面的照相馆,逢上吉日,派员至广顺河边,帮那些玩“表”的男女青年们摄下永久的纪念。

下乡后,我们成了永远的穿裤族,乡下的蚊子好像一架架微型轰炸机,无休止地向人俯冲,隔著裤子照样吸血,我明白了为什么苗家妇女打著军人般的绑腿,裸腿穿裙绝对是城里人的花样,下了乡的张晓静忘不了穿裙时光,在行李中塞进了条花裙,不甘心让花裙压在箱底过久,在夏天的赶场日里,我和她光顾了照相摊,卷高裤管,套上花裙,以山为背景,在照相机镜头前装模作样,制造了一回城里人下乡悠闲遛哒的假象。

场坝的场面和气势
赶场天,场坝中间早早便搭起两排白色蓬盖的临时摊位,摊位上摆列著,吊挂著:红红绿绿的彩色丝线、粗细棉麻线、各样纽扣、长短流苏、黑白头帕、毛巾、枕巾、围腰花样、几匹价格贵过公家百货店的花布、家制的虎头童鞋、镶银饰的童帽、背孩子的绣花背衫、手工制布鞋、布袜、扎出花纹字句的鞋垫、做鞋底的笋叶,列在“耐磨,不要剪开袜跟加布底”硬纸板旁边的各色尼龙袜、竹、木、牛角梳子、大大小小发夹、铅笔、毛笔、钢笔、橡皮、墨水、作业本、银光闪闪的项链、手镯、头饰、作药的草根、树皮、枯叶等等,琳琅满目的货物晃得赶场人眼花缭乱,摊主们悠然自得地镇守住货物,眼睛向顾客一横一斜,心里已有了底,装作随意地报价,讨价还价,大多数的摊位不二价。

赶场的人来自方圆百里,坐卡车来的多半是城里人,他们下乡玩,到场坝上买便宜的农产品,也有站在拖拉机车斗里赶场的乡镇人马,他们是开拖拉机运化肥司机们的上司,亲戚或朋友,广顺农场来的大马车上坐著清一色草绿军服的士兵们,采购蔬菜瓜果米粮是他们的任务。大部分人都是靠两脚运动赶场,他们手上提的挽的,肩上扛的担的组成了广顺场坝上的大部分内容。

城里人身上的衣衫光鲜,头顶草帽,身背水壶,开始时甩着手晃来晃去,散场时分他们还是两手空空的,购的鸡鸭鱼肉蔬菜水果都堆在卡车上了。穿四个兜“干部装”的男人是吃皇粮的,若是干部装脏兮兮,褪了色,穿衣人是靠生产队供口粮活著的大队干部。那是一个布依族,苗族聚居区,象世界上别处的她们一样,女人们服饰变化多端,一个个都好像在展览民族服装。腰部围着齐膝黑色百褶裙,腿上打绑腿的是苗家的一种,上身的衣服绣满了花,身上挂著叮叮当当的金属饰件,也穿宽大锈花长裙的姑娘是另一种苗家,戴著大耳环的头上顶著牛角样的布饰,头皮刮得干干净净好像是从紫云县来的苗家,穿领口袖口均镶边长袍的据说是安顺那一带的居民,长袍下摆宽大,袍脚也是镶边的,一开口,那腔与调都与本地两样的。头包黑白帕,围腰上前胸绣花,围腰后布带带头上也绣花的是布依姑娘了,年轻的看去都是衣新人亮,年长的,不论何方人氏,都是浑身黑黑灰灰,分不出是那一族,只能归类于种田的或是应卯的。

从四乡聚拢来的人们在临时摊位的周围开始摆排出箩筐里的蔬菜水果,提篮里的鸡鸭鹅蛋,麻袋里的核桃、葵花、板栗、毛栗、辣椒干、大蒜串、生姜块。粮食市场靠近石灰廊柱,麻袋、布袋、化肥袋、厚纸袋,一个接一个的都畅著袋口,亮出苞谷、白米、黄豆、兰豆、小豆、四季豆、小麦、荞麦、油菜籽、茶果等,粮食市场旁边挨著活鸡活鸭活鹅,大牲口如牛、马、猪被拴在场坝的一角,竹笼里关著猪崽、狗崽、猫咪,臭气冲天,哼叫声不绝,离“动物园”几尺远处是柴担、煤驮、炭筐,卖柴人坐在柴堆上,煤箩,炭篮连著架子一起从马背上卸了下来,卖煤卖炭的倚靠在石块边,他们抽著叶子烟,闲扯着雨水天气,庄稼的长势,粮食的价格,他们的顾客是广顺镇上的居民,他们得等,等镇民们忙完了生意后的光顾。

