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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妮文集

感恩节的火鸡

2003年11月13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沈安妮编辑:楼曙光点击数:4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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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坎上长着两棵茶树。丑陋的树根扎进崖壁,乌暗的树干歪歪斜斜地爬向天空,一冒上土坎后,枝桠,树叶便密密匝匝地漫成一片片生气勃勃的青绿色。茶叶树旁的二十来户人家由此得名"茶叶寨",一个位于云贵高原上的小村寨,新寨人民公社辖下的生产队。

  一九六九年,三位上海姑娘走进了山沟沟里的茶叶寨,三人在茶叶树旁的茅顶土墙屋里渡过了没有日历,月历,手表,闹钟的春夏秋冬,然后是两个知识青年互相扶持着送走了一月又一月。最后,我一个人守著土墙屋的破门仰望:太阳自东边山后升起,晚霞向西边坡上的树梢头洒去,掩上破门点上灯,风声雨声蛙鸣声,长夜难眠天难亮。

  春天,土坎下的水田里青绿色的秧苗成排成行,山坡上山冲里的苞谷也是成排成行。水田里布依族苗族汉子们黑着脸扬鞭粗吼,响鞭,咒骂重重地砸向呼呼哧哧的老黄牛大水牯。牛脚下泥浆翻滚,牛身上飞蝇疯舞,水田里腐臭蒸腾酸臭熏人。与此同时,苞谷地里锄草盖土的布依女人苗家姑娘们热汗满头,铁板锄狠狠地挖进土里,铲草,碎泥,拍紧夯实每一棵苞谷的根部,苞谷地弥漫着草粪臭,背孩子女人身上散发出孩子的屎尿臭。茶叶寨的人们说:"做一辈人天天都是辛苦,为嘴辛苦。"

  茶叶寨的井水清凉,溪水潺潺长流,山青青,路陡峭,日复一日,炊烟钻出茅草屋,飘进山林,茅草屋里的人们种田种地,生儿育女,养家活口,他们活得很累很辛苦,活着的时候在数得清的山头上转来转去,转悠一辈子,死了,化入沙石泥土,与山山岭岭同存。

  山青水秀的茶叶寨

  身居茶叶寨的第一个早上,凉森森的,屋外一片吱吱喳喳的鸟叫,光线自山墙上树枝叶丛缝隙里透进来,照亮了山墙边的茅草顶及土墙上方,土墙太厚,太阳光在窗洞里迟疑不决,最终缩了回去。屋内很暗,蕴含著山林间清新寒湿的空气渗透了被窝,凉丝丝地在我脸上拂来拂去。

  钻出了被子,我才发现:被子上四散著枯叶,小树枝,鸟毛,还有卷缩成一团的毛虫,一夜的山风将原本卡在山墙上树枝叶间的零星垃圾小活物吹落了遍地。三人赶紧在床上挂起方帐,帐顶上复盖塑料布,这两样上海城里人不稀罕的物品居然创造出奇妙的微型"天地",多少次,我躺在帐中,耳膜边响著无休无止蚊子的叫阵或是屋外的倾盆大雨,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得意和舒心来,"躲进帐子成一统,管它嗡嗡与滴答"。

  新居的门是一堵弧状活动竹墙,靠在泥墙的缺口里,关门的过程得由三人合作完成,一人向外抵住竹墙不倒,两人搬起笨重的木梯斜斜地撑住竹墙"上锁",木梯是"三国演义"里描绘的攻城云梯,土墙兴许比城墙还厚实,"云梯"边倦宿了三个女知青,不是花木兰,也不想当花木兰的她们只想睡个安稳觉。

  挪开"云梯"搬开门,我站在门口深呼吸,屋外的空气并不比屋里更新鲜。对面山上雾气缭绕,半大孩子们已经从家里将牛赶到了茅屋下面的田埂上,他们一边呼喝著牛群,一边频频回头观察,我们在门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放牛娃的鹰眼,茶叶寨的人,如果没有火眼病,可以看见另一个山头上红了的杨梅。"知识青年刷牙,刷得满嘴都是白泡泡。""知识青年倒尿罐,尿罐上有花。"知识青年在门口倒洗脸水,洗脸盆好看得很。"有关知识青年的消息在太阳爬上山顶前传遍全寨,成了最初几天里全寨人的最新谈话资料。

