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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集

夭折的青春

2013年05月28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曾小坚编辑:葛天琳点击数:6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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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家乡,江北远郊有个林场,前身是劳改农场,自1964年转型后,前后有近千名市区高初中生在这荒山野岭上战天斗地。他们怀着理想,喊着口号,凭着信念,支撑着疲惫的身躯起早贪黑卖力劳动却所得菲薄,度日艰难。一天天过去了,口号黯哑了。一月月过去了,理想坍塌了。一年年过去了,青春枯黄了。他们跌跌撞撞地在泥泞小径上挣扎前行,演绎出不少耐人寻味的故事。剥去蒙在表面的那些金光闪闪的豪言壮语,里面其实斑斑血泪。我的四姐也是其中之一。


  一九六五年夏,我四姐高中毕业,我初中毕业。两人都顺时应人地写了要求上山下乡的决心书。我在学校的鼓动下,没等中考录取榜出来就下去了。我走之后,老师对四姐说:"你弟弟已经下乡了,你可不用再下去了。即便高考落榜,也会分配你当代课老师……"四姐当时头脑发热,她大义凛然地回答说:好汉一言驷马难追!我决心书上的墨迹还没干呢……终于,她争取到了下乡的资格。当时第一批去外县农场的名额已满,她只捞到个远郊林场的名额。谁能想得到,这一时的糊涂与冲动,带给她的几乎是没完没了的遗憾。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革命最艰苦的地方去!"唱着豪迈的革命歌曲,四姐与许多与她一样热血沸腾的同学来到了林场。义无反顾地去了最艰苦的农业队。农业队有三百多号人,一个简陋的食堂与几栋宿舍,坐落在一片贫瘠的丘陵红土区。在所有的建筑物中,她们女生宿舍还算不错的,是栋老旧的有玻璃窗的砖瓦房。我曾去那里探望过她,觉得她们的宿舍与我插队之地的泥土陋屋相比还是要好很多。只是人员多房间少住得非常拥挤,每个房间都挤住了七八个人。我姐与班长住一个房间,她们算个例外,因房内放置了不少农具,所以只住了三个人农业队住地附近有个很大的池塘,水深虽不过一两米,面积却达数千平米之广。天气转暖后,许多男生就在这池塘里洗澡游泳。蛙蹬狗刨扑扑腾腾地让女生们眼红得不行。那时的学生,男女授受不亲,界线划得异常清楚。不管每人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表面上一个个都圣男贞女一般。互相之间除了工作生活必须的沟通用语外,其它交流基本没有,甚至忌讳到不在同一个地方洗澡游泳。也就因为这虚伪可恶的忌讳,以至后来酿出了个大大的悲剧。

  农业队条件艰苦,在当时倡导的"先生产后生活"思想指导下,几百人的地方连个浴室都没建。为解决洗澡问题,只给每个房间配了个木盆。一到烈日炎炎的夏季矛盾就出来了。经过一天汗流浃背的劳作,收工回来一个个汗臭熏天,谁都想舒服痛快地洗个澡。男生在水塘中沟渠里就可解决。女孩子们就只能躲在房间里排队用木盆洗澡。一些实在等得不耐烦的就决定另辟蹊径了,大着胆子下塘洗澡去。好地方已经被男生先期占领了,女生就只能到池塘另一边去洗。而且一般会等到天色朦胧之后再去。

  在一个闷热的夏天,晚饭后,四姐的同伴、活泼开朗的张秋珠、王招娣大着嗓门喊道:热死人了!等不及了,去水塘洗澡吧!可没一个人响应。她俩不甘心,来到班长吴凤珠房间鼓噪。班长经不起撺掇,答应陪她们去。还与她俩一道来劝说我姐去。我姐当时政治思想虽激进,生活作风却相当保守,说什么也不肯去外面水塘里露胳膊露腿。最后,班长只能拉着另一位室友张霞妹去了。就在她们四人捧着脸盆说说笑笑往水塘而去时,刚好被吃完饭回家的女会计看见,她大声招呼道:你们慢点走,等等我。会计是位白皙漂亮的上海籍姑娘,喜爱游泳,见这么多人下塘洗澡,岂肯错过机会,一溜小跑地拿好衣服就赶过去了。披着夜的轻纱,五人来到了水塘边。除霞妹在塘边洗衣外,另四人都欢快地下到水里嬉闹,互相浇泼着水,嘻嘻哈哈惊惊乍乍,一阵阵青春的笑语飘荡在平静的水面上。该水塘底部平坦,水也不深。渐渐地四人失去警惕,在嬉闹中离岸越来越远,天色也愈加昏暗了。嬉闹声突然中断了,让埋头在塘边帮大家洗衣的霞妹感到了一丝异样,她抬眼观察,透过朦胧的夜色,目及之处水面竟空无一人。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察看仍是一片空寂。她突然意识到发生了啥事,巨大的恐惧一下攫住了嘭嘭的心。也来不及细想,拔腿就往女生宿舍跑。等到她气喘吁吁跑回宿舍,结结巴巴把事情讲清,大伙立即呼喊着往出事地冲去。男生听到呼救声都赶过来了。其实,当时水塘另一边就有男生在洗澡游泳,听到嘈杂声也都过来了。一会儿功夫就在水底摸到了人,拖出一个带出一串,四人手拉手地躺在了塘底一处十几平米的坑里。原来,整个水塘底部虽较平坦,但当地老乡为了干塘时排水方便,在塘底挖了个三四米见方的聚水坑。有一人踩进了这处没顶的深坑,于是,一个拉着一个的手,全都拖下去了。

