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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妮文集

《茶叶寨》第十三章:辫子怎样梳成发髻

2014年01月14日
来源:作者:沈安妮编辑:何月琴点击数:20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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辫 子 和 发 髻

    茶叶寨的女人们头上都包着一圈两三寸宽的头帕,白头帕或黑头帕下是横向梳成的弧形刘海,脑后梳出长辫子, 辫梢上缠着寸把长红毛线的是姑娘,脑后盘出扁圆发髻的是婆娘,发髻就像插花的花座,插着五颜六色的大小珠子银饰,新嫁娘的头上是座微型发饰活动展。头发掉得精光的老太太用头帕盖住光秃的头皮,照样盘出个发髻,发髻小了,兴许里面还是女儿的头发。小小姑娘头发少,细心的母亲和姐姐们会帮她在脑后扎出个小马尾。出嫁的那一天里,姑娘脸上的汗毛被绞净后,脑后的辫子散开,由亲近的女长辈为她梳成发髻,顿时,身份丕变,由姑娘成为婆娘。

招 亲 上 门
    多弟家只有她和父母亲三口人,除了多弟,她的父母亲再没有生出一儿半女,没有儿子,也没有第二个女儿!她家本住在离县城不远,天天吃米的田坝上。当多弟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她老家的寨子里发生了一场大火,一寨的房屋财产烧成一片焦炭,精光如洗,丧失家园的寨亲们一口咬定她家是火头,灾星,多弟全家被赶出寨。凭著与茶叶寨队长家同姓,多弟的父亲和生产队长拉扯上了族亲,攀起了辈份。全寨就队长和他堂兄两家一族,共四个儿子,人单势薄,多一家同族增加一份势力,他以生产队长的身份作了决定,于是,多弟的父母举家迁来了茶叶寨。从此,多弟家与平坦的田坝绝缘,远远离开了那些恨不得咬他们一口的叔伯兄弟们,每日不再是三餐米饭,换成了苞谷与米搀杂的蒸饭,不过,一家人从此睡得舒坦放心,不必担心喂的鸡被人抓了吃掉,孩子被人从背后推一把,他们只有一根孤苗,经不起明枪,更经不起暗箭。

    多弟不能外嫁,她的父母必须为独生女招亲。招亲的规矩是女婿上门,为岳父母养老送终,所生子女全部跟母亲姓,三代后子女必得改祖归宗,冠女婿姓氏,有些儿对结亲两家都公平的意思。当地同姓不准通婚,同姓通婚视为乱伦。山区的地面虽然广大,但人口稀少,同姓极可能为近亲,改祖归宗的规矩倒是可以理清血缘关系。如果从基因造成遗传疾病的角度考虑,老规矩还有些道理。

结亲两家各自的考量
    多弟要招女婿的消息放出后不久,会计的弟弟,也就是小六妹的二哥便成了多弟的未婚夫。会计徒有一手打算盘的好技术,可是算盘珠子拨上拉下的,都是生产队里的钱与粮,他的家里除却了那张摆算盘的桌子外,就数他身上套着的拉链茄克衫象样,空荡荡的屋中转悠的全是人。作为长子的会计还未娶,没分家的弟弟必须等,等家中尽所有娶进大嫂后才轮到他讨老婆。小六妹家本有三兄弟三姊妹,女儿多,都是废物,只能为别家传宗接代,向来不计数。最小的儿子病故后,老俩口抱孙子的指望全落在剩下的两个儿子身上,然而正当年的儿子们却迟迟未能成家,全家的那份焦心简直就是日煎月熬,而那种煎熬又是一眼望不到头,无止无尽。挤了一家人的草屋,连他们自己都感觉破败得不成样子,生怕媒人见了摇头,怎会有媳妇上门?