  茶叶寨大人小孩总共一百六十四人,房屋鳞比节次地建造在水田的两边山坡上,张陈两大家族各占一坡,各边都有杂姓人家点裰,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自上游沿著张姓人家的山脚流转,至陈姓人家的山脚下碰头转弯,直淌下游。几场春雨后,小溪水白天黑夜都闹得哗哗响,水浅时,好象是直线缩成了简略号,溪流聚为一个个小潭,每一个山石天成的小潭都储满了清凉水,细流从上方小潭顺著石头缝涓涓注入下方小潭,阳光在河底大大小小的石块上玩出变化多端的影子,翻飞著大红,鹅黄,浅绿,黑色拼图翅膀的蝴蝶在石头影子间捉迷藏似地躲来躲去,除了几只嫩绿翠蓝小鸟的喳喳外,小溪彻底销声了。

  小溪上有一座用粗细树干架成的小桥,宽两米,跨度三米,没有栏杆,铺盖在重叠树干上的碎石泥土被踩得紧实无洞,树干的形态依然分明,河底的嶙峋山石和坑坑洼洼的桥面对马背上的回门新娘是一个极大的考验。大胆的新娘依旧横坐在复盖著马背的大红毯子上,由新郎拉紧了马缰绳走碎步,马儿颠得旁观者心惊肉跳。百分之九十的新嫁娘桥前先落马,过了桥再心平气静地上马。

  有一回,一队人扛著一口棺材行至桥前,其中一人发一声喊,队伍中闪出四五个小伙子,唰唰唰地一个接一个脸向下卧倒在桥上,发喊人念念有词"过桥过水,为娘亲铺路开道",扛棺材的人抬脚一一跨过小伙子们的身体,棺材过了,小伙子们跳起来跟上。茶叶寨的老奶奶们立时发出了许多赞叹,"哇,睡在棺材里的老人好有福气,只有自己亲生亲养的儿子才会为娘亲逢桥过水开路。""好羡慕这个老人,有这么几大个儿子。""一共是五大个儿子呢!"我十分纳闷了,那一队人绝不可能送棺材去老太太的老娘家安葬,过了世的老太太该葬在夫家附近的山上,干吗要抬著棺材走村穿寨爬山涉水地绕一大圈子呢?听着老奶奶们的啧啧声,不由得想起上海人的"车嫁妆"排场,结婚的那一天,即使新郎和新娘住在同一条马路上,甚至同一条弄堂里,载著新娘的八条绸锻面被子,四对绣花枕头,两条羊毛毯的红色出租车得去南京路转一圈。那年代百姓无私家车,也就是逢着一生一世的婚礼大事才租车,出租车必须是喜气洋洋的红车,那是靠关系托朋友求来的红车,"车嫁妆"就是要去闹市向全上海亮相,为得就是一路上的啧啧声。

  沿著小溪是茶叶人喊做"大马路"的土路,"马路"的定义是马行之路,十分贴切,两匹马可并行的路自然就是大马路了。赶场天时,大马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茶叶寨的人们永远热情地呼人吃饭留宿,"大姨妈,在家吃了晌午再走,快跟我回家吃饭。""老姑太,来家歇气吃饭再走不迟,太阳落坡还早得很。""三舅妈,二叔娘,在我家歇夜玩天把才走!"路人走远了,留客声越发高昂热烈。茶叶寨的人们告诫我们,"你们三个要懂我们乡下的礼,有人过你们门口,你们在吃饭的话,要喊过路人吃饭。""锅里没有饭,我们是不会乱喊人吃饭的,如果喊了,就是真心诚意要请人吃饭,得马上生火淘米下锅。"我们辩解完了,依旧我行我素,就是想喊,"大马路"上也没有我们的三姑六婆二舅四叔,茶叶人一如既往,真情迸发地连声空喊,他她们说"喊是礼数,如果真正想留人吃饭,我们会上前拉人进家的。"