场坝的货物地段划分是老规矩,大家守著点规矩,也变化出自由。站在蔬菜列卖白菜的姑娘手上做著针线,脚边也许趴著个要出售的公鸡。粮食摊的壮汉带来了麻袋和提篮,袋里是葵花仔,篮里是鸭蛋。柴摊的干瘦老头卖柴兼卖自家烤制的烟叶。

河边的地上,几块石头上架著个黑漆漆的大陶锅看起来是广顺无字号染坊,锅里乌黑的液体煮得冒泡,相貌古怪的老头身穿不知什么颜色的衣裤,腰里绕著黑腰带,脚上套著破胶靴,丢一段白布进黑锅,老头抓起棵杯口粗的柴棒,在锅里搅来拌去,煮了片刻,老头在锅中将布绕在柴棒的一端,提起沥干,然后平举著柴棒跨数步至河边,置布料于石块上,至此,布已染成,顾客自行决定下一步骤,有的在河里漂清染料,有的将染好的布摊在石块上晒干,也有的照著染坊老板模式,将湿答答的布料缠在柴棒头上,扛起柴棒雄纠纠地回家。

秋冬天凉风寒之时,染坊边多出个临时狗肉铺,也架在石块上的大铁锅里翻滚著早上的新屠,身兼屠夫、火夫、大厨、推销、销售,加服务的摊主吆喝著,引得那些“饿肉”人上前缴钱,换回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染晒的衣物边上,瞧著场坝上的热闹,深深吸进碗面上的热香,舌尖上慢慢品着肉味,小口小口地吞汤。

太阳挂在头顶上时,早上出门的人们陆陆续续抵达广顺,场坝上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热闹万分,此时成场,行一步路都难。到处一片讨价还价声,“两角钱一斤,你卖不卖?”“不卖!新辣子上市,少不下三角钱一斤!”“你卖得那么贵,哪个会要你的辣子?”“没人要,自己吃,我不会等我的新辣子烂在场坝上。”“白菜好多钱一把?”“一角钱两把。”“卖便宜点,一角钱三把,我全部要了。”“卖不得,同志,我们做活路辛苦,你们赚钱方便,你就多给几分钱做好事了。”“你的毛栗怎样卖?”“两块钱一升。”“一块半一升,要尖升。”“要不得,同志,毛栗好难打,多给点嘛!”“满场都在卖毛栗,你不卖少点,等一下一块五都卖不到。”“不卖!少不下一块八。”“一块六,平升怎样,再不卖我要走了。”买家起身装著要走开,“好了,好了,便宜卖了。”卖主赶紧挽留,也有铁了心不二价的卖家:“你走你的,我就是不卖。”

“漫天要价,就地还价”绝对是一门学问,一种生存技能,每一个买家与卖家都穷一生而学习讨价还价。在场坝上转悠,我们努力学舌最溜的本地话。有几次,瞧著我们衣衫特殊,买主以为碰上了城里来的傻瓜阔佬,高兴得胡乱哄抬价格,一听到我们“不经意”漏出的本地腔,慌忙改调,有些儿不好意思地声称:“是跟你们开玩笑的,哪里会卖那么贵,多少给点都可以。”这“多少给点”是正宗市价的客气说法,千万别以为真能够“随便给”。若是谈成生意,农家卖方通常备有木升,或是临时向前后左右借用升子,由得买方堆尖升,以货物不落下为准。秤,是不普及的,细细的秤杆,保不住在哪里折断,即使有人带了杆秤来,买卖双方难免对秤上的刻度,秤砣,秤星, 和挂秤砣的麻绳生出疑惑,倒是木升,尤其是旧得木框边溜滑,木色乌暗里透亮的,大家用得放心坦然。

蛋论十讲价。“你的鸭蛋怎样卖?”“一块八。”那是一块八角钱十个,“那么小个,一块六!”“嘿,同志,人有大细,鸭蛋也是一样,你选大的就是了。”挑蛋要大是常识,心里装著体积与半径直径比例概念的读书人越发在“大”字上做文章,我采用“小中选大,大中选小”的二次法,先从提篮内迅速拣出大一些的蛋,置入提篮盖内,然后自盖中挑出小蛋放回去,我相信我的方法多少纠正了视觉上的偏差。