    多弟家的屋顶摊开在他们家菜园的下方,近得好像自家在牛圈旁盖的房子一样,儿子不用立大房,照样可以讨老婆生孙子,孙子照样可以在眼前跑来跳去,儿子打个喷嚏,他们感觉到风里的寒气,叫一声爹妈,他们听得真切。任何时候,就像在家里一样,只要喊一声,可以叫儿子挑担水,牵牛上自留地犁一圈。上门做招女婿的事除了孙子改个姓外几乎完美,再说改姓也不是永久的,两代后的重孙们还不是要认回他们张家的老祖宗。多弟长得端正,人也贤惠,一手针线活在全寨的姑娘中数一数二。与多弟定亲后,会计的父母觉得了却了一半心头大事,百年后,前后两个儿子抬棺材,一点不输人的。会计也松了口大气,一家一当都归了他,没人会跟他争产吵分家了。

    多弟家虽是与队长攀了亲,但寨子里老老小小都知道这份亲戚关系和出自一个娘胎的血亲,或是同了一个祖父,甚至曾祖父大不一样。多弟家里有个大小事,和周围的任何一家都没什么干系,一场大火将与他们有干系的叔伯兄弟们统统烧成无亲无眷的外人了。他们虽然是在茶叶寨落了户,但是无根无叶,就好像自家撒的辣椒种籽不出苗,从广顺场上买来的辣秧,栽下去土不合,比自家地里搬动的辣秧要更久的时间才能站直,多弟一家总感觉到自己是外来者。

    张家人在茶叶寨占了半个山坡,穷是穷了点,但都是上面看重的贫农们,会计是上面指定培养的,分粮食时,人们照著他写的数字在大磅秤上移动秤砣,会计弟弟也上过学,小伙子壮壮实实,种庄稼犁田地有模有样。最重要的是:与张家结亲,等于和半个茶叶寨都沾连上了,他们的根与左右上下几户纠缠一气,不再浮动了。

我为多弟写家书
    七十年代初,中国政府决定修建连接湖南贵州两省的湘黔铁路,两省在农村征召了许多青年至铁路工地开山挖土铺铁轨。多弟的贫农出身未婚夫成了大批民工中的一员,他在靠近龙里县或贵定县那一带下苦力挣钱,挣来的钱置办衣料,操办喜事,按老辈子人定下的规矩,上门女婿的他应该负担这些基本花费。

    和茶叶寨所有的姑娘一样,多弟不识字。大妈大嫂们说:“男娃娃在家太调皮,送去上学,让老师看牛一样地看住他们。”女孩子们七八岁时便成了母亲的好帮手,整日阶里掏猪菜,拣柴火,煮饭,照顾幼小的弟妹,偷得闲来,忙著学绣花做针线。姑娘家上不上学都会嫁出去,终年辛苦种田的人们,没有能力,也觉得没有必要送这些长大后便成了“泼出去的水”去上学,夫家立新房,男人勤快,公婆好伺候就是女儿的福气了。多弟不用照顾弟妹,多了不少空闲做针线,她有本事在长而窄的鞋垫上扎出斜方块,块中嵌有“朋友再见”,“朋友你好”的字样。衣服肩膀处磨破了,她找了与破衣服近色或干脆对比色的布料,从肩膀至后背补上一大块,补得平整,且针脚都藏在布缝中,不似补丁,倒有点象城里人花哨的镶拼衫了。

    “小宋姐,有空请你帮我写封信好吗?”在地里薅苞谷时,多弟挨近了我,悄悄地央求,我一口答应了,又不是要我上山扛捆柴,知识青年写几个字还不简单。

    一天吃晌午时分,多弟捧了个扁扁的木盒子进了门。上了油漆的木盒子光滑平整,外面还粗粗地描了点花,让我想起了家中置放了几个篦子做成本厚书的老式梳妆盒。

    多弟打开了看似她母亲嫁妆的扁盒子,里面是一叠信纸和几个信封,没有钢笔,我相信跟好些茶叶寨的家庭一样,多弟家是找不到钢笔,也找不到铅笔的,认定了知识青年一定拥笔的她知道信封纸张都是消费品,小心翼翼地准备了。

    多弟先取出未婚夫的来信,信封显然是拆开的,不过,我相信自己是第一个读者,会计虽然识字,但未婚,她绝对不好意思开口求大伯的,反倒是我们,向来是外人,从来不与寨内的姑娘们扎堆,本地话不能保证全听懂,任何新闻进了我们的竹木门就化成乌有,不会再反弹去寨子里任何一双耳朵。多弟对我保住秘密的嘴和抓笔杆的手给予了双重信任。

