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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妮文集

《茶叶寨》第十二章:张家人的故事

2013年12月12日
来源:作者:沈安妮编辑:何月琴点击数: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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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老一辈
张三的父亲双眼俱全,这话听起来罗嗦,实情是:张三父亲的两个弟弟本也是双眼俱全,两兄弟打架,互相戳瞎了对方的一只眼睛,长久以来,火气暴躁的兄弟三人使用着四只眼睛,家里维持着那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气氛一直到三人讨了老婆分了家,总算平静了下来。张三的父亲照管着一匹黄白褐三色相间的老马,赶场天一早,他那三色马儿总是在山道上“各达各达”地往前量地皮,马背上驮着两大个高窄箩筐,筐里的煤块堆得乌黑冒尖,煤筐边挂着个深绿色军用水壶,滴酒不剩的空水壶随著马身的颠簸轻轻地磕上磕下。老头板著脸,皱着眉,一手擎烟杆,一手持鞭子,认认真真地在马身边赶路,眼光暗淡的他时而咂口烟,时而甩一下空鞭,“运输公司”的主力军是不可以挨实打的,一鞭子下去最多抽昏个把吸血的飞蝇。卖了煤,沽了酒,老头不再走路,军用水壶有点沉,不妨事的,套在水壶上的帆布带结实,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安全着呢!一手擎壶,一手轻握鞭子,老头横著身子坐在马上,向前倾,凑着水壶嘴喝半口,向后仰,一股暖流淌进胸口,酒在肚里,心里,嘴里游荡,西边的太阳亮,却不晃眼,微风拂面,眯缝着两眼的老头由着马蹄儿随兴漫游。一个月也就这么两三回,每回两三小时,在赶了场回家的路上他逍遥得跟神仙一样。老头心中最宝贵的就是那个军用水壶了,水壶里装满了他的快乐。张老头年轻时很得意,五大三粗的儿子们站在哪儿都跟屏风似的堵人眼睛,分了家后就不同了,爹娘的灶凉灶热,儿子们不在乎。最小的女儿嫁出了寨,家里只剩下个老太婆。弯腰驼背,满口没剩下两颗对磨牙的老太太,除了喝稀饭,只能吃豆腐和炒鸡蛋。一年到头从生产队里分来的黄豆够磨三五次豆腐和一坛水豆豉,水豆豉不够三百六十五天数着佐菜,攥下的鸡蛋要换成点灯油,做菜的盐。茶叶寨的人们没有那种炒鸡蛋下饭的习惯,除非不点灯不买盐巴。老俩口跟大伙一样,一年十二个月里只有几天吃上不用牙劲的软食。牙没了,老太婆每顿都吃得慢,不止吃得慢,走路也慢,做事更慢。收工下山回寨,她是扛著锄头最后迈进家的一个,别家人已经捧上饭碗了,他家的灶上还没冒热汽。

苞谷地里,哈著腰的张老太自己虽慢,心却好,正好和我们并排薅苞谷时,她总显出些照顾我们的意思,不似她女儿尖利,怕和我们沾边。收完苞谷摘四季豆,拔毛豆时,张老太和大家一样劈苞谷杆来嚼吃。有些苞谷杆很甜,象上海菜场里卖的甜芦黍,杆心的汁水甜中带著清香,人人喜欢,妇女们在地里吃个够不算,还要多寻觅几根,装进背篓带给家里的小孩子们。苞谷杆好吃,杆皮却硬得难以咬开,张老太婆自有办法,她换用手臂力量,两手抓住
苞谷杆,用力一绞,嘴凑上去吸允汁水,没有牙,甜水照样吃进肚里。苞谷真正是宝贝,苞谷米做饭,青青的叶和杆喂牛马垫圈,留在地里近土的小半截砍了烧成灰,作成来年的灰肥。对茶叶寨的人们说来,汗水换来的苞谷,苞谷叶,杆,根没一样是废品。对双眼发红的张老太来说,老了,衰了,看东西模糊了,没有一个进嘴的苞谷不是她自己的汗水换来的,除非离开这个世界。