  茶叶寨共有两座水井,一座远在小溪的上游,我们从不曾光顾,座落在小山坡脚的水井周围野草蓟丛茂密,半个井窝在绿叶下,井底的碎石细砂粒粒分明,小小的水草飘摇其中,井边几块巨石组成了墩水桶,挑水人站立的井台,井极浅,最多四尺深,清冽的泉水从底部的石头缝里汪出,满了,漫过井石铺陈而下,沁入井边的坡地而后达坡下的水田。井水是微甜的,至少喝了十来年带氯气自来水的我倍觉水清味甘。

  早请示表忠心

  给我们送红纸对联人头像的几位寨子领导人决定了以早请示表忠心的仪式对我们表示欢迎。生产队仓库,那栋我们误以为是新居的白墙瓦房坐落在小河边,房前是由水泥,石板铺成的大半个篮球场大的集体晒谷场。仓库正面的白墙上贴著头像,两旁是红纸上五个黑字的对联,没有红旗,红布比红纸贵多了,茶叶寨人的荷包瘪瘪的,舍不得花钱买红旗。当我们由复员军人张三带领到处时,一百多位寨民都已经站成排了。会计,张三,队长一溜男人站在最前面,我们站在他们的后面,在上海已经习惯了早请示,晚汇报,听报告,讨论会等各种表忠心仪式的我们自然是人手一本"语录",站在前面的各位与我们一样,手擎"语录"。向身后扫一遍,头上包著布帕的男男女女黑压压站立一地,没人捧着本鲜亮的红宝书,一个也没有,原来如此,如果不算汉子们抓著的长短烟杆,女人们捏著的连线鞋底,他她们两手空空。按著上海的规矩,表忠心时不准戴帽,衣衫须整洁,鞋袜须齐全,脸上心里都要保有升国旗那一刻的庄严神圣。寨民们的头帕大概不算帽子,赤脚穿草鞋当然更是顺乎人情,合乎地宜了。

  会计先发声,高喊万岁,万万岁,永远健康,永远永远健康,他一句,全寨人马齐声一吼。他喊停了,翻开"语录",一人念,会计的声音沙哑不堪,我猜测,张三是文盲,否则的话,该是张三的"官话"行俏。会计读几句,翻页再读,静寂的山林中似乎只有翻动纸页的唏唏嗦嗦声,会计的沙嗓音间杂著不时从后排轻爆出来的咳嗽声,细细听去,远处好象还有几声老鸹叫,大概是全寨人不寻常的吼声在山间震来荡去,吓著了它们。十来分钟后,会计再发喊声,高喊万岁,万万岁,永远健康等,他一句,全寨人马齐齐吼一句,震天动地了一两分钟,至此,早请示表忠心结束,大家四散在石块上坐下,汉子们开始砸响他们的烟嘴,女人们飞快地穿针引线,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仍站在周围当看客。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欢迎词,大概会计不想说,张三又说不来,老代表怕说错,没人请老驼,队长根本不发言,他们一定是受上头指示而为我们演一番戏,给我的感觉是"你们城里人的那一套我们也会!"第二天早上再聚集了一次,我还以为天天都将如此,雷打不动呢!不料人来得稀稀拉拉,阵势大大不如第一天。自第三天起,全体彻底忘记了早请示和表忠心,从此,我们不再吆喊,从此,山林寂静,老鸹不再受惊。

