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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妮文集

《茶叶寨》第十一章 山顶上的露天电影

2013年11月07日
来源:作者:沈安妮编辑:何月琴点击数:16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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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知青放电影

下乡第一年的夏末,队长在苞谷地里说了,县里面支持上山下乡运动,要派人来公社放露天电影。队长的话才落音,大伙儿立刻开始热谈。一个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的叔娘说:“我家老大两岁那年,他的老子扛他上肩,爬十多里的坡去望电影,那时候我家那个有劲道,自己想看电影不说,还一定要让儿子也看,扛个娃儿走那么多路都不嫌累。”有人叫道:“电影好看,我不怕走路,就是怕下雨,走到处,下起雨来就放不成电影了。”担心下雨的人话被打断,“不用怕下雨,你晓得哪样?下小雨电影照放,实在雨大了,在机器上盖油布就可以了。只要你不怕淋雨,怕哪样?”众人的闹嚷惊动了驼了背眼花耳聋的陈家老姑太。老姑太年轻时嫁去贵阳一带,进过城开过眼界的,后来不知怎么的,无儿无女的老姑太回了家,由陈姓兄弟子侄们照顾著过日子。老人问:“大伙儿在闹啥子?”“我们要去望电影,望电影,听到没有?望电影!”离老姑太最近的小伙子高声回答。“你讲哪样?望电影?电影是哪样?”老姑太总算听到“电影”两个字了。“电影就是人在一片布上走路吃饭打仗唱歌跳舞,好看得很!”“在哪里有电影,等我也去看一下。”“在公社放电影,太远了,又是在晚上,你无法走那样远,你是看不成电影的。”“样样好的都等你们年轻人去玩喽,老了,有饭吃就行了。”老姑太叹著气,慢慢说着话,继续勾下背去锄地。“我最喜欢打仗的电影。”“骑马打枪的电影好看。”小伙子们抓起树枝互相比划著电影里打枪的镜头,追追打打,闹成一团。

队长问我们去不去望电影,上海的电影院里,几个月一直放同一部电影,该看的我们都看了,黑灯瞎火的,实在提不起赶夜路的劲头,我们问:“放什么电影?”“去了就知道,都好看的。”队长不说不知道电影名,却说都好看的,还添了一句“上面交代,一定要通知到知识青年,是你们来到处,我们大伙才得望电影,你们一定要去呵。”

电影是为知识青年放映的,我们三个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有点得意。茶叶寨的年轻辈全都高高兴兴的,数著还有多少天公社将放电影,谁都不问放什么片子,大家只盼著放电影那天不下雨。

放电影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放电影的日子终于到了。早上出工时,天色灰沉沉的,压得大伙儿心里灰溜溜,脸上罩著阴云。渐渐地,阴云破缝,透出了几线阳光,照得苞谷地里一片欢笑,那一晚应该有较圆的月亮,天上如果云稀风清,月亮就好像在天上挂了一盏免费的灯笼,为赶路人照明。我和张晓静决定去看电影,天天从茅草屋到不同的苞谷地做同样的活路,薅苞谷,晃在眼前的除了苞谷杆,苞谷叶,就是黄豆苗,四季豆苗,我觉得我快得了绿色恐惧症了,闷久了,得走动一下,透透气,去公社凑个热闹,和别队的知青们碰碰头,互通消息。当然也想看电影,自从下了乡,我们没有读过一本书,没书可看,即使有书,我无法端坐在煤油灯边静下心来开读,屋外风过,本就昏暗的灯光一阵摇曳,风声息了,蚊子唱响了“嗡嗡”,书上印的每一个字都和“嗡嗡”纠缠在一起。不读书,既不浪费煤油,也不喂蚊子。

队长决定早收工,让大家回去烧晚饭,早早吃了饭就该出发了。从茶叶寨走到公社要一个半时辰,大家都知道,天黑了电影就会开映,去得太晚保不住漏看半个电影。年轻人特别兴奋,手上劲大了,前拉后扒,几大锄,苞谷根上培高了土,杂草不见了。锄完了当天最后一棵苞谷,年轻些的个个扛起锄头奔回家,山路上剩下老人和背孩子的妇女们,他们慢慢地磨蹭。

