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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述说

不尽的哀思
——祭老孙
2010/9/15 13:25:58
来源:作者:周迈编辑:林云普点击数: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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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起老孙。这样的想念,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愈来愈甚。老孙——孙志远,黑河干部,当时下乡在拉腰子大队,时年五十。因为修筑大罕公路,他将我们二十多个年轻人带上了小兴安岭,成为我们敬爱的“老孙”。他胖极了,一米七十的个头,足有一百八十余斤,连走路都带着气喘。他和蔼极了,两只眼睛本来就小,嵌在它的胖脸颊上,一笑就眯成了一条缝,然而他总在笑。

 

那时,在大罕公路,因为山里尽是塔头甸子,必须穿雨靴。山里有到处是柳条茬、树茬,一不小心雨靴便被划破了,一天下来总有许多只雨靴是划破的。好了,一到晚上,老孙就叫:“有坏的雨靴吗?有坏的雨靴吗?”“有啊,有啊!”于是大家唏里哗啦地把雨靴扔到老孙那边,我所说的“扔到老孙那边”的出典是:我们住的木屋是中间用炕席一档,东边住男生,西边住女生,炕席是挡不到顶的,因为留有木屋的三角形顶的空间。于是女生将雨靴一扔就扔到了老孙住的那一边。接下来就听见了老孙锉胶皮、剪胶皮的声音;接下来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胶水味;再接下来,我们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随着老孙的“起床喽”的喊声,雨靴被一只只地扔了过来,我们心安理得地套上雨靴。那雨靴变得干净了,变得干燥了,变得又多了块漂亮的补丁。我们全然不知道老孙为了补这些雨靴,熬到几点才睡。就这样,周而复始,我们二十几个男生女生,每天总有人划破雨靴;每天总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沉地睡去;每天总有人穿上补好的破雨靴。

 

我们为什么能心安理得?为什么能穿着无忧?为什么能寝食安稳?皆因为我们有老孙,有老孙那父亲般的关爱,而我们也已把老孙当作自己的父亲看待,他把这样的事情揽为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他像父亲为子女,不图回报,而我们如同子女般地依赖着他,依恋着他。因为你还没有想到的事情,或被你非常粗心地忽略了的事情,父亲已悄悄地替你处理完毕。

 

那年天气大旱,大罕公路工地上没有水喝,老孙急得脸色挂霜,一个通常是脸上笑逐颜开的人,没有了笑意,常常一个人在茫茫晨色中去找水。他挖石头、刨坑,他走得很远很远,他试图找到可以饮用的水。他将石头下躲藏的水,一点点地舀进水桶。(我用“一点点”这个词是因为塔头坑里的水和石坑里的水总也舀不满一勺)然后拎回木屋,将水用纱布滤过后用火煮沸,给每人均匀地分上一茶缸,几乎天天如此,将近一个月。那个时节,他瘦得很厉害,一百八十斤的人瘦成了一百五十斤。那个时节他黑了,黑得脸上的皱纹被划成了一道道的白沟。在所有的知青中,他对黄建华最为信任,黄建华当时担任大罕公路建设四连三排的排长,那天他对着黄建华说:“建华呀,我最近的裤子老往下掉。”唉,这是人瘦了,皮带管不住了裤腰。

 

山里的草爬子,是一种人人畏怕的害虫,寄生于老鼠身上,一旦接触人体便会传播鼠疫。那天叶匀云觉得耳腔痛,一夜没睡好,大家帮着查看耳腔,也未明白有什么致痛。第二天更痛,痛得直掉眼泪。老孙一听说,立刻赶来,戴上老花镜,拿只手电筒,照啊照的,竟然发现里面有只草爬子,老孙的脸色马上紧张了起来,但嘴上却安慰着叶匀云,“没事没事”,他用火柴梗掏,草爬子依然岿然不动。老孙的脸更凝重了,拿出镊子钳,又砸又磨,弄成尖头,伸进耳腔,不行,头尖了,镊身却太大,再次又砸又磨,就这样又砸又磨地搞了多少次,镊子终于伸进了耳腔。紧紧地贴在耳壁上、爪子深深嵌进耳壁的草爬子终于被拽了出来,老孙一下子松了口气。幸亏耳壁血管组织少,否则得了鼠疫是要致命的!我们十姐妹班的一位女生叫金建平的,在大罕公路被传染了鼠疫,当时不知道,因为鼠疫的潜伏期有三、四个月,结果在十二月份,金建平被查出得了出血热(即鼠疫),立刻病逝了,大家痛哭,那时她才18岁,一个花样年华便这样去了!

 

我一想起这样情节,那一幕幕的真实,便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我用手背堵住鼻子,鼻子里的液体直冲脑门,眼眶便被溢满。人啊,最懦弱的时候,便是被感情控制了的时候,而我的感情,最容易被调动的时候,便是大罕公路的那一段艰辛生活,而这样一段艰辛生活,我之所以有勇气面对,而且能在死亡线上挣扎过来,我的精神依赖是老孙,是同甘共苦的那些同龄人!

 

现在我常常看到这样的文字:“以生命做代价”。我觉得它的内容肤浅了,潦草了,滥用了。当年的那些青年,在那样的一种环境里,奉献出的那样的一段青春,在那样的一段青春里,是否在“以生命为代价”?它的内容是否非常厚重?是否非常深刻?是否无与伦比的纯洁?

 

我一九九三年回黑龙江时,最想看到的是老孙。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年回黑河,在老孙的家里,他盘腿坐在炕头给我包饺子的情景,他边包饺子边详细地询问着黄建华、盛琳等当年在大罕公路修过路的知青情况。谈起金建平,这样大年龄的老孙,泪流满面,唏嘘不已,老孙对我们知青的这份感情啊,是沉甸甸的。

 

至今,我真的非常地后悔99年没和全县知青回访黑河,而二OOO年老孙便辞世了。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黑河。我站在老孙的灵堂前,那用灰色的帐篷做成的灵堂非常非常大,白色的花圈也做得非常非常大,一个挨着一个从帐篷口一直排放到帐篷底,我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帐篷中央恸哭,感觉非常孤苦,非常无助……

 

我拥有这样的一份感情,我万分万分地珍惜,我一直将它埋藏在心底,今天,我将它写出来,为了纪念老孙——我们敬爱的黑河干部,与我们情同父子的一位好人。

 

安息,老孙!让我奉上一炷心香,以寄托我们对您不尽的哀思。

 

 

 

作者系:原爱辉公社拉腰子大队知青

 

 

发布评论文章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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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0/9/25 9:40:02 评论:谢谢周迈的文章!它让我感受到当年插队干部的对我们知青的深情,也感受到他们修路段艰辛。丁是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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