  牛粪涂墙

  茶叶寨的每一家都有一至两对挑水桶,水桶漏水无法修理后转作粪桶,开裂的木水瓢用来舀粪水。当满脸皱纹的陈三奶挑著一担牛粪进了我们的新居,并且将粪桶墩在地上时,我们着实吃了一惊,更令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是:陈三奶抓起盖在牛粪上的粪瓢,舀了一大瓢黏糊糊暗绿色牛粪准备向正面的土墙上糊去。"不!""不!""不!""不要!""不要!""不要!"我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不许牛粪上墙!"不臭,不臭,牛粪干了就不臭了。"陈三奶指手划脚费力地向我们解释,她是生产队领导指派来用牛粪糊土墙的,牛粪细腻,填满坑洞后土墙便不再粗砺,干了后的土墙平顺光滑,正好贴人头像与标语对联。人头像上着粪,在上海是天大的罪恶,挨了批斗还要关进大牢,茶叶寨的人们一定没听说过,我是不敢向贫下中农挑明粪与罪的关系的,刘张二人好象也不打算解释反革命罪。不过,对三个喝黄浦江水长大的人来说,牛粪涂墙,实在是闻所未闻,忍无可忍。冒烟火气的饭菜,吃一两顿可以习惯,天天在牛粪墙边吃三顿,分分钟钟被牛粪薰陶,想象一下都要作呕,这一点上,我们三人态度一致:反对牛粪涂墙,竭力反对!陈三奶不走,继续说:"不怕,不怕,只是第一天有一点点臭,一干了就不臭了。""就是不臭,我们也不要!"我们异口同声。陈三奶固执地站著不走,坚持说:"一点不臭。"我们一口接一口的"不要!"终于,陈三奶松了口,她说要生产队长同意,她才敢挑走牛粪。原来如此,陈三奶只是不敢违命而已。由我们向田埂边的队长高喊了几声"不要,不要,不要!"陈三奶这才将粪瓢盖在牛粪上,挑担出门,她走后好一会儿,屋里的一股牛粪臭才慢慢散去。

  陈三奶是个非常爽快勤劳的老人,在茶叶寨的几年,都是她帮我们磨豆腐,做一升黄豆的豆腐,先要磨黄豆,然后要挑四担水煮开豆桨,加上柴火和时间,所有的付出只得一些豆渣喂猪,满寨子里只有陈三奶愿意帮我们。因为是个女人,她对年纪比她轻的队长毕恭毕敬,决定一寨人命运是茶叶寨的"大老汉子"们,不是"大老奶们",陈三奶并不是个例外,她不敢因为我们反对而挑走与宝像发生了关系的牛粪,她家与阶级敌人富农的儿子是同族近亲,她不能不小心翼翼谨慎从事。

  出工

  当队长,妇女队长的比别人辛苦,从队长的第一声喊出工到最后一个人迈出寨门,最起码一小时之久。在我们抵达茶叶寨之前,寨民们买了个闹钟,闹钟的钟面上有一只啄米的公鸡,鸡头啄米与秒针移动同拍,隐含著司晨之意,讨农民喜欢的设计。属于集体的闹钟由会计保管,早上,他一手扛锄头,一手提闹钟,滴嗒滴嗒地摇上山,在地边角上放平"滴嗒滴嗒"后,众人在山脚底一字排开,平行向山顶一路薅苞谷,会计负责将"滴嗒滴嗒"随时挪上,到了山顶上众人视太阳在天上的位置决定回家吃晌午饭或是转至另一个山冲继续锄草。没有人在山脚时查看闹钟上啄米的鸡,从来的规矩:薅苞谷要薅到山顶才停手,如果有人站在山腰间,举著闹钟喊一声:"十二点钟了,我们该收工回家吃晌午饭了。"全寨的人恐怕都要骂他疯子。是三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搅得茶叶寨的人们过了几天带闹钟上山,望太阳收工下山的日子。才几天,闹钟就罢了工,会计说要去广顺场坝修理,与早请示表忠心一般,闹钟从此自工地消失,茶叶寨的生活又回复到没有"滴嗒滴嗒"的平静。

  生产队为我们三人购买了平锄大锄,寨子里的汉子和小伙子们热心地为我们装上锄把,大锄比平锄窄,类似镐头,不常用。第一次出工是薅苞谷,用农艺学的字眼来说是除草加培土。寨子里的老规矩:壮丁犁田犁地,女人,老人和半大孩子薅苞谷插秧,大家都要挑粪担。我们理所当然地归入弱势群,从来没有挑过担锄过地的我们成了弱势群中的弱势。爬山累,扛著锄头上山就更累,寨子里的男人或男孩都在腰后挂木制的刀架,架子里插著厚背柴刀,汉子们还在腰带上别烟杆,挂烟荷包。在山上时,他们不薅苞谷,而是砍光山坎壁上蓬勃生长的刺丛,野茅草,割清山冲边,小路上的杂树,藤蔓。草窝里石头缝中保不定什么时候窜出蛇来,砍了蛇后还得捣蛇窝,杀死所有的小蛇。女人和女孩们每人身后一个背兜,随时随地掏猪菜,摘苦蒜,捡树枝,挖山药,采杨梅,收工时至少带大半背兜猪菜回家。