    第一次向多弟读她未婚夫的信时,我感到了困难,却无从解释起。缩在上半张纸中段的两三行钢笔字,歪歪斜斜且不说,既不是“你好”“你最近身体好吗”之类的问候,也不是我以为可能会出现的“我爱你”之类的字眼,连多弟的名号都找不到,无论是大名,小名,或是“亲爱的”一概不存在。认得出字样的字意竟是什么:听到了一声惨叫等等。莫名其妙至极!我张开了嘴,又闭上,我得想一想,绝对不能照本宣科。一抬头,多弟正两眼盯着我,满心期盼我念出些信息,自收到信后她大概一直在猜测信封里的内容,不识字,也不好意思问汉子们,正是难为她了。我决定编一通,当我胡乱说上一串工作好,身体好,想念家中的谎话后,多弟两眼放光,眉毛上扬,明显地高兴了。毫无疑问,她的未婚夫是个上过几天学的差生,文盲,学会了依样画字,不知从哪本书里抄录了半段半句来凑数,还好他不曾将地址描走样,装在信封里的绵绵情意总算直达多弟手中。

    写回信极快,几句“秧已插完”,“要收苞谷了”,“麦子下种了”的时令报导,加上全家老小平安,多加保重之类的老生常谈,大字涂满了大半张纸后,我便落款收尾。我很清楚,多弟的未婚夫读不了我的简单句子,不过没有关系,贴了邮票,盖了邮戳的信封便足矣!和我们一样,她的未婚夫一定是在天天盼信,家书总是抵万金。

    写封简信几乎不动脑筋,而客气的多弟总要送些白菜萝卜之类的谢礼慰问,我不由得想起上海邮局门口的书信服务来了,读小学时,老家附近的邮局门口常常坐了一位中年妇人,身边树一块书著“代人写信”的硬纸板,手上一叠纸,一枝笔,谋生了,要是政府让我在上海的邮局门口占一角挂牌“代笔”,我一定要喜出望外,大喜特喜了。

过 年 办 大 事
    过年办喜事有两大好处,地里的农活少了,闲暇多了,生产队放起了长假,茶叶人可以尽管在家忙个昏天黑地,不会耽搁了挣工分。茶叶寨的小伙子说:“平时间,老是饿肉,过年时,不知咋搞的,见了白花花的大肥肉,就是不想吃,吃不进去。”茶叶人都喂口猪过年,有时候,不到过年,圈里的猪不吃不喝了,不得已才杀猪的主人将肉砍成一刀一刀的让左邻右舍叔伯兄弟告借,借肉的各家到自家杀猪时按斤论两地还肉,这样一来,家家的年饭桌上都有碗冒油的酸辣子炒肉。过年杀猪的人家头几天里先尽着猪头杂碎吃了,两大爿新鲜猪肉砍成一刀一刀的,他们将肉挂在火缸上的大铁圈上,火缸灰中摆上糯米草,糯米草时燃时熄,慢慢地将一圈白肉灸成黄褐带黑的烟熏肉,留作一年内慢慢享用。家里要办大事的少做半爿熏肉,将就着现成的猪肉待客,过年办婚礼喜气洋洋不说,客人吃得少多了。肚里装满油水的客人们忙讲话,他们慢悠悠地喝酒聊天,时不时地才出筷挟肉。一年的冬天,过年时节,多弟脑后的长辫梳成了发髻。同年,多弟就生了孩子,是个女儿,多弟夫妇和两亲家都有些失望,唉,不折不扣的,又是一个多弟。

小曼只有一个弟弟
    小曼是长女,她的父母为她生了一串妹妹后,总算得了个宝贝弟弟。全家有口好吃的都先进了宝贝的嘴,宝贝长得胖嘟嘟,壮壮实实的。小曼的父母以为就此转运,可以添上一串壮丁了,人算不如天算,小曼又多了两个小妹妹。她的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儿育女的干劲日渐消蚀,不得已,熄灭了给宝贝添弟弟的奢望,他们认命了,命中只有一子,太少了,但总比多弟家一棵独苗,又是女丁的那种半绝户强多了,人若是往下比,日子便过得宽心多了。