开初,我们向寨内的人们买蛋,从未做成生意,他们开玩笑说:“做月子的婆娘才吃蛋,你们吃蛋干吗?”询问一二次后,我们捉摸出了原因:乡里乡亲的,互相不好意思抬价杀价。好吧,我们就跑远远的,去广顺场买蛋,我可以不顾买家脸拉得有多长,照搬我的二次选择法。

核桃以百计价,大不一定好,干,沉,壳薄,桃肉易剥方为上乘。我们回上海前必购核桃葵花,两者皆为油料作物,而葵花却是国家统一收购的油料作物之一,差一点,我们“抢购”的“油料作物”被没收充公。

一 场 惊 吓
深秋里的一天,我和刘秀珍早上出门,大约在十一时左右便抵达广顺,我们要采购三十斤葵花子,一人十斤,带回上海,过年时,哪家的果盘里,孩子们的裤兜里都得装满香喷喷,脆生生的葵花籽。

太阳高悬,无风,本是个大好的赶场天,可是那一天反了常态,广顺场坝上货摆得稀稀疏疏,人站得零零落落,葵花摊子少得可怜,待我们转第二圈时,摊位越发少了,葵花的价格竟高了起来,应该成场了,却似散场时的光景。我心里明白,错过了这样的好日子,年底前难保再有另一个骄阳赶场天,十一月份的天气,一天天凉下去,天一阴沉下来便开始了那种无休无止的毛毛雨,无数的细水滴悠悠地从乌暗的天空中飘下来,在眼前舞来舞去沾得到处湿答答水淋淋,我们即使顶著毛风细雨爬山涉水半天,也休想买到那种干得哗哗响的葵花籽,有人冒雨赶场卖新鲜水嫩的菜果豆角,没有人会傻到扛一袋葵花一路风雨上场坝打个来回。葵花籽再贵,总比没有好,我们得下了决心买!年底前我们须得携带干葵花回家。

三十斤葵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体积很大,做成了两笔生意后,我们已经装了松垮垮一麻袋了。都是用升子量的,估计才二十来斤,让刘秀珍守著麻袋,我再进场转一圈,凑够三十斤后才打道回府。

站在桥上看守麻袋的事再简单不过了,但是刘秀珍看丢了麻袋,一个装满葵花的麻袋,老远见了人群中的我,她就叫了起来:“葵花被人拿走了。”真的,她脚边那个鼓鼓的麻袋不知去向了,我的第一反应:青天白日有人抢她了?她的手上紧紧抓著张纸条,让我过目,纸上写著广顺区政府的名目,是收条,葵花被没收的收条,价值近二十元钱的葵花籽成了一张几指宽的薄纸片!刘秀珍急得脸色都变了,不敢进场坝找我,焦急万分的她只有等我一起想办法。

空著两手的我们心往下沉,快步穿越场坝,循著窄街一路寻访充公葵花籽的办公处。还未到处,刘秀珍眼尖,逮住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就是他,拿去了香瓜子。”刘秀珍轻声道,男人身上的干部装褪成了极浅的蓝灰色,不过,干部装上的上下左右四个兜一个不少,套著“官服”的他不是“抢”,而是没收我们的葵花,事情变得很严重。
“同志,请你还我们葵花,我们是上海知青。”“同志,我们买的葵花是好几个人的,请你还我们吧,我们要赶二十多里路才能到家,请你还我们葵花,我们好赶路回家。”我和刘秀珍一迭声地求告,我俩都说普通话,我们都清楚:即使贵州话流利,这种场合须得打“官腔”。男人嘴里咕哝著什么,打开了他的办公室,我们的麻袋静静地靠在书桌边的地上,他并没有意思理睬我们,一脸的不高兴将我们堵在门口,接下来,他走出来,“卡塔”一声锁了门,锁了葵花,毫不理会我们的苦苦哀求,自顾自走了,一转身,就不见了。

有些绝望的我们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只好回转到场坝找他。就像在公社粮站买米,女管理员拒绝给米后的“蒸发”一样,男人无影无踪了。场坝上遇到了茶叶寨来的汉子们,赶紧告诉他们葵花被充了公。

茶叶寨的陈文奎识字,也颇有胆识,很仗义地随我们回到办公室,大声地向男干部诉说著我们是表现极好的知青,我们总算弄明白葵花充公的原因:在国家统购统销的定额未完成前,农村集市上不准买卖国家统购物资,违者该罚,统购物资可没收。一句话,在政府的低价收购葵花的指标未达成前,场坝上不能有葵花交易,在工厂堆里长大的我们是第一次听到统购统销政策,一种强行压低农产品价格的手段,我们可是在老虎头上抓虱子呢。