队长掌握时间准确,扛著锄头回到茅屋时外面还很亮,我们匆匆煮饭,炒菜,转眼间屋外尽黑了,屋里蚊子飞舞得肆无忌惮,我们仍得点了油灯吃饭。

刘秀珍觉得累,不想看电影。张晓静的电池微弱了,我的电筒亮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估计可以走一阵,将就去公社打个来回。茶叶寨望电影的人们在水井旁的路口上汇齐了,一起出发。所有的人都是小伙子,男孩和汉子们。没有老人,顺乎情理,没有女人,连姑娘都没有,出乎我们的意料。大概有孩子的要看顾一家老小,没有孩子的女人们在家磨苞谷,舂谷子,她们不得闲空去望几年不遇的电影。

走夜路的感觉
“走喽,走喽,再不走的话,恐怕撵不上电影开场了。”男人们吹燃了手中的火把,嚷嚷著迈开了步。月亮还没上山,天很黑,葵花杆火把烧出了一小方明亮。一吹就燃的葵花杆方便好用,只是每家分到的葵花杆有限,得省著用,不似我和张晓静两人都抓了个电筒,一大夥茶叶寨人只举著两三个火把便上路了。
人堆中有好几个正在上学的男孩子,兴高彩烈得奔前奔后,他们每天都要走上几里路上学,走惯了,他们倒是不怕走路,只是磨鞋快,快得超过他们的母亲砌鞋底,做鞋面,上鞋帮。去公社看电影,不过就是磨点鞋底罢了,没有鞋穿的,赤了脚也要去的。

人多热闹不觉得路长,一小会儿,我们就到了老陡坡脚的公路上。“我们要翻老陡坡去公社,走小路快多了。”小伙子们和几个大老汉子说着话,已经偏下公路,直往老陡坡行去。老陡坡太陡,白天爬陡坡都有点提心吊胆的,黑暗中,山路陡峭难行,省时间?我们可不想冒著滚下山的危险省时间?一路滚下去,恐怕能滚出这个世界。男孩子们习惯了走公路上学,也不想爬山。目送着火把渐行渐远,慢慢窜高,我和张晓静继续在公路上走小步,五六个孩子在我们前后转来转去,他们手中没有燃烧著的葵花杆,全赖著我们手电筒微弱的光亮。与其说孩子们借我们的光,还不如说他们壮了我们的胆。连续开著的电筒不久便暗了下来,小小的光亮盖著脚下一步半路,我必须哈著腰才看得见前方下脚处,走得累人极了,孩子们依然跳来跳去,他们熟悉公路上的一草一木一石,我后悔,实在不该为了一个不知名的老电影出门夜游。

昏黑中我走得脚高脚低,电筒在脚下亮出一圈微光,靠著孩子们前后左右的走动,我们不曾偏离公路。与城里比起来,乡下孩子们好像不长个子,矮小的他们衣服紧裹袖子密绷,裤子却肥大,暗弱的电筒光将他们衬得奇形怪状,分不清谁是谁,分不清头脸,他们有时隐入黑糊糊一片中,有时显出些轮廓来。我的眼前恍惚模糊,心里却很明白,几尺远处是山,山外是山,山连著山,一点不假的山头,在老陡坡顶明明白白见到的无数山头,绵绵不断的山岭如波涛般向各个方向延伸,眼前是山,到了天边还是山。几千个,也许几万个山头外才是平原,火车在平原上跑上几千里后才是我的家,我的四分五裂的家,只有妹妹一人过日子的家。

昏头昏脑中过了大队部,也许眼睛渐渐地习惯了路况,也许生产大队至公社的路面铺了灰白色的砂石,也许山背后的月亮上升了,电筒光依旧微弱,与黑糊糊的山崖相比路面约略呈现出迷朦的灰暗,我开始直起腰了,信心满满地走在公路中央。先前还在打闹的孩子们安静了下来,他们累了,没精神玩了,我们的思想高度集中在路况,必须闭嘴。山路窄,不平,两人同行,必须一前一后单走,交谈不便,山里的日子天天一样,也没话可说。在山里过久了,人变得象周围高高低低的山一般,整日都是静悄悄的,风声呼啸处,才生出活气响动来。“唰唰唰”,“唰唰“,天地间只有一种声音,那是鞋底在砂石上磨出来的杂音。