  就在大家紧张施救之时,沉沉天际电光闪闪,似乎是在为抢救照明。天公发出阵阵低吼,像在为遇难者鸣冤致哀。在这非常时刻,可怕的男女界线消失了。男生们无所顾忌地给四位女生做着口对口人工呼吸,一人累了再换一人,虽知希望渺茫仍不言放弃,以致过度的胸廓挤压将死者胃中的食物也挤压出来了,散发出一股股难闻的异味。即便这样也没一人嫌脏而放弃,一直坚持了两三个小时,结果奇迹还是没有发生。四位姑娘就像拉过勾一样,再无一人愿睁开眼睛看这荒唐的世界一眼。她们甚至都来不及品尝爱情的甜蜜,四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就这样齐刷刷地凋零了。天公也不由得洒下了痛惜的泪水。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整个农业队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先是小姐妹们为亲密战友的离去而戚戚哀泣,紧接着是那些赶来的白发苍苍颤颤巍巍的遇难者长辈,为爱女或孙辈的不幸夭折而嚎啕悲号。听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碎述说,心肠再硬的人也会流下同情的泪水。那时候,人的生命几乎毫无价值可言,也无赔偿问责之说,微薄到难以置信的几元抚恤金就把人给打发了。只是在那一片荒僻的山野里,多出了四个小小的红土包。

  事后,塘边洗衣的张霞妹受到了责难,有人认为,如果她第一时间就地向男生呼救,就不至出现如此糟糕的结果。可怜的她难以辩说,几欲轻生。其实这事另有隐情真不能全怪她。此人名字虽美,长相却与名字正好相反,让人很不待见。知情人透露,以往在男生大宿舍开会,别的女生都允许坐在男生的床铺上,唯独她不行。据说被她初次坐过的床铺主人,后来受到许多人的奚落与嘲笑。吓得再没人敢让她坐床铺了,唯恐沦为大家的笑柄。每逢开会男生就赶紧在门口放只小矮凳作为她的专座。受到严重伤害的她,从此失去与男生说话的勇气,更不要说求助了。在强烈的潜意识支配下,她选择跑回女生宿舍求助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事件发生后,队领导终于响应了群众的吁求,给每个女生房间增发了只木盆,以缩短夏季洗澡的等候时间,四人的死算是有了那么点小价值。翌年,红土包上长出了稀稀拉拉的野草与几支在风中颤栗的小野花。有位凭吊者对着小野花痴痴地问:你们在那里过得还好吗?小野花竟悠悠地点了点头。想到自己无尽的辛劳与前途的渺茫,凭吊者难以自持唏嘘不已。

  听说每年清明,那里都会传出阵阵哀哭。几年后,队里又发生了起离奇的溺亡事件。有两个偷情的痴心人,因惧怕世人唇枪舌剑的讨伐而选择殉情。两人相拥溺毙于一条水不及腰的沟渠里。该渠与水塘相通,使人们对这起死亡又多了种荒诞的说法,给落寞的水塘平添了一份诡异的恐怖色彩。一年年过去了,哀哭声渐渐稀少并最终消失了,几十年过去了,红土包也在岁月与雨水的冲刷下渐渐低矮乃至平复了。人们逐渐淡忘了那个故事,也淡忘了逝者的姓名。

  只是我这个多事的糟老头,不避人嫌,刨根问底,将一个个残存于脑海中痛苦的记忆碎片,拼凑成这样一个真实的悲情故事,以祭奠逝者及她们夭折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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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3/5/30 22:01:29 评论:读罢,使人心情分外沉重,夭折旳青春!想对天国的亡灵说上一句:"安息吧!"但她们能安息得下去吗?这笔帐该向谁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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