  苞谷地里撒种了黄豆,葵花,四季豆,苞谷杆日益粗壮窜高时,四季豆正好攀附而上。锄草时得十分小心,稍不留神,我们会挖去黄豆苗和四季豆秧。年轻人嫌我们太慢太摸,离我们远远的,我们总是由老年人陪锄,锄头在老人们粗黑筋骨棱突的手中好象长了眼睛,轻轻巧巧地转来转去,苞谷,豆苗周围的土先被刨得松松散散,根脚边的土被培高拍紧,抖掉泥土的杂草铺在面上等晒干。锄过的地里豆苗站得精精神神,苞谷立得粗粗壮壮,精致整齐得可爱。老人们一边示范,一边告诫我们:不可以"猫盖屎",那种不挖深,刨些土盖去杂草的偷懒伎俩是不教自会的,人是不可以欺骗土地的。

  贫瘠的土地锄草容易,土太沙化或是板结,连草都长得少。肥沃的地上草长得比庄稼快,豆苗与草一般高,一不经意,豆苗就断了。在荒山上薅苞谷大概是最吃力的工作。茶叶寨的人们过一两年要挑个山头烧一次荒,发展了的刀耕火种,放一把火烧山,火熄灭了,地凉了,拣土多的地方挖坑下种,拨拉些草皮土灰复盖种子,草木灰权充肥料。锄两次草,收一回苞谷后的山坡不再耕种,任其荒芜。烧过荒的山上没有路,地上布满了错综盘结的树根,棱角见方的乱石,有时候人都无法找到立锥之地,自以为站稳了,却很可能立在一个蚂蚁窝中而不自知,一直等到蚂蚁钻进裤管咬一口后,人才跳起来。石头缝里的苞谷往往长得粗壮,茶叶寨的人们说"一块石头四两油",在饱含"油水"的石头堆里常常发现烧得半死不活的蛇类。

  每天下山我们都怕!逢著陡直处我们不敢迈出步,姑娘或大孩子们赶紧在小径上刨几个浅坑让我们的鞋底多多少少与小小的水平面吻合,他她们穿草鞋,会走路起就开始上山下山,我们的脚上是上海穿旧的球鞋,解放军跑鞋,踩惯了光滑平顺的弄堂水门汀地和宽大的柏油马路,下陡坡,我们不得不受人照顾,如客人般被娇贵地捧著,呵护著,我们心存感激,又觉得有点儿理所当然,因为我们失去太多太多,总等着补偿。茶叶寨的人们认为我们三个好福气,既不喂鸡鸭牛马猪羊,又不用拖儿带女,就干那么一点点集体的活路,管自己一张嘴,好轻闲!对茶叶寨的人们来说,我们三个从头到脚,样样都新鲜稀罕,新鲜劲儿一过,接纳我们便成了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任务总有结束的一天,在茶叶寨的人认为任务完成了或是他们跟本不该履行此种义务时,我们三人便成了包袱,确切地说,是二人,张晓静和我,再确切地说,几年后,是我一人。