妇女队长的来历
张三的大哥眼圆如铜铃,粗黑壮硕,牛高马大,是个种庄稼的好料。见了我们大著嗓门抖动他那不灵活的舌头,冒出些颠三倒四的话来,咧著嘴大笑,笑得莫名其妙。有点傻气的他倒娶了个当上了茶叶寨妇女队长的老婆。按着上面每个生产队都立个妇女队长的意思,张大嫂管著妇女们做活路,有时,也和汉子们开个会,说上句把不轻不重,说和不说都一样的响话。乡下地方的人们,总要比别人私心少才能当得成基层干部。每当生产队长在家门口高喊一声“出工了,大家去老陡坡薅苞谷。”紧跟著呼应的是妇女队长,他和她扛着锄头一路走出寨,继续对著一家家喊,大伙儿闻喊,一个个将饭碗里的苞谷饭粒扒拉进嘴,还没吃的赶紧抓起饭碗,装饭舀汤,塞个饱,将小孩背上身,锁门,或是关照好看家的老人孩子,盖好燃着的柴火,看一眼圈里的猪,查一查圈板够高,公鸡母鸡小鸡都在院里刨食后,这才扛起锄头下山。最后到达苞谷地的恐怕要比男女队长晚上一个时辰,脸皮薄的一边忙著下锄,一边解释正在自留地栽菜,没听清出工的喊号,或是烧火柴淋湿了,烟灸了半天才煮成了饭,孩子拉了肚子,得换洗尿片等等。
妇女队长也背孩子,但出工总是打头阵。听说她并不是张老大正经备了聘礼娶来的,而是她送自己上了门。饿饭的那一年,她新嫁到田坝中的人家,夫家粮食吃光了,剩下半簸箕谷子杂豆得尽了男人、男人的兄弟们、父母们先下嘴。饿了几天的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离开了夫家,仗著年轻上了路。一路走去,她觉着前胸和后背的中间空空的,脑壳里昏昏的,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是她的家,走不动也要迈步,坐下是等死,咬紧牙关走,讨吃,讨喝,才有活路。走了几天后的她进了山窝窝里的茶叶寨,见了山脚下那口甜井水,她喝了个饱,坐在水边歇息时,她打定了主意留下来。田坝地方,平是平了,除了种下去的稻谷,见不到树木,烧顿饭的柴火都难找,茶叶人靠山吃山,再没有米下锅,山上的野菜野果也能抵挡一阵子,地上的笋子,地下的山药,哪一样不能吃?就是剥树皮,山多树多,还能选嫩的。光棍张老大给她吃了几顿苞谷饭,救了她的命,两人一定是前世有缘,这世再做了夫妻。没多久,赖靠著张家的贫农背景,吃苦耐劳的张大嫂成了妇女们的带头人。

缓过气来的妇女队长在生了大儿子后回去过一次,原来的丈夫已经另讨了老婆,姑娘们个个都愿意嫁天天吃米的田坝人家,真是便宜了田坝上的男人们。张大嫂也喜欢吃米饭,但是想到那些冷灶冷锅,空碗空米缸,眼冒金星,抓著什么都想往嘴里塞的日子,她就觉得心口痛,她怕,怕第二回,第三回的饿饭,茶叶寨的山连著山,每个山头都养人,住在山边的她过得安心,安心一辈子。

回了一次老家后她才发现,前夫家就在邻县,并不很远,百多里路而已。那一年,大概是饿得昏了,晕了,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好像白天黑夜都在走路,走了很多天,爬了许多山头,过了不少水路,还算命大福大,没有倒下去起不来。唉,人呵,什么苦都可以吃,唯独不能挨饿。

老 鸟 饲 雏
第一次见到张大嫂时,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七八岁的的大儿子开始为生产队看牛,每天也挣工分了,积少成多比光张着嘴吃饭总要好些。小的由她背著上山下山做活路。做活路歇气时,年轻些的打来闹去,爬上高处掏野杨梅,下山找水喝。老的找著树荫,枕著锄柄躺在苞谷地里打瞌睡。最忙碌的是背孩子的妇女们,她们先找块平整些的石块,解开系在腰上的背衫带,请人在后面帮著将孩子放下来,喂奶,换尿片。有时孩子尿大,尿片挡不住,母亲的背上从衣服湿到裤子,换上去的干尿片只能让孩子舒服到回家,母亲还得再背上孩子,捂著尿湿汗湿,继续薅苞谷,大太阳在她们背上画出新盐花,新尿痕。

下乡的第一年春夏时分,太阳晒得人昏头昏脑,好不容易大伙儿薅完了一山冲的苞谷,上了山顶喘口气。在一四方石上我坐了下来,杂树丛边的石头还没晒烫,凉风席席,太阳更近了,却不似在苞谷地里那般热火四射。张大嫂挨著我坐下,因为坐著,不用人帮忙,她顺势小心放下背衫和裹在背衫里的孩子,立刻,一阵臭气散了开来,她似乎并不知觉,我没有挪动,坐在石头上比地上舒服,站起身来走开有点过分,寨子里嘴凶的妇女已经在说了:“这几个知识青年从来不抱我们的娃娃,心毒的人才不抱娃娃喔。”话很重,我们装著没听见没听懂。我们三个都还是姑娘,即使在上海城里,我也只抱收拾干净的宝宝,逗弄干净宝宝也还得乘我高兴呢。见了身上沾尿,拖著黄鼻涕的小孩,不要说抱一把,得赶紧离远点。我仍旧坐著,实在不好意思伤了张大嫂的心。山顶上的风从四面八方卷来又卷去,臭气好像消散得很快。