小曼的父母贫穷善良
    小曼的父母都是慷慨大方的善心人,钱财上少了该有的算计,为人处世方面缺了该有的精明,他们的家破破烂烂,除了大女儿和宝贝,大人小孩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并且脏,他们属于茶叶寨的穷人族。小曼家早年栽下的四株苦李子树长成了一片招风的水果墙,当树上的李子由青转黄时,衣服前襟破得快漏出奶来的小曼母亲会大声地招呼我:“小宋,来我家掏李子吃。”馋嘴的我去了小曼家摘上二三斤李子,大概是肚子里油水少,那时的我嘴馋得什么都吃,而且任何时候都能吃,山上的野杨梅抓在手里,凑近了,撅起嘴来猛吹两下送下肚,毛桃子也就是撩起衣服多擦几次后再送进嘴。是张晓静阻止了我第二次受邀采李子,她说:“摘一次够了,你怎么好意思一直去,李子可以卖钱的,她们可以挑到场坝上去卖的。”长了两岁的张晓静到底比我懂事,小曼的大妹确是挑李子去广顺场叫卖,场坝上的她见了我们躲躲闪闪,她的鬼鬼祟祟明白证实了张晓静比我明白事理。

    小曼家的墙由竹篾编成,后墙上方有个一尺半直径的大洞,她父亲从不打算修补,只管天天坐在洞下的火缸边抽叶子烟,浓烈的黑灰烟圈在屋内四处弥漫,漂往洞口,毛糙的竹蔑墙早已被烟气熏得乌黑,唯有洞口处一片光明,缓缓飘浮的烟雾在洞口幻化成乳白浅灰色的光带,光带里跳动著许多亮斑,给屋里带来了勃勃生气,墙洞倒是不该补的了,补了,烟囱窗户没了,家里的活气也走了。

    小曼的父亲并不懒,只是不太有兴趣打理琐事,曾有一次,他赶了一整天的山路为家里用麦子换面条,捎带也帮了我们的忙。不知从哪年开始,茶叶寨的人们开始了种麦子,麦子长出来了,收割了,北方平原上的面食没人会盘弄,茶叶人照著做苞谷饭的方式煮麦子饭。慢慢的,有些乡镇买了磨面制面的机器,做起了麦子换面条的生意。不想吃麦子饭的茶叶人驮了麦子,一年走上一遭,换回面条。大家都觉得面条好吃,就是换面的地方太远。

    换面那天清晨,小曼的父亲早早来了,我们的麦子和他家的一起装了两大袋,压上了马背。穿着长袍的他牵着马小心翼翼地下坡,坡路陡峭,天天人踩牛马踏的,坑坑洼洼中还开出了弯沟直沟,路中堵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得长着眼走路,睁大了眼挑担,小曼的父亲要看清自己行的道和四只马蹄的落脚处。我们没做晚饭,煤火炉上煮水,等面条下锅。天傍黑了,张晓静说着“肚子等不得了”,开始煮饭。外面完全黑尽了,我们不得不关门点灯,乡下地方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钟表,估摸著是晚上十点后,我们终于听到了门外马蹄的喀答喀答,呼唤牲口的吁声。小曼的父亲带回来了面条,请他进屋坐下,我们赶紧煮面条招待。“山上好冷呵。”一声不响,闷头吃下三碗面的小曼父亲这才开口说了句话,说话时脸上略微显出了些红光,扫去了进门时满脸的黯灰色,那是积聚了一路上饥寒的脸色。

    我们绝对不能在黑暗中行路,在山上滚打摸爬长大的小曼父亲虽比我们“见亮”,黑洞洞的夜里赶山路仍是危险十分,他大概是靠著马儿领路摸回来的。白天行路时,靠近山顶的风冷飕飕,挨拢林中的气凉丝丝,一入晚,山林中气温骤降,寒风刺骨,小曼的父亲倒是套著长袍,茶叶人称作长衣裳的袍子一般是质料较厚的毛呢单衫,长至膝盖,不要说只一层布,就是两层布,也挡不住四面八方吹来的冷风湿气。小曼的父亲除了早上出门前的一顿外,最多带一个饭团,路上喝点山泉吞下冷饭团,饿着肚子,顶着山风,赶夜路换来的面条不花钱,人情价却是难估。

富农的儿媳
    茶叶寨的姑娘们长到十七岁时,媒婆便上门提亲,女方父母同意亲事后,媒人带着男方的家长和聘礼上门饮“小酒”,相对结婚大礼,“小酒”算是订婚仪式,很形像的名道。“小酒”宴上男家呈上聘礼如衣料、现金、酒肉。小曼是喝过“小酒”的姑娘了,待她十八岁后,夫家将择日而娶,那一带自有为人掐算结婚,立房等良辰吉日的专家。发生在小曼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都属正常,除了一个例外,小曼未来的公公是个富农。