  与茶叶寨人们的对话

  我们三人的姓名在到达的那一天就家喻户晓了,张姓家族占了茶叶寨的半边天,张家的男人女人都对张晓静说了同样几句话,"你姓什么?""我姓张。""我家也姓张,我们是一家人。"本人姓张的女人们也对张晓静说了同样的话,"你姓什么?""我姓张。""我的外婆家姓张,我们是一家人。"张家的男人与女人对低著头的张晓静说:"小张,你要认祖归宗。"张晓静的头越发低了,眼睛只看自己跑鞋上的破洞,耳朵也好象聋了。张晓静是真正的上海人,她父亲将家安在上海弄堂里,而她父母亲的亲族们仍居住在上海郊县的镇上。茶叶寨的张姓家族恐怕是几百年前皇帝赐的姓,张晓静跟他们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五百年前也不是一家。上海市有一千多万人口,同姓若都认起宗扯起亲戚关系,少说一两万黎民百姓将成为上海市父母官们的叔伯姑婆了,怎生了得!张晓静与上海官员们的态度一致,只认茶叶寨同姓者为同志和同胞。认了祖又怎样?她向族长三跪九磕,族长给她一纸调令去厂矿工作?

  "你们三个都是从上海来的,在上海你们是不是住一个寨子?""上海不是寨子,是个城市,我们三个不住一起。""不住一起?不在一个寨子?那么你们三个家的寨子隔好远?要爬几座山?""我们那里没有山,全部是平地,我们住在不同的路上。""你们那里没有山?全部都是平平的水田?""我们那里没有水田,都是平路,路比这个晒场还要宽。""没有山,去哪里砍柴烧火?""我们不烧柴火,烧煤气。""煤气是什么?"煤气?我该如何讲解煤气?

  "你们那里是喝井水还是河水?我们茶叶寨是有名的柴方水便。别处的姑娘愿意嫁到我们寨子来。""我们喝自来水。""自来水是什么水?""水自己从水管里淌出来。""不用挑水?""对,不挑水,打开龙头水就来了。"

  "你们那里栽不栽苞谷?""不栽苞谷,也不栽秧。""吃什么?粮食哪里来?""去商店买米。""恐怕我们这里出的粮食调去你们那边。""不可能,太远了。""上海隔我们有多远?要走几天?""走路?走路恐怕要走一二个月,我们是坐火车来的。""火车是什么?"

  "你们三个有没有老婆婆?""放了没有?"寨子里的姑娘十八岁不到便"放"了,一个"放"字很贴切地概括了女儿长成,媒婆上门,父母收定礼,女儿定终身,关在家里的女儿将"放"出笼。按茶叶寨的习俗,十七岁的我早该有婆家了,张晓静早该嫁出寨了。我们确实给"放"了,上海的老娘家"放"了我们这一群"鸽子",再也不管我们了。一如往常,我们的对话很快达到一方问了又问,另一方不想回答的境地。

  "放"出去了的茶叶寨姑娘

  小六妹比她的大哥张会计长得周正,是才"放"出去的茶叶寨姑娘,后脑梳成了发髻,严格说来得称为婆娘,回家小住的小六妹头上顶著雪白整齐的头帕,脸毛绞得干干净净,一缕头发横梳成弧形紧贴在前额上,脖子上挂著大大小小的银项圈,手腕上套著宽宽窄窄的银镯,衣服崭新光亮,胸前围腰上绣得花花绿绿一片,十字刺绣的雪白围腰带在身背后打成一个蝴蝶结,带头上的流苏随著壮实的身子摇来摆去,一身俏亮得光闪闪叮当当的小六妹挨著我们一起锄了几天苞谷。寨子里人们管她叫小六妹,她告诉我们,她叫张朝英,张三是她的哥,会计也是她的哥,实际是张三的堂妹,会计的亲妹。张朝英长了一个典型的苗家姑娘的扁圆脸,眼睛大嘴也大,圆脸上总是喜气洋洋,大概所嫁人是她所爱,身上的闪闪银光显尽了男方家境的富裕。小六妹对我们很亲热,不嫌我们做活路慢,常常在我们的"面子"里帮著拉几锄。大概也就是几个月内,小六妹频频回娘家,后来便见不着了,想来生了孩子,不能再恋娘家了,从此不复为茶叶寨一员。