张大嫂似乎毫无所觉一身的酸臭气,自管一声一声念叨著:“老么,老么,我家老么乖,乖娃娃。”被捧著的孩子两眼呆滞,半开著的嘴角湿湿的,张大嫂两眼放光,热切地注视著她的心肝宝贝,双手摇动著,口里不断喊“我家老么乖,好乖呵,笑一下,笑给妈看,笑给姨姨看。”孩子没有笑,眼皮搭拉着,眼睛无神,对母亲的声音,动作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也许是婴儿太小,短视,我读过的书上说的,新生婴儿要长好几个月才能看见东西,几个月?我记不清。搂在母亲手中的孩子怎么看都不象新生儿,我问:“他好大了?几个月?”张大嫂不吭声,一手抱拦住孩子,一手从围腰挽起的衣兜里取出一黄绿色瓜叶包,打开瓜叶,里面是一团压紧的饭团。她大概是太专注于手上的饭团而没听见我的问话,我也没打算刨根问底,这些抱在怀里的孩子都差不多一个样。

张大嫂小心地从饭团上掰下一小块,放进自己的嘴里,嚼烂了,用手指撮了烂饭和口水塞入孩子的嘴里,一小块又一小块,她专心致志地嚼饭,向儿子的嘴里填入稀烂的饭浆。在无水的山顶上,靠着嘴热了饭,加口水搅成容易消化的浆糊,象老鸟哺雏般,张大嫂终于喂饱了孩子。仔细地为孩子扶正帽子,擦去嘴角边的口水,似老鸟护雏般,张大嫂将孩子背上身,在胸前扎紧背衫带子,招呼着大家回苞谷地。

不会叫妈的瘫儿子
春去秋来,冬天过了又一春,家里没人帮忙照料,张大嫂天天背着孩子上山,孩子越来越沉重,背不动了,张大嫂只好在苞谷地边找块平坦的去处,扒开枯枝烂叶,看清楚四周没有爬动的蚂蚁后,将孩子平摊在背衫上,背衫厚,孩子舒服,就是太小,孩子的腿摆出了背衫外。仰躺著的孩子脸对着太阳,肯定不好受,张大嫂扯几棵大叶片的树枝插在孩子边上,造出一片荫凉来。仍是不太放心的张大嫂总是在山冲中间放置孩子,一路刨土,两眼不离开躺在那里的儿子。

栽秧时更不能背孩子,水田都在寨子边上,离家近了,也没近到时刻看得见的地步。张大嫂得让孩子睡在无人挑担过,靠山坡的田坎上,田坎近水,草长得茂密,除了蚂蚁,蚊子多,最要担心的是草丛里的蛇,张大嫂常常得拔草清理出块地面,在地面正中为孩子铺平背衫,在背衫边栽上遮阳光的树枝。

薅苞谷不似栽秧那样拖泥带水到处湿答答,地头歇气时大家拣干净平坦处,妇女们教孩子学站立,学走路,她们搀着孩子的双手,让孩子站稳了,放开一只手,再放开第二只手,哄着孩子走一两步路,孩子就是跨出半步,母亲也叫好,还一遍一遍地告诉周围的人。和所有的母亲一样,张大嫂也让孩子学走路,经常试,试了又试,她的孩子不一样,脑袋耷拉着,两腿拖拉着,母亲抽去了一只手,孩子马上倒向她手撑著的一边,当母亲的不敢抽开两只手,怕儿子摔个鼻青脸肿。

年复一年,别的奶娃娃会走了,不用背了,张大嫂孩子的腿也见长,漏在背衫外的双脚套了鞋,是双鞋底有点厚的小布鞋,也是双不沾地上土灰,不和石块砂砾相磨的厚袜套。张大嫂依旧嚼冷饭团,用手指将饭浆填进儿子的小嘴,那是个嘴角边泛著口水,永远不会叫声妈的无底洞。

他 终 于 走 了
嫁进寨的陈家新媳妇和张大嫂在同一个月生了孩子。陈家媳妇的头胎是个女儿,原本心里不自在,两人好像也没什么好多扯的,渐渐地,她的女儿会站了,然后又会走了,见了张大嫂的瘫儿子,她的话便多了起来。