我估计已近粮站了,路边上不断有人冒出来,稀稀拉拉两三个,汇入依稀可见的砂石路。手上不曾举着火把的人们都顾自留心地面,相看都是模模糊糊的黑影,大家各走各的,互不招呼。上坡,一直上坡,我明白我们的前面是位于高处的粮站。一转过粮站,前方一团光亮,所有人的视力都落到了那团光亮上,孩子们大叫:“那是放电影的灯!”极小一片的光明衬著全部乌漆墨黑背景,似乎在漂浮,颤动,摇曳出几分诡异之气,不真实得好像多看几眼就会消失,也许只有我一人产生了虚幻的感觉。脚步声更响了,所有的人都加快了脚步,一个个似灯蛾般向光扑去,迫切地要成为光明的一部分,好像有点不顾一切,烧死也在所不惜的急迫。

电 影 开 演 了
顺着灰黑蒙蒙的公路,我们下坡,上小坡,下小坡,再上坡,爬大坡,前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好似许多许多蜂群在空中飞舞,差不多到了坡顶时,灯光熄灭了,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我不得不停了脚步,耳中响起了许多“开始了”“电影开始了”。再跨上几步,四五十米远处,公社的土堆戏台前树立着电影屏幕,音乐响彻于耳,黑白影象在屏幕上移动,电影真正开始了。“地道战”三个大字跃上银幕,老片子!老得掉牙,老片子我也想看,队长说得对,电影都好看!

新寨公社的地面不似公路平坦,沟沟坎坎的,到处是人堆,从高高低低闪烁著的点点烟火看来,有些人站著,有些人蹲著或坐在土堆上。电影上跑着跳着的人们替代了先前幽暗中的“明灯”,脚下黑糊糊一片,才站立几分钟,蚊子已经毫不留情地隔著袜子进攻了。

我们小心地向银幕挪动,一过了粮站,孩子们就跑得不知去向了,翻老陡坡抄小路的汉子们想必已挤进了站立的人群,知青们一定也来了,黑古隆洞的,窝在人群中或是角落里的知青都是一堆暗影。高高悬挂的电影屏幕两边都是观众,靠前的观众都坐著,有几个将他们的板凳几乎排在屏幕正下方,一个个仰著脖子望天。挤坐在前面的一定是附近寨子的老乡们,远来的我们只能站著,站在没人挡住视线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屏幕反面的地面窄小,人少一些。在两边人的眼里,电影故事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反面一边的必须读反字,反字令知识青年不舒服,老乡们没感觉!大部分观众不识字,正字反看,反字正看,无所谓,本来大家欢喜的只是电影的新鲜和热闹,有字没字都热闹。

伴随著孩子哭闹,叫唤,大人咳嗽,吐痰,磕瓜子,大伙儿的眼睛盯著银幕上人物的一举一动。镜头扫过平原,青纱帐时,人群中响起了一番评论,“快望,快望,好大个平坝!”“庄稼长得老是好,收得了,收得了。”“他们那边沿栽的庄稼和我们这边一样。”电影上的一切,凡熟悉的,老乡们都喜欢来个比较。

日本鬼子往地道里灌烟,灌毒气,熏得地道里的人咳呛,观众席里的小孩们也应声假咳。“快跑,快跑,快跑。”“打枪,打死狗日的小日本鬼子,快开枪!”“日你的妈,小日本尖得很。”观众们看得兴起,不自觉加入了抗战,见了电影里的老百姓受难,恨不得手上也抓把枪,毙了那“八格牙鲁”的。

电 影 换 片
大家正在磨拳擦掌,“呜”的一长声,眼前的抗日军民和日本鬼子全没了,全体陷入一片漆黑中,观众们哄叫了起来,吵闹声中电灯唰地一下子亮了,亮得突然,晃了我的眼睛。“大家听到没有?现在换片,一卷放完了要换片!”有人在白色的大屏幕下高叫著。“换片。”“换电影片。”“听到没有?换片,还要接到放电影。”空中响彻着“换片”两个字,一个又一个嘴巴重复著同一个意思。