  后来我们才获悉,就在我们到达的那几天,小六妹家里发生了很大的不幸,她的十三岁的小弟上学回家后,突然喊起了脑壳痛,家里也没怎么在意,以为孩子睡天把就又鲜蹦活跳了,想不到喊了两天脑壳痛就去了。我当时的震惊非同小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忽然就不存在了,这样可怕的事情在上海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小六妹的小弟可能得了脑膜炎,如果就近能看病,早作治疗,也许她的小弟可以得救,县城医院远在四十几里路外,全靠步行,最可怕得是家人没有医学卫生知识,根本没打算送孩子去医院,生命凋零得如此之快,快得令人胆战心惊,这些山沟沟里的人们活得太不容易了!我记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摩雅傣",秦怡饰演的那位美丽的傣族女医生不但医病,还得时时遭遇落后风俗所造成的风险。小六妹脸上的真诚笑容很清楚地告诉我们,她没有将我们的到来与她小弟的去世扯在一起,她的心里没有任何芥蒂,善心的小六妹不该有丧弟之痛,她的父母不该失去幼子。

  不想喝井水的茶叶寨人

  我们是茶叶寨有史以来第一次的远客,来自一个极远极远叫做上海的寨子,茶叶寨的井水虽甘甜,我们宁可喝带漂白粉味的黄浦江水。然而,一个茶叶寨出生长大,当了兵回家的复员军人也不想喝当地的井水,到处折腾著要离开家乡去当城里人。

  大名刘学运,茶叶寨人唤作小狗子的复员军人与张三在同一个月里回到家乡,与张三大不一样,小狗子的文化水平比不识字的张三高,当兵时间比张三长一倍,而且与我们上海知识青年一样,每天早上刷牙,刷得满嘴里冒白泡沫。小狗子不仅识字,而且读国家最高领导的诗和词,而且能书隶体。用茶叶寨的公款,小狗子买了红油漆,毛笔,在泥土路边供人休息的大石块上,仓库的白墙上,河边的岸石上,晒场上略为平整些的围石上,凡是本寨人或过路人肉眼所达,小狗子一处不漏地涂抹一两句鲜红的诗词,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嫂子们顺著看,倒著望,横著再研究,嘴里一迭声地赞扬:"小狗子会写字得很,写得多好!""小狗子文化高,会写字,写得好看。"字写得那么好,老嫂子们觉得不该一屁股坐上去,于是,歪著身子,只将半边屁股斜靠在石块上。有时生产队晚上召了我们去仓库开会,汉子们聚齐了,便在仓库的平地中间烧起一小堆火,凑着火点燃烟斗里的叶子烟,然后抽回烟杆,闭着眼睛砸烟嘴。除了老代表,女人们从来不参加晚上的会议,我们是例外。那种时候,我们多半坐在木板上,将酸痛的肩膀靠在墙上,闭上被火烟熏得睁不开的双眼。不出工的小狗子精神很好,和老驼坐在一起,他翻开了一本红封皮日记簿,老驼递过来他的本儿要我们读,"刘学运写的诗。"老驼高声介绍。好几页,也许是半本笔记本的诗,礼貌起见,我们翻了几页奉还了,就这样,我们知道了小狗子将伟人的诗词抄在石头上,自己的创作留在红色本子里,有些儿"寻常不露狰嵘"的意思。

  有一天,老驼来访,一进来就开口问:"你们三个有没有那种会唱歌的小盒子?""没有,我们没有那种盒子。"我们知道老驼指得是半导体收音机,当时的时价最少要三十元,差不多是一个学徒工两个月的工资,我们当然没有。老驼不相信,再次重复他同样的问题,回答还是"没有",老驼有点半信半疑,其实我们若是拥有的话,是瞒不过去的。有的话,老驼要听收音机,至少他让我们知道,他见识了半导体收音机。小狗子拥有半导体收音机,不过,他只将誊录自己诗歌的红本子带到会场传阅,从没有将收音机带到开会处供大家开眼界。小狗子悄悄地躲在家里听音乐,了解山外面发生的大事小事。