陈家媳妇说她前一晚打梦,梦见了草丛里窜出一条老蛇,在她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又说梦醒后她担心起家里没老人,没人照看孩子,会走路的女儿越来越沉了,仍然得背上山做活路。与妇女们搅在一起锄地久了,我们都明白陈家媳妇的话中话,“梦见老蛇咬人”的新媳妇是告诉张大嫂她又怀了孩子了,明摆著有几分盼儿子的得意。听得张大嫂心酸万分,即使生女儿,总有长大帮母亲的一天,背个瘫儿子,只有背到自己咽了气。张大嫂叹气,叹自己命苦,陈家媳妇也跟著叹气,顺便告诉了张大嫂一些她在娘家寨子里的传言:“听讲这些瘫娃娃是来要债的,他们在‘这边’吃你的,穿你的,要完了债自己会走。他们在‘那边’是一夥一夥的,要是有个把遭‘这边’整回去,一夥中的别个还来你家要债。”说着这些令人发毛的消息,陈家媳妇越来越小声了。

去寨子最远的山冲薅苞谷,要爬半个多小时的山路。有时候,早上踏上山时天还是蓝的,空中飘了几团白云,一路从山脚锄到山腰时,白云中涌出浓墨般的乌云,不知不觉地铺洒开来。锄完最后一棵草时,才发现满天的黑云已经在头顶上翻来滚去了,惊诧间,火蛇般的闪电直刺山顶,几声惊雷爆炸,雨水便倒灌下来。当所有的人都往家跑时,张大嫂奔回山腰间,她得大步赶到躺著的孩子身边,背上孩子回家。谁也帮不了谁,大家只顾着眼前的落脚点,野地里水茫茫一片,没处躲雨,雨水打得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沾在身上,然后顺著裤子流入脚下的急流。雨水打湿了眼镜,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湿透的衣服裹得双腿难抬,布满水流的倾斜山道溜滑,磨平的球鞋底光滑,两者间的摩擦系数趋零,锄头作拐,作撑,我们想跑,实际上比平时走得更慢。张大嫂的孩子大,背衫吸足水分,十分沉重,摔跤的话,会摔伤了孩子,她不能摔,只能慢行。有时,下到山脚暴雨就停了,冷风自四下里窜刮而来,吹散天上的乌云,吹得最后到家的我们脸青嘴乌混身起颤抖。

张大嫂后来也梦见了“遭蛇咬”,婴儿出生后按著老规矩她在家“坐吃”了一个月,茶叶寨的女人说:“一辈子都不得闲,只有在生娃娃的那几天坐起吃,光吃,一样事都不做。”“一样事都不做”是指不摸锄头不挑担,家里做饭喂猪之类都不算“事情”,照做不误。新生婴儿满月时张大嫂面对了选择:背哪个孩子上山做活路?她背不了两个,只能二选其一,瘫儿子必须留在家里。

没多久,乏人照顾,永远站不起来的瘫孩子“走”了,“走”出了张大嫂的家。“走”进了山脚的土坡里。埋了瘫儿的张大嫂整日价眼圈都是红红的,逢人便说:“我的儿,好舍不得他,我实在是无法背俩个上山,咋办嘛?老天爷看得到我命苦,我确实背不动两个娃儿。”她张大嫂对得起天上的神明,也对得起地下的祖宗,更对得起地上的男人和男人的公婆。如果说瘫儿子是来要债,是她一直在苦苦还债,天天背,顿顿喂,擦屎揩尿,“那边”若真有瘫儿一夥 ,瘫儿应该知道为娘的一片心,为娘的难处。慈母张大嫂只盼著背上的孩子快快长大,穿上硬底鞋走路。

张老二的富农婆娘
张老二矮壮,不象张老三那样咋呼,自我们进了茶叶寨,从未跟我们说过一句话,脸上总挂著的一丝微笑大概算是向人打招呼。人堆里,有他不嫌人多,无他也不觉著少了个人。他,一个贫农的儿子,却讨了个富农出身的老婆。富农家的儿子难娶媳妇,女儿肯定嫁得出去,聘礼少要些,还怕没人来求亲?我们安家时分,张老二的大女儿已经能做饭了,老婆在奶孩子,寨子里有些人嫌弃他老婆,在背后骂她,倒不是因为她有个富农老子,是因为她懒。

乡下人心中自有一把秤,人们最瞧不起懒婆娘。谁勤快,谁家自留地里的苞谷结得多,长得大,男女老少眼睛雪亮亮地看着,嘴上夸著别人,心里暗暗较劲,回去自家地里下力。地里薅苞谷,女人们的嘴向来比手忙,而且不停顿,扯天扯地,说东家讲西家,话虽多,却不敢超越“正经”,尤其是待嫁的姑娘和新来的媳妇。“女人家找钱,四脚四手爬地下就成了。”张老二婆娘说的这句“黄”话恐怕要算是不堪入耳的了,背著第四个孩子的她嘴凶过张老二,婆婆耳聋眼花,她怕谁?