钢管支撑著的电影屏幕上方挂著一盏大电灯,连著电灯的电线通往柴油发电机,马达狂转着,燃烧的柴油送出一阵阵刺鼻的怪味,机器的隆隆声成了放映场上的主旋律,电影的声响停了,人们才发现马达声很吵,柴油味不好闻,不过,没有人抱怨,大家都知道,电影是靠那部烧柴油的机器转出来的,机器看着有点笨重,做的事情灵巧得很。

人们纷纷东张西望,甚至站了起来与前后左右的亲戚朋友打招呼,“大姨妈,好久不见了,家里面都好吧!”“么舅娘,你家老二来没来望电影?”“老二,来我这边抓把葵花吃,边吃边望电影,得闲吃几颗葵花。”“小三,来这里坐,我多个板凳。”“电灯好亮,后悔没带针线来做。”怀中抱孩子的女人们有的查尿片湿了没有,有的赶紧喂奶,有的逗著孩子玩,有的哄著哭闹的孩子。汉子们忙着找火点烟。公社附近的居民占了近水楼台的光,一家家的男女老少都涌来了,望电影有经验的还在兜里装上个火缸里煨烧的苞谷,铁锅里现炒的葵花。

放映员们拉扯电线,装电影片,在机器旁和电影盒上忙来忙去时,还得粗声粗气地嚷嚷:“走开,走开,不要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围着的人们睁大了眼睛,观察著放映员的一举一动,放映员们毫不客气地赶人,他们的每一声吼都象皇帝下的圣旨,唬得人们恭恭敬敬地退后,让出地方,连听了骂娘都不敢还嘴。驱散了两三个,又围了上来五六个,都是些不看个明白不甘心的好事者。

孩子们成了“人来疯”,嘴里叫着“打你个日本鬼子”,比著“手枪”,推来搡去,追来赶去。小伙子们朝着姑娘们起哄,嘻嘻哈哈,冒冒失失地故意撞上姑娘,被撞的边笑边骂:“瞎眼狗,撞凶点,等我看你撞落坎。”“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原谅我一回,瞎眼狗不见亮,没办法。”小伙子满口赔不是,挨了骂,分明更高兴了。还有人抢时间唱起了山歌,大电灯亮晃晃的,面对著东一拨西一拨的年轻姑娘们,不唱歌?太可惜了!

忽地一下,眼前一黑,电灯灭了,场上又是一片“开始了”“片换好了”的叫声。后半场电影令人振奋,抗日军民借著地道的掩护,狠狠打击了侵略者,歌声乐曲越来越雄壮,场下的观众同仇敌忾,呼“好”的,拍巴掌的,骂鬼子的,一一回响在夜空中。

夜深了,从四面山上刮来了呼呼的冷风,寒气从领口,袖口钻入,直渗体内。衣服单薄的口里念著“好冷,好冷”,吸著鼻子走了。背孩子的怕孩子受风寒,挤出人群回家了。天不亮便起床的睁不开眼睛,跌撞著离开了。一阵风过,凉气潮气如常,我还嗅出了陌生的柴油分子。

“地道战” 收场
电影在欢腾声中结束了,电灯跟着亮了,坐著的观众们纷纷起立。当好人,坏人和各种地道设计被收进铁盒时,许多人开始呼唤家人,找孩子,“小老六,你在哪里,快跟我回家。”“小挨刀的,你钻到哪里去了?不要忘记,提起板凳走。”“他家三嫂,等我一下,我要借你的亮回去。”“我带来两个板凳,怎样只剩一个?”“磕睡好大,不知哪会儿睡著了,一醒来电影完了,回家,回家,回家睡觉。”