  有一晚,夜深了,我们梳洗完毕上了床,屋外忽然响起了叫门声。"起来,起来,快起来开门!"张晓静不理不睬,刘秀珍起床穿衣服,我跟著起来。门口是小狗子和几个年轻人,"快下来集中,最新指示下达了,我们要游行去公社报喜!"原来是小狗子从他的半导体收音机里接收到北京发出最新指示的电波,通知了茶叶寨的年轻人,组织大家去公社报喜。在上海时,每一次发表最新指示,全市的学生立即赶到各个学校集中,排著队,抗著红旗上街游行,为最新指示而欢呼,而庆祝。若是傍黑时接获最新指示,我们游行通宵,全上海所有的大学,高中,初中学生统统拥往人民广场,路灯下,人头济济,红旗飘飘,口号声响彻云霄,那种时刻,全中国的大小城市都在同步欢庆,盛大欢庆的场面之宏伟,参予人数之多,绝对是全世界第一。小狗子是见过世面的,他要带领茶叶寨的人游行,如果茶叶寨拥有红旗和锣鼓,茶叶人要一路敲锣打鼓到猛坑大队,唤醒梦中的贫下中农,声势更加浩大地去公社报喜讯。

  月黑风高,刘秀珍和我摸索著上了田埂,我的手电筒忽明忽暗,远不如那些小伙子手里的火把,我的近视眼白天里看什么都模模糊糊,晚上我得弯了腰看一步走一步,口号是喊不了,不摔进水田里就是上上大吉了。在靠近水井的小河边全体停住了,大概也就是七八个年轻小伙子加两个女知青,还有队长。大家纷纷熄灭了手中的火把,我也赶紧关了手电筒,电池很贵,得省著用。"我家点亮用的葵花杆快用完了,我去不成了。""今晚没月亮,没有火把照亮是无法走路的,要不我们明天去报喜?""夜深了,猛坑的人都睡了,咋喊得起来?""今晚上去公社的话,明天要在家睡觉做不成活路了。""风好大,今晚恐怕会下雨。"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无法向前行了。秋天时节每家分到两捆葵花杆,在河里浸泡月余,漂洗了再晒干的葵花杆是轻巧的火把材料,茶叶寨的人们靠两捆处理加工过的葵花杆应付一年中夜间需用。队长作了决定:"大家都没有照亮,今晚上去公社报喜有点困难,等明天天亮以后再去吧。"全体于是作鸟兽散,我打开电筒,再次弯腰哈背地在田埂上数碎步,心中十分高兴,毕竟看顾全寨一百六十四张嘴的队长明白事理。次日,太阳升起时,一如往常,队长喊大家上山薅苞谷。

  小狗子不仅文化高,政治身份也是极好的,复员后他没有出过一天工,一直去公社去县城找领导解决他的工作问题。石头上的油漆还没有被风雨洗刷掉,小狗子,应该叫刘学运的,离开了茶叶寨,带著他的牙刷,牙膏,抄诗写诗的钢笔,半导体收音机和红色小本,永远地离开了他的家乡,去省城的大工厂当工人了。从此,无线电波与茶叶寨不发生任何关系,山外一定发表过最新指示,最最新指示,最最最新指示,不过,再也没有人吆喝大家"夜奔"了。

  三十多年后我在美国的报纸上读到:小狗子就业的那个大工厂发生工潮,下岗工人闹事等,我想起了正值下岗年龄的小狗子,一个不愿意喝茶叶寨甜井水的复员军人也许正在为生存而上街游行呢。而在一九六九年时节,我们由衷地羡慕小狗子的好命,羡慕他喝上城里的自来水,不需在毒日头下汗流浃背,不再卷起裤管光脚踩进散发着粪草沤烂臭气的水田,轻轻巧巧地每月领取一个工资袋,茶叶寨山上辛苦一年挣不到小狗子每月工资袋里的半迭纸。

  心里装着喝自来水的梦,每天,打开了土墙屋竹编门的我们不能不操心柴,米,油,盐,水!

  茶叶寨的水和米养活了我四五载,千百个茶叶树旁的日日夜夜,如烟如梦,似无还有,飘忽长逝了,留下来的是苦难中的升华,白纸上的泼墨写意,书页上的长短篇章,埋在心间的涓滴细流和滔天浪潮,说不完也道不尽的。

  全文为"茶叶寨"一书中的一章节。

  08-25-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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