复员军人张三的房子
那时候,县,区,公社三级国家干部中不少是当过兵的。复员军人张三根正苗红,一回来就希望加入干部的队伍,但是他不识字,起点亏了,指望不了坐进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办公室拿干薪。掌管著十来个寨子的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老李是上过朝鲜战场的志愿军复员军人,全脱产,不由国家开工资,靠各寨上交的米粮养著。阿炳在老李家的寨子插队,老李抽过阿炳的香烟,吃过阿炳从上海带来的精白面条,比知青们大了两轮的老李书记呼我们“小刘,小宋,小张”,却好像和阿炳同了年,对阿炳尊重有加,一口一声称阿炳“老炳,老炳,老炳还是可以,就是有小点调皮。”一心想当干部的张三和大队党支部书记走得很近后混了个半脱产的大队武装干事,常常跟著大队书记东跑西颠地检查本地各生产队工作,吸取别处的先进经验。下乡的几年中,我从未见张三赶著牛下过田,开初几天还见过他扛根锄头,扎进妇女堆里栽苞谷,那一定是在升任武装干事之前。

当了干事后的张三一边积极钻营,想钻进茶叶寨地面上县办煤矿当工人,一边开始筹划人生大事:讨老婆。张三很清楚:讨老婆前得先盖房子。在我们屋旁的菜园上用他的复员费,张三打下了坚固扎实的石头房基,建起了五柱深的茅草顶新屋。房柱房梁都是多年保留下来的熟材,石基刀切般地整齐划一,门面上的柱子加工得粗细均匀,屋墙用劈细的竹篾编紧,大门和边门与门框合缝。三尺高的灰白石基,刨得新崭崭的梁柱,淡白色的竹篾,顶天立地双扉上的大红对联,树立在我们旁边的新房子好像是个神气的小伙子,我们的土墙屋顿时显得低矮,成了匍匐在地上的老头,满身灰土,且歪嘴缺牙。

听说张三嫌弃老头子订下的亲事,推翻了老子的决定,他要“自由”找对象。一身绿军装绿军帽的张三顶了个大队武装干事的头衔常去远方各处巡视,穿得上解放军军服的都是出身好有前途的,当了大队干部的张三分明已经在大好前途上开了步,在未嫁的乡下姑娘们眼前,张三轻而易举地晃荡出一番“白马王子”的好风景。

在我们回家过年的时候,张三娶了亲。一个大男人,有复员费撑腰,自然能够自己作主婚姻。办喜事时,人多热闹需要空床,张三央求著队长开了我们的屋门,搬走了一张床。我们回来后,他不还,催了几次,不得已才还床的张三对著张晓静破口大骂,气得晓静发抖,发誓不再理睬那个“赤佬”。寨子里有人说张三将大队发下的十来斤救灾黄豆种全吞下了肚,我信,百分之两百相信:每一粒黄豆种都撒进了张三的自留地,或是他的炒菜锅里。寨子里的人们只在背后说,没谁敢当了面揭他的短,大家思量著:十来斤黄豆分到每家剩不下四两,哪家就缺了这四两豆呢?都是天天见面的乡亲,何苦扯破了脸皮?

张三的老婆整过牙,儿子喝糖水
寨子里的姑娘们声称:张三的老婆好看,一口白牙好整齐,是专门去贵阳大地方整的。及至见了张三的老婆,我们才恍然大悟,姑娘们将“去贵阳整过牙”作为审美的最高标准,张三的老婆除了那口牙好一些,人相一般,年纪恐怕在二十七八,在乡下是要算晚婚的了,恐怕是整了牙后对男人挑挑拣拣而耽误了。

按著当地非汉族的习俗,出嫁后的新娘可依旧呆在娘家与情郎来往不误,逢年过节丈夫邀请妻子访问夫家,住上几天,再回娘家。如果怀孕,不论谁播的种,妻子必须在夫家生孩子,否则犯忌,折煞娘家兄弟。生了第一个孩子后的妻子从此归了夫家,不能再回娘家“自由”了。此种习俗看起来有伤风化,但是确保了男方一定可娶个会生孩子的女人进门,不孕的女人将永远待在娘家,男人可重娶,男人的权力得到保证。如果长子长得不象爹,也不象娘的话,父亲更视次子为自己血脉的第一传人。

张三的老婆嫁过来就长驻夫家了,她的娘家太远,不方便张三来去接送。没多久,她为张三添了个宝贝儿子,张三欢喜得意地为孩子做“三朝”,那是孩子出生三天后的家中小宴,打糯米粑粑待家人族人。

“三朝”后的张三向我“借小点”白糖,说是他每天都用糖水喂孩子,孩子喝惯了,不加糖的水不喝!不象上海人家的厨房里总有个白糖罐,茶叶寨的每一家一定备著酸辣子昙,白糖却是稀罕物,太金贵了,也买不到。张三视自己不一般,儿子也不一般,该比别人“干部”化,“贵族”化,糖吃完了,他忘记了拉下过脸开过骂,一点不难为情地开口“借”。大概听说了阿柄向大队书记“进贡”香烟和精白面条,他觉得我们不敢拒“借”。上海的白糖本不稀罕,只是难带,如果张三待我们客气些,送些糖给他也没什么了不起,张三太恶,脸皮太厚,再说他那个“官位”除了骗骗寨子里不识字的老乡外,唬谁呢?我出“借”了两次糖,正如所料,白糖化入白水,一去不复返。最后我以“白糖都给你借完了”才终结了他的“借”糖要求,张三脸上摆满悻悻,我不在乎,对他已经够客气了。

