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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集

蒙以养正(六)

2018年06月07日
来源:本 站作者:顾 凡编辑:周培兴点击数: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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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父子江边夜话

  初三的新学期开学了。原初二(4)班的中队委员会随着同学们的陆续退队,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不复存在。范中奇卸任中队体育委员。在上级“干部轮流当”的新精神指导下,初三(4)班组成了新的班委会,荣达虚担任班长。范中奇改任小组长。

  进入新学期以来,范中奇不再去多想入团的事。他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在初三进一步巩固以往的学业成果,全力以赴地迎接高中的升学考试。但是团组织还是找他谈了一次话说:范中奇啊,我们也知道,你各方面表现都不错,尤其是学习成绩优秀;不过呢,团组织的发展重点,每个阶段可能都不太一样,所以希望你不要灰心,还是要积极努力争取,继续接受组织的考察。

  范中奇点了点头,真心说道:“请组织上放心。我会积极靠拢组织,努力创造条件,实现自己的愿望。”

  “组织的大门是永远敞开的。”

  看来荣达虚不愧为数学尖子,除了数学以外,对其他事物也有先见之明。进入初三以后,学校领导、团组织再三强调,毕业班要以迎接升学考试为中心,用良好的成绩来接受党和人民的挑选。“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高调,显著地降温了。

  可是范中奇最近却产生了新的烦恼:哥哥中平比他大一岁,考初中时进了黄浦区仅次于物知中学的光明中学,初中毕业后升学考试选择报考了当时十分热门的汽车中专,现在住在学校里,书读得有滋有味。中平以后毕业了就从事交通运输工作,对此父亲十分满意。因而父亲要中奇也去报考中专,说是可以早些落实工作,让全家安心。

  范中奇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愿意。他的志愿是报考重点高中,然后争取考上一个好大学(最好是父亲没有读成的华旦大学,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这可是他从小就立下的志愿,或者说是理想。

  范中奇想得很简单:知识学得越多,报答国家出力才会越大。而且最近班主任和几位任课老师平时谈起此事,也不约而同地对他说,最好是报考本校高中,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对于范中奇来说,老师的说的每一句话,一向要比父亲母亲说的更有权威,更何况还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呢。但是范中奇也不想与父亲现在就公开唱反调,也许过些日子父亲可能就随他了呢?他想,目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要为升学考试做好充分而扎实的准备。其他的以后再慢慢地说吧。

  奇怪的是,一方面学校强调毕业班要以迎接升学考试为中心,另一方面又大张旗鼓地开展了教学改革,什么学生上台代替老师讲课,同学之间互相批改作文,等等。对此,范中奇开始还饶有兴趣,感到十分新鲜,然而不久就觉得非常无聊。有一天,一位同学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范中奇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悄悄地对荣达虚说道:“这说的是什么呀,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嘘,还是好好听吧。”

  尤其令范中奇感到可笑而不解的是,那位同学讲完后,得意洋洋地走下讲台,任课老师在评论时竟然说:他讲得真不错,而且很有新意和创见。还没等老师评论完,范中奇禁不住在下面嘟囔了一句:“信口开河,真是天晓得!”

  “范中奇,你说什么?”任课老师没听清楚。

  荣达虚赶紧抢着答道:“他说‘受益匪浅’。”

  范中奇还想张口,荣达虚用力拉了拉他的衣角。

  下一节课是政治课,范中奇很是兴奋,因为在最近的政治课上,老师经常会重点介绍中苏之间的论战。范中奇对此兴趣极大。报纸上刊登的“一评”、“二评”……他都仔细阅读,一篇也不曾拉下。每一篇的标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文章中的有些精彩段落,他甚至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来,甚至有时还会模仿广播电台里播音员抑扬顿挫的语气。

  看这些论战文章,开始时范中奇只是激赏它们的磅礴大气,更重要的是借鉴它们的写作技巧,什么谋篇、立意、布局、选材、遣词、造句,等等。但是看着看着,觉得这些文章使人眼界大开、视野开阔,仿佛自己一下子融入了社会和世界。当然,这些文章他还不能完全看懂,只是囫囵吞枣地了解个大概。不过,他从中多少知晓了世界大势、国际格局、政治动向、反帝反修,等等。

  于是,范中奇这方面的兴趣大增,开始尝试着找一些相关的书籍来看。他看的第一本书,是从父亲的书架上发现的,书名叫《马恩列斯论共产主义社会》。与此同时,他也经常把目光转向国内,关心着社会上的各种动向。

  有一天课间,范中奇认真地告诉荣达虚说:“最近我看了一些报刊杂志上刊登的戚本禹评李秀成、姚文元评德彪西的文章,有的地方还不太明白……”

  “看这些干嘛?”荣达虚显得颇不耐烦,生硬地打断了他,“还是多看看自己的课本吧!”