几道贼亮的电筒光打在屏幕上,互相追逐著打电筒仗,又在人脸上闪来滑去,照准眼睛射光,眼睛被晃得睁不开的大声骂道:“是哪个缺德鬼!刁意照人眼睛?”我知道,只有那种装著四节全新电池的电筒才能在白色的电影屏幕上打出光亮来,电筒的主人一定是知青或者公社干部。每一个飞舞的电筒光束都是在烧钱烧电池,有钱没钱,知青们喜欢玩电筒,好像电池是拣来的,免费的,一点不心疼。听说干部们的电池都是由政府发放的,他们用起电筒来也是随便顺手,不用担心电池走得快。上海的电池五毛钱一对,省著用,两三星期就完了。贵阳电池便宜些,货劣,更不经用。我甚至怀疑,大队小卖部的老王八蛋将用过了的电池卖给知青们,老乡们从来不花那种冤枉钱的,想花也花不起,也就是在知青头上,王八蛋兴许能刮点油水。刘秀珍家上海寄来的包裹经了他的手,包裹布上多出个洞,瘪了许多,知青们拥去小卖部吵骂了一场,王八蛋不理不踩,没事人似的,就差没说“我不过试一下你们的香肠罢了。”

我和张晓静的电筒全完了,按下开关,微弱的光明缩在电筒玻璃下,除了证明电筒没坏,对走夜路的我们来说,不起任何作用。失望之际,想到了借亮,乘著电灯还放著光明,人还未全数走散,我们赶紧站到回家的路边上等候,等同路的知青,向人借亮!借著了电筒的光亮我们才敢迈步。

乡 下 唐 璜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那时候喜欢给别人起外号,十几岁的大孩子,书读得不多,乱起的外号都没水准,没道理,没性别,没大小,没正经。“老爷”是一个扎两根小辫的女知青的外号,她和我大概同年,过了十七岁,正往“十八岁成年”奔,离老还远。“老爷”的生产队里有“小妈”,“阿呆”,和“枕头”。喊惯了外号,大家反而对“老爷”的本姓本名生疏了。

见到走近的“老爷”和她手上“射程”甚远的电筒光明,我俩喜出望外,天助我们也,“老爷”和我们同属一个生产大队,正好同行。“嗨,嗨,嗨,老爷,你也来看电影了?我们跟你一起回家。”“老爷,今朝夜里要借你的光回去了。”我们立刻冲上前,一边一个将“老爷”夹在中间开步。“你们没有带电筒?”“怎么会没有带,当然带了,电池没电了,电筒一点都不亮,只好借光了。”“怎么搞的?你们两个人的电池都没有了?”“出来时两个电筒都可以,这会儿都不亮了。”“老爷”问得在理,当知青的,出门走夜路不带电筒是没道理的。奇怪的是:说话间,“老爷”走得拖拖沓沓的,好像不愿意和我们肩并肩。我俩这才注意到,“老爷”的身后还跟著个手持高强度电筒的人,那人不是“老爷”同队的“小妈”,“阿呆”,“枕头”,而是县里来的年轻男干部。我和张晓静理所当然地认为落后一步的男干部有自己的电筒,偶然与“老爷”同行,“老爷”和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中学,还是坐了同一班火车下乡的同学加同乡,“老爷”没有一丁点儿理由不让我们借光。

谁亲谁疏?“老爷”显然和我们想得不一样,不过她也明白眼前的情形,她不能,也不敢拒绝我们“黏”上她的“光明”。敢作敢为的“老爷”采取了不即不离的高姿态,不再问我们电筒和电池的情况,自管向着男干部继续著被我们中断的谈话,脚步故意慢了,自然而然与男干部并排而行,逼著人自觉自悟:我们本是挡道的呆鹅。他们的电筒光环照亮了我俩的脚后跟,不用“老爷”多一句话,我们明白了,要借光,必须“识相”,跟在他们后面走。

于是,“老爷”和男干部并肩前进,两人随意地抬高压低电筒的光芒,一路走,一路热谈。我和张晓静闭著嘴步步紧跟,我们很小心地保持著一步后的距离,太近了,怕踢著他们的腿,两步远了,又看不清路况。我开始意识到“老爷”的两句问话里都藏著讨厌和责怪,和“老爷”同寨的女知青都留在家,唯她一人单独外出,还是在漆黑的夜间,此事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夜晚还是一样地安静,男干部轻声说:“咋会忘记你?小金,我一辈子都记得你。”“我不信,现在你说记得我,以后谁知道,你哪里会认得我?”“老爷”也轻声答道。“我咋会不认得你!将来你变成一堆骨头,我认得出,就是骨头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永远都认得你。”

男干部的话里透著坚决,声音不觉响了,“老爷”的回答却更轻更模糊了,“老爷”向来爽快得象男人,嗓门响得象叫卖,她不是那种遮遮盖盖的女流,怎么学会说悄悄话了?若是我们没在场......