    城里人视反革命,资本家,右派是异类,乡下的地主,富农是等外人,他们的儿子们难觅配偶。地主富农的女儿们容易嫁出去,有时夫家人难免罗嗦,媳妇日子会过得艰难。等外人的儿子们,按著男人传种接代的老规矩,他们不但传了父亲的姓氏,还必得接过老一辈头上的“帽子”,他们被叫作“地主崽仔”,“小地主”,或更干脆地直呼为“地主”,他们要讨老婆是难上加难。通常地主富农的子女们互相凤求凰,图个地位平等,谁也不欠谁的心安。有时地主崽多下苦力多挣钱,拿出比别的小伙子们高了许多的聘礼,女方父母的眼睛不由得被导向,光看见小伙子勤俭能干会赚钱的本事了。小曼的父母是那种有点糊涂又太穷的老好人,聘礼多些正好为他们贴补家用,对方小伙子是个老老实实的种田人,家里立了新房子,庄稼人在哪里不是种田种地,只要女婿肯下力,女儿一辈子就有靠,还有什么好挑剔得呢?与寨子里生女儿的父母亲一样,小曼的父母收了富农家的聘礼,决定了她的终身大事。

十八岁的小曼出门修铁路
    修建湘黔铁路线的大事发生在小曼出阁之前,国家大事影响了很多人的人生大事。按指示,生产队为修建湘黔线的民工们记全工工分,民工们在铁路线上吃免费饭,每月还有收入。听起来当民工很不错,有活钱,但是茶叶寨的小伙子们跟我们一样,舍不得离家,外面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土窝草窝。与小伙子比,姑娘们更恋家,外面的世界很大,她们不识字,没有胆子去闯荡?听说了上面要求修铁路的民工必须是好出身,陈家的小伙子们连报名都省了,出身中农家庭的他们不想自找没趣。最终,茶叶寨只有两人成行,多弟的未婚夫和小曼,他们是贫农家的子女,并且都是一贫如洗。

    十八岁的小曼离家后从未写信回家,她的母亲说:“要是我家小曼象那三小个上海知青那样会写字就好了,多少带几句话回家,免得我天天挂心挂肠的。”大半年过去了,猛坑大队那边有人从铁路工地上返家探亲,小曼的父亲巴巴地赶去回来的那家探消息,她的母亲向全寨宣布:小曼请人带回了口信。

    一年半载后,小曼回来了,依然高,但是丰满了不少,脸上的神色不再青涩,洋溢著经过世面的笑容,不再沉默寡言,话多了。小曼回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全寨人都在听她说话,铁路工地上的各种新鲜事由她娓娓道成历史。在苞谷地里,她的周围总是有人竖耳倾听。小曼张开双臂比划著说:“我们大伙坐火车到工地上。火车好像大个大个的房子,会跑噢,跑得也快。我们坐在里面做针线就象坐在家头一样,火车在跑,我们一点都不扭动,照做针线。”

    “妈呀,好安逸,做铁路还得闲做针线,小曼,我们好羡慕你呵。”“小曼,你们做哪样活路?讲我们听一下。好的话,下回我也报名去修火车路。”“哇,你做了几对鞋,绣了几片围腰花?”“那边有没有扯布买丝线的商店?”在铁路工地转了一年多的小曼成了茶叶寨的明星人物。出了趟远门的小曼确实长了不少见识。铁路工地上大批的民工来自四面八方,男女老少各族人都有,人虽多,但是他们中不会有半个地主富农的子女,生产队、大队、公社、县革命委员会,每个行政层都审查民工的出身,那种人是绝对不准进入铁路工地的,尽管铁路工地上也不过是挖土,凿石,挑土,抬石块,和挑粪上山栽苞谷差不多的活路。茶叶寨的情形与铁路工地不太一样。有时候公社的领导会传下话来,勒令各处的地主富农去公社受训,听命,义务服劳役。逢上那些四类分子奉命赴差时,附近的富农路经寨脚,茶叶的人们照规矩喊:“大舅爷,来我家吃了早饭再走。”“姑爷,来家坐一下。”“老表哥,天还早,不忙走,歇气一下喝口水。”喊声自然稀拉多了,喊的人也许和富农真正是亲戚,也许什么都不是,大家都是乡亲,喊一声是礼数,人敬人嘛,富农份子连声道著谢,记下了人情,只管走去。