张三家的翻毛鸡
天下的大事不可测,小事更难料。张三家的一只翻毛鸡开始下蛋,只听得他到处嚷嚷:“我家的翻毛鸡下蛋了,不下在鸡窝里,不晓得下到哪里了?”在他和我们屋子的中间张三堆了许多稻草,直到鸡蛋从稻草顶上摔下来,张三才知道他的翻毛鸡在高高的草堆上随处下野蛋。

收起稻草的张三以为他的翻毛鸡该学乖回家了。翻毛鸡依然不归窝,下蛋时飞来跳去不自在,当翻毛鸡在我们门外聒噪时,我赶紧在门后的破筐里铺填上煤灰后敞开大门,浑身鸡毛翻转的小母鸡只三两下就跳进“欢迎”筐里趴下工作了,蛋一下来,我马上拣起温热的鸡蛋收好,接著轰鸡出去关门。我对张晓静说:“瞧,他家的鸡来还糖了。”

张三是不会吃亏的精明人,天天密切守望着叫蛋的翻毛鸡,前后左右统共吃了他两个鸡蛋后,翻毛鸡被从门后的筐里抓回去杀掉了。张三推门进来时哇哇叫著,我站著不动,板著脸,冷眼斜看着他抓鸡,骂鸡,待他后脚跨出门,我即刻向门一脚踹去,关门!至此,他不欠我,我不欠他!

张三家办满月酒
办满月酒那天早上,张三在门前菜园里割白菜,同时高声地与人喧哗:“亲戚家办立房酒,他老人家只送一块帕子,去人家家里吃了三天三夜,如今,人家要送一块帕子,到我家来也吃三天三夜,得还老本。”张三嘴里的“他老人家”是他的父亲张老头,他在抱怨他的父亲的“刮皮”,担心亲戚家乘著他儿子满月的机会向他还“招”。好个不孝子张三,他不怕他老子的耳朵长,听见他的怨气。他怎么不想想,他的老子也曾为他的出生办“三朝”,办“满月”酒,老头子还辛苦种地打了粮食喂大了他。

下午时分,张三家的客人越聚越多了,都是庄稼人,坐不住,也无处坐,大门口的几个板凳上被老人占满了。老人们咳嗽,吐痰,悠悠地摆弄烟杆,喷着烟雾,闲扯着天气,雨水和年成。一夥男人女人在张三家的猪圈前站成排,论长论短,论的是买小猪,卖大猪,猪肯吃,猪生病,猪圈太大,太小,猪种好,猪崽壮的猪经。菜园的竹篥笆旁也聚了客人,谈地说水,谈着菜园子窄,离家近好浇水,挂在竹篥笆上的扁豆、四季豆、豇豆长得好,园里的莲花白(卷心菜)不卷,场坝上的辣椒秧苗价钱有点贵的菜经。

客人越来越多了,张三打开了大门,站在门口大声地吆喝:“要看背衫的快来呵!”按着规矩,张三在客堂里拉起一根绳子,绳子上挂起了他老婆在婚前就准备好了的背衫。姑娘们会捏针时便学绣花,出嫁前早早地,也偷偷地开始做背衫,人前绣围腰带,拉鞋底,人后绣背孩子的背衫。背衫的面里都是黑布,耐脏。背衫面一尺半见方,中间一尺见方红缎、绿绸、黄绫,面料上绣满了花鸟枝叶,吉利词语,络网,扎结,挂流苏,花花绿绿一片,姑娘们的心灵手巧都展现在背衫上。背衫是藏在嫁妆里抬进屋的,轻易不示人,只等满月酒那一天摆开来出风头。张三吼了几声,外来的客人们无动于衷,客人中没有未嫁人,本寨里的姑娘们相约着来了。张三老婆待嫁久了,做了五六个背衫,每一个的颜色,花样都不同,看得姑娘们赞叹羡慕不已,“这花样好看,借我描一下。”“三嫂,背面是哪种料子,你在哪里得到这种料子?”“做得这么好,最起码一年时间才做得下一个背衫,三嫂一定是做针线的快手。”“三嫂,上面的字是哪样意思,讲我们听!”张三老婆笑呵呵地说:“是‘好好学习’,要娃娃学习好的意思。”生了儿子的张三老婆头胎得子,欢喜得笑口常开,女人的福份她都有了,只盼著儿子好好学习,将来比张三更有长进。