黑夜中,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说什么“变成骨头”,“烧成灰”,“永远”之类的重话,“老爷”和男干部在干什么?打情骂俏?谈恋爱?就我们那时的年纪来说,学校里是不准谈恋爱的。女知青们,包括她们的家长们,甚至社会上的很多人总觉著女孩子比较容易离开农村。嫁进城,嫁回城,嫁到近上海的地区,如果父母本身不当官,没钱也没本事的话,婚姻就是改变女孩命运的最大王牌。上海是全国最大的都市,我们脚下的土地却属于全国最偏僻的乡下,下乡才几个月,“老爷”就不想回上海了?打算嫁阿乡,在这里安家了?上海和这里可是天差地别呵!男干部说的话如此肉麻,不象是无风起浪,剃头挑子一边热。也许,“老爷”是高手,和所有的下乡干部套近乎,拉关系,找门路,盼著早日跳出秧田苞谷地。与男人如此亲密,不象是上海小姐的派头,“老爷”一定有她的道理。左思右想“老爷”的行为,所有的迷惑不解都只有用“傻”和“呆”来解释了。

不久以后,“老爷”和男干部越走越近。男干部住在大队小卖部的木板屋里,附近的男知青们一发现“老爷”向木屋走去时,便鬼鬼祟祟地跟著,脸贴到木板缝里做一回“福尔摩斯”不算,还私拆“老爷”的信件。他们说“老爷”写了信告诉亲友,她正在和一个少数民族青年交往,征求别人的意见,不过,她还不敢问父母的意思。看来,肉麻话里有真情。那两个男知青很不象话,不过,他们的缺德行为倒是满足了大家的好奇心。

一年后,“老爷”被抽调去工矿企业当工人,属于第一批彻底告别农村的知青!从此,她和男干部断了往来,“傻”且“呆”的“老爷”飞出了山沟沟,不“傻”也不“呆”的我们继续在山上薅苞谷。乡下人结婚早,其实那个男干部家里早就存了个“黄脸婆”,当然,识字的他轻而易举地甩了老“黄”。“老爷”走了,他换个对象,照写情书,厚厚的一迭送给另一个上海女知青,不过没人理他。

月下的村寨,月下的山林
四个年轻男女挤在一起走着,心里憋气,是电筒的光明将我们拉紧成一个勉强同行的集体。公路渐渐由乌暗转为灰明,路边的树丛石头显出些模糊的轮廓,山背后的月亮正在向上爬。我们都高兴了起来,老天爷快让我们散伙了。月亮从山背后升了起来,山顶的树梢头上方的一轮明月奇大无比,我和张晓静故意放慢脚步,让“老爷”和她的对话人走得快活,谈得放心。不知不觉中,男干部抵达大队小卖部,“老爷”也到了“家”。月光在错错落落的农舍上涂了淡白色,水泻般柔和,寨子、树木、水田,漂浮着的闪光都好似梦幻般地不真实。我们还得继续走。清明的月亮照亮了从公路边叉上叉下的崎岖小道,崖壁上裸露的树根,深深浅浅的沟壑,路边扎人的刺丛,路中央的坑洼。剩下的几里公路旁没有寨子,我和张晓静都有点心虚,硬著头皮走!月光下的荒山野岭没有人气,阴森森的,山谷深处更是幽暗不可测,四周安静得我们只听到自己的嚓嚓脚步声和砰砰的剧烈心跳。一阵风过,山上的片片树叶翻出淡色的背面,在惨白的月光下摇出一片沙沙声,行至老陡坡下的小石桥,已达生产队的地界,我突然想起来了,因为陡峭无路,且离寨子远,桥边的山冲是专埋夭折的孩子及亡于难产的女人的,阴雨湿夜,时有磷火飘浮其中。我们的脚步越来越快,一片狗吠声响起时,我们才缓过气来。一如既往,茶叶寨的人们借著月光舂米,磨苞谷,切猪菜,劈柴,他们中有的人看了电影,有的正在听丈夫和儿子谈电影,电影好看,谁都不在乎放了什么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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