    小曼喜欢铁路工地上的种种,年轻人凑在一起打闹唱跳,人一高兴,挑土担子不显重,挖地手膀不酸痛,活路完成得又快又好,姑娘们在一起拉鞋底绣十字花,大家好得似姊妹般,人一快活,日子便过得飞快,当工程结束,大家依依不舍分手时,小曼已经挣了不少钱,比她父母亲辛苦一整年的年终分红还多。

    从铁路工地回来后不久,小曼达二十足岁,当她还在向人诉说那些忘不了的经历时,富农家提出儿子该结婚了,小曼一下子懵了,铁路工地上那么多的小伙子姑娘们,没有一个地主富农家的崽仔,全都是贫下中农的子女,周围九村十八寨的,有的是贫下中农家的小伙子,为什么她父母亲偏偏就选个人人看不上的富农崽!不要说富农崽这辈子永远没出息,小曼跟著倒霉,生出的娃儿也见不得人,大家照喊“富农崽仔”,别人当解放军,修铁路,出去工作,富农家的只有去公社报到,挨骂,挨训,做了活路领不着钱。铁路上玩得好的那些朋友们如果听说了小曼嫁富农家,不晓得会说些什么?“思想落后”,“富农是阶级敌人”,“憨包儿,咋会去当富农婆?”

    开了眼界的小曼对她父母宣布:“他家成分太高了,我不去!”姑娘不愿意,喝过“小酒”的婚约是可以反悔的,只是得按规矩退还聘礼。退婚,小曼的父母亲已经觉得对不住人了,叫人为难的是收下的酒和肉早在两年前就吃下了肚,布料大都成了小曼身上的衣衫,更不用说现金,早就不知填了哪里的亏空了,就是再多拿些来,也是今天进来,明天出去的。愁眉不展的父母亲只能请媒人转告:姑娘恋家,还想多帮家里几年,过两年再说。

    栽苞谷,收苞谷,过了年,又是栽苞谷,收苞谷,又过了年,小曼的大妹该出阁了,小曼的同龄姑娘们不但嫁了,还都背起了娃娃。小曼的嘴上仍是“不去,不去。”心里却疑惑起来了,招人修铁路那种事儿好像是百年难逢的,再没有第二回了,寨子里先后去当兵的两个小伙子都退伍回来了,其中一个忙著立房子娶媳妇。再有两年,家中要开始为弟弟操心办“小酒”了。小曼实在不甘心就此罢休,可是等下去,她又能等出些什么来?

    好像是在我离开茶叶寨的那一年,小曼的辫子梳成了发髻,湘黔铁路线的修建成功让我每次回家省了二十元车票钱,却让小曼晚婚了几年,懊恼了一辈子。

寨 内 结 亲
    生产队长李姓,是茶叶寨不属于两大家族的外姓人家。他的女儿李小仙一向称另一外姓人家的同龄女儿为金莲婆,隔代称呼的两人在辫子梳成发髻后成了妯娌,她们嫁给了陈三奶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两个外姓人家的女儿都没有外嫁,寨内结亲将他们两户紧连了大都为中农的陈姓家族。尽管张家人政治身份是好的,但陈家人会过日子,家里的殷实不是一年一月可攥存出来的,庄稼人不稀罕虚名,图得是天天的实在日子,亲戚份上的互相帮衬。

    茶叶的姑娘们都很朴实,客气。队长的女儿小仙是家中的长公主,听说队长家先看中了陈文奎的儿子小牛,那是个见了姑娘嘴上涂蜜的小子,赶场天遇上了别寨的小姑娘过路,看起来还未成年的小牛拦住女孩不算,还抖出一大篇花言巧语。小牛自然相不中老实忠厚的小仙,于是队长再挑,选中了陈三奶的么儿,一个老实木讷的乖孩子。看来,队长一心一意要与陈家攀亲,坚决要留女儿在眼前,不单是为他和老婆的晚年,小仙的三个弟弟足以为父母养老了,娶了小仙的陈家将来也多少可以护著她的弟弟们。