陈文奎口口声声自称“我们贫下中农”的同时,不断地解释“她们两小个从很远的上海来的,不知道农村的政策,又听不懂你的话,你就原谅她们一次了吧。”男人不为所动,坚持要我们去所辖公社革委会取得证明才可以领取葵花,天哪,就是索取证明一节顺利过关的话,我们得多走多少路啊,少不下七十里山路!还得好天气,下起毛风细雨来,七十里路就更长了!

“天快黑了,我们要摸黑爬山了,你就可怜我们几个了。”陈文奎口沫横飞地从“贫下中农”转到“太阳落山”,“天黑路难行”等,太阳确是已经西斜了,风中挟着凉意,陈文奎点出了我们的难处,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磨蹭了,而且回去是先走平路后翻山。终于,男干部不耐烦了,也许他也吃不准,扣留知青的东西是否会招来麻烦,教训了几句后,让我们领回了葵花。

我们很感激陈文奎,刚进寨时有人向我们介绍过,陈的父亲昔日种大烟,因贩卖烟土而进过监牢,茶叶寨唯一的富农姓陈,占了半个寨子的陈家人比较富裕,陈家人大多定为中农,按著贫下中农掌天下的规矩,队长,会计之类的位置都没有他们的份,说话人是要我们离陈家人远著点。没有人告诉我们陈老头是种庄稼的好把式,我倒是眼见着他在田埂上转来转去,为生产队的稻田看水放水,栽苞谷时有人在没放粪肥的土坑里径自撒种,老头大骂:“丢几颗白睛白眼的苞谷种就盖土?你们来年不想吃饭了是不是?”不似城里的“四类份子“,老头神气活现地教训年轻小子们,一派长者风。陈家人的房子大都盖得有模有样,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陈文奎的长兄能编出精致细密的斗篷卖钱,家族中识字的较多。如果有机会,我相信,陈家人一定会是这一方土地上先富起来的一群。

那一天,我被统购统销政策咬了一口,切肤之痛难忘,特别是在桥上的那一刻,刘秀珍惊慌失措抖著声音的那一刻,如果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农民,也许买葵花的钱永远离我们而去了。事后,我一直在奇怪,为什么男干部单挑了刘秀珍一人独守时上前没收葵花,据他说,已经注意我们好一会儿了。如果是人高马大身上肌肉爆凸的“上海老阿哥”买葵花,我看他有种抓“老阿哥”拳头下的葵花?

顺 手 牵 梨
当一挑沉甸甸的梨担在女知青阿平眼前晃过时,阿平飞快地抓了个梨,并说道:“让我尝尝,甜不甜。”“我也尝尝。”“我也尝一个!”我们一夥人嘻嘻哈哈地跨步上前,手追担子,轻轻牵梨进书包,同时放声大笑,笑得那么高兴,那么开怀,场坝上的人们一定都认为:一群可爱而顽皮的姑娘在玩闹。

很多年以后,我读到了一则报导日本男人的文章,下了班的日本男人集伙上酒馆酗酒,集伙随地小便,集体做坏事是因为集体的共同行动而减轻了每一个参与者自身的罪恶感。在女知青中,阿平有些无法无天,但若是她一人赶场,我谅她壮不起胆子“冲头炮”,实在犯不着为一个几分钱的梨与人起冲突,有大家助兴,阿平乘兴而上,我们顺势跟上。细细想来:若是在上海,我们即使成群结伙,也没有人会兴起念头在路边的水果摊上拎个免费桃,拣个白吃梨,谁敢让人指著背梁骨嘀咕“瞧,别看她一本正经,会偷东西呢,小心,离她远一点”!弄堂里的前后左右几十年为邻,一旦败坏了名声,永远抬不起头来了。和那些砸白面包子的男知青一样,离家万水千山,人生道上,我们已经亏了,谁管我们?我们变得无所畏惧,高兴怎样就怎样,谁管谁啊?