张三家门前和菜园间狭窄的通道上摆了四桌酒,大门口里外各一桌。酒席论“桌”是沿袭的说法,张三家里里外外除了火缸边的矮小木桌外,没有一张半人高,摆宴席的桌,所谓的“桌”只是以八至十人计的地面,并无真正的四条腿木桌。每一“桌”由四段丈余长,尺多直径的树干围成正方形算作客座四面,一“桌”中间地上置一铁三角架,架上坐一铁炒菜锅,一边锅柄处卡上铁丝,铁丝托住一小碗“蘸水”,“蘸水”红通通一片,是盐加陈年老辣椒。

太阳西斜了,客人们被请入座,大伙儿互相谦让著,拉著该有的客套坐上树干,树干表面不平整有点硌人,坐著总比站著省力,汉子们大都被安排在屋外,继续咂烟,咳嗽,女眷进入屋里拉扯“姨妈”话。客人们在锅底点燃了小火苗准备著,也将就点烟。

寨子里两位长得最端正的姑娘被请了来分筷,递碗,上菜,盛饭,添饭。当每位客人都捧上饭碗竹筷时,两位姑娘在每个铁锅里倒进一大碗辣子煮豆腐,许多双筷子齐齐地插进铁锅,片刻之后,白色的豆腐和红艳艳的辣椒全不见了,锅底留下些夹不起的汤水,姑娘们转来转去,到每一桌为汉子们的空碗中注酒,舀饭,忙得不可开交。猪血,炒新鲜猪肉片,炒腌熏肉片,一碗接一碗倒进铁锅,一次又一次锅底见汤水,庄稼人只有在自家杀猪时候得个“肉”饱,偶然一次客席上的肉片只够“祭牙”,舌头上感觉好,离滋润肠子还远著呢。汤水多了,人们将锅底的柴火拨旺,将备在一边的白菜叶压入汤中煮,光吃饭的客人已饱了,打著嗝站起身回家,先前喝酒的忙著向嘴里拨饭,在汤中捞起菜叶,蘸著辣子水下饭。天越来越黑了,张三将备著的汽灯挂到大门的门框上,里外都照亮些,外面的人凑著亮烫菜吃饭。在露天的锅边还端著碗的都是远处赶山路来的,他们反倒不慌不忙,反正得过了夜,明晨动身的,近处来的客人早已在七八里路外了。月亮上山时,张三家门口已经是人影全无,一片寂静了。充当座椅的树干堆在石头屋基边,天亮后才扛回出借的各家,月光在猪圈,菜园,摆过酒席的硬地上泻满了银光,一切都是老样子。

张三和他老婆如果还没有睡的话,一定是在清点每一位客人送的礼物,亲戚们送鸡蛋,自制的苞谷酒,毛巾,几尺布,带银饰的童帽,自制的童鞋,让他们为孩子买东西的钱。他们得一一记清,记住了礼物的主人,礼物的含金量,将来亲戚们有请时,还礼时心中有个数。

难找媳妇的会计
第一次听张会计说话,就觉得他好像没有鼻梁骨,鼻孔生得太仰天,承受雨露甘霖甚方便,声音嘶哑的会计倒是穿着城里人时髦的拉链衫,茶叶寨绝无仅有的一根拉链挂在他胸前放光,惹得我耐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亮亮的拉链扣而忽略了他嘴里发出来的意思。

庄稼人挑女人的标准:脸蛋还在其次,女人的身体必定要壮实,屁股要大,才会生娃娃。庄稼人选女婿要拣腰粗膀圆,家里盖了新房子的。张会计看去有点文弱,算盘倒是打得飞快,种苞谷栽稻犁地要的是力气,算盘插进地里长不出谷米来,他家的草屋多年了,经不起看的,细看便见著了许多破败,而他家屋前屋后既没有栽著长粗了的杉树,也没有储堆著立新房的柱和梁。找不着媳妇的会计当然急,他急在心里,对人说“没人帮他缝衣服”,所以只好进城买现成衣服。虽然他老子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他识字,管理著全寨的钱粮,理所当然地也管起家里的钱粮,弟妹挣得工分钱由他算计著怎样花销,花多少,花在哪里。

张会计的亲事,他的父母亲比他更急,求媒人,托亲戚,盼著儿子娶了媳妇生孙子。他们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看上他家,他们也知道没钱得找钱,但是找钱难呵!会计一不挖煤,二不赶马卖煤,没人见过赶马人穿拉链衣服,胸口插自来水笔的。为父母的他们不但要操心身为长子的会计,还得为次子的成家立业早作考虑。自从次子在寨内入了赘后,他们总算放下了一半的心。