    茶叶人对儿女婚事的考量,选择,决定真有点象将军们的运筹帷幄,活学活用了兵书上的近顾远虑,兵力的布置,和战略战术,我还不由得想到十八世纪欧洲几个皇室互论婚嫁的历史。

女方未婚先孕,男方全家被逐
    小美的父亲姓张,舅舅家,舅妈的娘家人,以及舅妈嫂嫂的娘家人都是茶叶寨的小家族,许多人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互相关联。小美大眼睛高鼻梁的,长得十分水灵,张家人的婚庆喜宴上,她都被请去抛头露面,打扮光鲜的小美站在饭桌间,漂亮动人,来来回回地为四方的客人端菜盛饭,天下人的心理都一样,扬美抑丑,张家人想听一句“茶叶寨张家的姑娘长得好。”

    小美定了亲,男方是广顺场附近的田坝人家,那里山低山少,全是平平的水田,一年四季尽吃不搀苞谷的米饭。大家都认为小美好福气,一辈子当田坝人了,小美的母亲说了:“赶广顺场时,我可以去小美家歇几天,吃几天白米饭。”

    等待出阁的小美铸下了大错,和本寨的复员军人,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伙子恋爱了。男方是小美舅妈的嫂嫂的兄弟,他和小美的关系听起来有点复杂,理顺了细究,男方虽然长了一辈,和小美并无血缘上的牵联,不存在“乱伦”之嫌。茶叶寨占地广大,山头、山坡、山冲、处处都有掩在树木草丛里的僻静避风“港”,小美和她的情人就在草窝里多次相爱,直至怀孕事发。

    天塌了下来,压在了小美情人一家的身上。张家人动了干戈,决意驱逐那家人出寨,而且得立刻滚,连夜滚。那一家人父母兄弟共四人,黑夜间,挑著,抬著,拖著,拉著地将家搬到了山上的一间废弃土墙屋里。位于茶叶寨边沿,邻寨地面上的土墙屋四面灌风,屋顶的茅草尽散。邻寨的地全在山上,没有一块栽稻米的水田,为了儿子那份才燃烧了几个月的爱情,一家人从此得天天吃苞谷饭,一粒米不搀的苞谷饭。

    小美很快嫁去了田坝,得快,快到她的肚子还不曾“显山显水”。怀著情人的孩子,小美的辫子梳成了发髻,走进了她命中注定男人的家门。从此,小美的母亲赶广顺场有了歇处,茶叶寨少了一户杂姓人家。

新郎官太矮
    陈二奶慈眉善目,满脸福相,老俩口生了三子三女,个个身强力壮,羡煞了寨子里那些不下仔或是只下女仔的孤寡人家。当然陈二奶也有不顺心的事,说得准确些,是大女儿的不顺心。大女儿模样长得不怎么样,鼻子眼睛都挤在一处,眼睛被挤小了的大女儿人高马大,在女人堆中冒了尖。她肤色白晰,日日太阳下做活路,不见她晒黑,一白遮了三丑。陈二奶和老头子为女儿挑了个有几分财力的女婿,送来的头帕银饰,银项圈,银手镯沉甸甸亮晃晃,衣料崭新厚实,包谷酒香气扑鼻。女婿倒是壮实,只是个头太矮了,在男人堆中他落在别人肩下。窝了一肚子气的大女儿不敢哼出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嫁了,常常独自回娘家,回到家出工,挣工分,除了盘在脑后的发髻外,与当姑娘时没两样,夫家等得不耐烦了,遣人来催,她才拉下脸来出寨上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陈二奶的媳妇一进了门,大女儿就不常来了,有了孩子后就更不着娘家了,丈夫矮,看不顺眼,也得过一辈子,夫家终究是她永远的家。回娘家是做客,哪有做几天几个月客人的道理?她就是想作长久客也不成,不要说新媳妇,就是娘家的亲兄弟们也容不下她的。天下的道理是一样的,女儿家想要顶撞父母之命,还成什么世道?女儿们要是堵在家里久了,儿子们还要不要过日子?还要不要抱孙子?姑娘们愿意不愿意,辫子都要梳成发髻,由不得她们自己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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