不付钱吃了梨的我们挣破了无形的“枷锁”,回家的路上再接再励,偷了一回苞谷。

路边的苞谷
我们都知道:秋天,当苞谷叶渐渐转黄,黄里泛白,白成枯灰时,老乡们才开始派人在地头过夜看守苞谷。赶了广顺场,回家的路上太阳偏在山后,凉风习习,我们个个将草帽甩在身后,走得轻松自如,到处是绿油油的苞谷地,织出了大片大片的“青纱帐”,“青纱帐”里的青青苞谷叶包裹著无数个没人看守的甜嫩苞谷。“嘿,嫩苞谷可好吃了。”“不吃白不吃。”“拿几个苞谷,今天晚上吃。”“烧来吃比煮更香。”简单短促的话语立刻转化成行动,我们一个接一个滑进苞谷地,拣大的棒子扳,“喀嚓”“喀嚓”,两三下就塞满了长裤袋,然后迅速钻出“青纱帐”,快步跟上,回复潇洒从容。也许是因为人多势众惹人注目,我们的行踪被人发现了,远处山上传来了叫唤声,拖得长长的高腔,一声连一声,叫得我们心惊胆战,听不懂叫些什么,肯定不会是请我们歇口气喝凉茶,山坡上一定有人,不识字的老乡们都长著鹰眼呢,他们的千里眼侦见了偷苞谷!

我们走得飞快,快得象在奥林匹克运动会竞走,不能跑,连小跑都不敢,一跑就显出贼相来了,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每一口气都是急喘急呼,浑身冒汗,近山了,我们并不松懈,慌不择路地只管向上爬,上了山回首,来路上不见人踪,这才出了口大气,缓了步伐,山头属新寨公社地面,别处的人不致于越界追赶吧,裤袋里的苞谷沉甸甸的,我们的心却宽松了不少。

那一晚,嫩苞谷进嘴时,我在想:我们和那个捡我们皮夹的小贩倒底有什么不同?

蒙古马和劳改犯
一条平顺宽阔的土路连接了广顺场坝和附近的广顺农场,农场的两匹大马闻名方圆几十里地面,任何人见识了那两匹马后都不会忘记那片刻的惊愕,“马来了!马来了!”“广顺农场的马来了!”“大马来了!”的惊叫声常常发生在午后的场坝上。当两匹棕色大马拖著胶轮木板车轰轰隆隆地跑过场坝时,全场的人们都一阵子紧张,近处的路人赶快仄进木屋间的空隙,摆摊的小贩们忙著往里拖货摊,远一些的人们忙挤上前瞅新鲜。“哇,好大个!”每一个见了大马的人都忍不住张嘴惊叹,马身足有一丈长,站直了一人半高,深棕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溜光闪亮,马鬃乌黑粗长,身量差不多是本地马的两倍!八个马蹄儿在人群让出来的土路上蹬踩腾跃,扬起的灰尘尺把高,胆小的人吓得直往后靠,躲得越远越好,有见识的人说那是蒙古来的军马。威风凛凛的军马属广顺农场,一个军队控制的劳改农场。我总觉得:让两匹巨型军马在人挤人的场坝上奔跑而过是极危险的举动。

有几次,场坝上挪动着两三个服装古怪的老头,他们身上套著旧呢大衣,呢衣的质量相当好,条纹西裤下是蒙灰土的皮鞋,西装革履的他们在整个广顺场坝是异类,好像是从发黄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达官贵人,浑身上下展示著上海三四十年代的摩登时髦。听见了我们的上海腔,他们明显地提高了音量,说的也是上海话,但是话语中却冒出久已过时的上海俚语。他们的形像使我想起了父母亲的一位朋友,当年为国民党做事坐了牢的老人服刑十多年,出狱返回上海后,等待他的是一个冰冷的家,无业的他访问我家时的装束令路人侧目,高耸的黑皮帽,人字呢长大衣,也是西裤,也是皮鞋,不过是擦得铮亮,几十年前的老式牛皮鞋,上海的柏油马路最多在鞋面上撒些挂不住的细小黑颗粒。瞧一眼就可以估摸出来,他们是跟父亲朋友一样的劳改释放犯,广顺农场的居民,永远不能回祖籍了。似我们一般,他们在远离家乡的贵州下田下地,来广顺场坝买蔬菜水果,也许,他们还光顾那个破理发店,不过,肯定不会坐大马车。跟我们不一样的是:他们白发苍苍,而我们正当年。他们的老迈身影好似那台风袭击上海后的满地落叶,被扫到路边,慢慢地枯黄,腐烂,不留痕迹地消失。我们从来都不交谈,甚至没有视线相逢,但是他们的出现让我想到家和家人,我的将来,也许,到了他们那个年纪,我还在此地赶广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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