过路的临时媳妇
有一天,山路上来了个拖著两个小孩的女人,女人圆脸,矮壮,男孩七八岁,女孩更小,六岁左右。天晚了,女人走进寨找地方过夜,没有老婆的会计收留了女人和孩子的三张嘴。会计家七八口人,屋窄,女人就和会计挤著睡了。第二天,女人没走,待在会计家里,苞谷地里的谈话全是关于那个女人和孩子的。“那个女的说她家以前很有钱,手表,收音机,缝衣机样样都有,后来被广顺的人借走不还,她要去要回来。”“要是会计喜欢那个女人,娶她当媳妇也要得,大家伙凑点布票,扯点布料帮他成一回事。”“两个娃儿小,吃不多,等长大来了自己会做活路,养自己的嘴。”茶叶寨的女人们热心肠地在山上为会计的成家出谋献策。有人问会计的大妹:“你家哥喜不喜欢要她当老婆?”“不要问我,我不晓得,不晓得。”会计的大妹赶紧声明。她家里的大事小事,包括她自己的婚事,都是她的大哥和爹妈作主,大哥的大事,她哪敢吱声。

第三日,女人也扛著锄头上了山薅苞谷,大家都闭了嘴,只将眼睛戳在女人的身上。女人短发,三十多岁了,身穿对襟扣钮的格子布上衣,与寨子里妇女大襟偏在一边的上衣完全不一样,看去确象县城,区镇的居民。一个在城镇过得好好的居民,干吗跑到乡下来鬼混?我们十分诧异,女人见了我们,躲躲闪闪的,不与我们搭腔,又离得远远的,怕我们上前盘问她似的。

女人挑著日子出工,有时说是她的孩子病了,她留家看孩子。插秧的日子,她卷起裤腿,赤脚下田。女人嘴坏,不和我们说话,却向妇女们乱抖会计家的私事,什么会计的父亲半夜起夜,光著身子走去茅房,老都老了,也不顾别家的女人在场,真是老不知羞等等。

又一天,来得突然的女人牵起了两个孩子上了路。当她母子三人爬上了去广顺的山道时,秧田边的妇女们一个个神态凝重地谈论著她们的观察和评语,“我家小叔说了,他望见那个女的下田时脱了鞋的光脚没有脚趾头。”
“我说这个女人咋看去那么怪模怪样的,原来是没有眉毛。”“会不会是她绞了眉毛?”“哪个会去绞眉毛?只有绞脸毛的。”“怪不得,她躲在一边脱鞋下田,怕人看见她的脚丫,原来是麻风癞,脚趾头都掉落了。”当女人们说出“麻风癞”三个字时,我们都有点吃惊,麻风病在上海早已绝迹,听说是种很可怕的传染病,怪不得女人总躲著我们。
女人到底是不是麻风癞?没人知道,她走了,大家松了口气。那种女人是找不到栖身之地的,走遍村村寨寨都会被逐。我想起了山道上三个蹒跚行走的背影,女人即使不足怜的话,身边的两个小孩够命苦了,无家可归,小小年纪就得走村串寨讨吃讨住,那山道崎岖不平,永远走不完。

会计终于娶了媳妇
在我离开茶叶寨的前一年,从上海回到茅草屋的第二天,会计的大妹引了会计新娶的老婆来访。“她是我家大嫂,过年时结的。”张九妹长得粗壮,人勤快,做活路快手快脚,虽然也是其貌不扬,却早已定了亲“放”了,一二年里就得出嫁了。搬出小板凳,我请九妹和她手捏鞋底的大嫂在门口坐下,门口亮堂些,好方便张大嫂做针线。

我们除了打毛线换煤,偶尔在衣裤上缝块补丁,很少拿起针线来。九妹的眼睛总是红的,流泪,好像一直睁不开,她说是有眼病,眼睛不好,在地头歇气的九妹常常是干坐,不时地揉一下眼睛,不象其他姑娘们那样,分秒必争地绣几针,扎几下鞋底。

三人坐著乱扯些家常,其实只是我和九妹说着话,我们的手搁在膝盖上,动动嘴皮。张大嫂一声不响,低著头狠命地在鞋底上扎针,然后用心地拉扯细麻线,好像有股赶著做完鞋底让会计明天穿新鞋的劲头。九妹说她的大嫂和张三老婆是一个寨子的,张三老婆作成了好事,多了个家乡来的伴。这位张大嫂看去似张三老婆的年纪,人长得很清秀,就是有点前面鸡胸,后面驼背的,不象是一副能挑重担的身子骨。

果真是快,坐了一会儿的张大嫂已经扎好了小半边鞋底。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为会计终于有了家而感到高兴,张会计再也不必花高价买城里人的拉练衫了,张大嫂肯定是个能干的媳妇,只是体型单薄,不知能否生育?这一层顾虑,会计全家一定在结亲前就仔细想过,慎重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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