  见荣达虚对此毫无感觉,范中奇便知趣地转移了话题。他知道,除了数学以外,其他的荣达虚兴趣都不大。

  初三寒假前,班里又发展了两名新团员,家庭出身分别为普通工人和革命干部。荣达虚参加完审批会议后,有些忧心忡忡地对范中奇说:“听说这两位因感到学习吃力、成绩上不去,不想报考本校高中,而要选择中专技校。但会上以组织的名义要求他们必须报考本校高中,还强调说,这是关系到为工农兵占领教育阵地的重大政治问题。听这口气,他俩只要报考,肯定会被录取。”

  说完荣达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范中奇听后一言不发,只是双眉紧锁、愁云密布。

  春节几周后的一天下午,班主任吴老师上完课离开教室时随口对范中奇说道:“放学后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好。”范中奇也随口应道。

  吴老师的办公室在走廊的顶端。范中奇一进去,吴老师便招呼他坐下,并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距离初中毕业只有两三个月了,升学志愿考虑得怎么样啦?”

  “吴老师,我还没想好,您看我怎么办?”范中奇耍了个心眼,来了个反守为攻。

  “问你呢,”吴老师一脸认真,“要说实话。”

  范中奇想了想试探道:“我怕报考本校高中没把握,所以想考虑选择外校,也可能选择几所大学的附中去住读。”

  “滑头!”吴老师笑了。

  “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范中奇也是一脸认真,并试探着说道,“听说学校里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别道听途说!”吴老师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满怀诚恳,“学校里是要坚决贯彻执行上级的招生精神,但也要实事求是地统筹考虑。你和荣达虚都是班级里,甚至年级里的优秀学生,希望能考虑报考本校高中,并力争在升学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吴老师如此地推心置腹,令范中奇十分感动:“我一定听老师的。不过,家里想让我选择报考重点中专。”

  “那怎么办?家里的意见也要尊重啊。”

  “那就回去再和家里好好地商量商量吧。”范中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一定要报考本校高中!

  回到家里,正巧父亲也问起了同样的问题,范中奇老老实实地答道:“爸爸,我还是想考高中,而且是本校。”

  “这样吧,吃过晚饭后,我们到外面随便走走吧。”父亲没有马上表态,只是轻轻地、淡淡地叹了口气。

  范中奇家离黄浦江不远,走到金陵东路外滩也就十来分钟。父子俩走到外滩前,谁也没说一句话。到了金陵东路外滩,父亲开了口:“再往北走走吧。”

  父子俩沿着江边,缓缓地朝外白渡桥方向走去,谁也不说话。见父亲金口难开,范中奇实在憋不住了:“学校最近组织我们学习三届人大精神,提出国家要实现四个现代化,需要大量建设人才。所以我想考本校高中,您和妈妈同意吗?”

  父亲左右为难地说道:“我们知道,你就是喜欢读书,而且也是一块读书的料。但是近来的形势不好说啊,读完了高中,势必要考大学,万一考不进,怎么办?你想过吗?”

  “爸爸,不要紧,考高中、考大学,我都有把握的。而且,我准备学理工科,以后当个工程师;或者上师范大学,当个人民教师。”范中奇对自己信心满满。

  “傻孩子,爸爸说的不是这个。”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学习能力、水平和成绩,我们一点也不担心。我们担心的是今后党和国家的路线、方针和政策发生变化啊。”

  范中奇十分不解,满脸疑惑地问道:“爸爸,路线、方针和政策的变化跟我有关系吗?”

  “来,我们坐下说吧。”父亲指了指江边的一条长凳,父子俩肩并肩地坐在了一起。

  父亲想了想说道:“最近单位里政治学习时强调,对每个职工都要讲‘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

  “这很对啊,我们学校里也这样讲。”范中奇接口道。

  “你不懂,”父亲意味深长地苦笑着,“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做起来关键的是第一条,后两条只是摆摆样子的。”

  “为什么?”

  父亲艰难地斟字酌句着,缓缓地说道:“党和国家的路线、方针和政策当然是正确的,但这些都是要靠具体的人去执行的。基层单位怕犯错误,只做第一条就保证不会错。你知道的,我们家在成分上不过硬。”

  “您这是不相信党和国家的路线、方针和政策会不折不扣地执行!”范中奇不以为然,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我这是多年的经验之谈,信不信由你!”父亲也来了劲,语气凝重,“当然,你的事应该自己决定。不过,万一以后碰到问题,可不要说我们没有提醒过你。”

  虽然已经是春意渐浓的四月份了,但黄浦江上吹来的晚风,还是凉意袭人,有时还会让人冷不防地打个寒战。

  父子俩坐在黄浦江边的长凳上,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江边夜话四年后,儿子由衷地佩服父亲当年的先见之明;再过四年,儿子对父亲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又过了四年,轮到父亲佩服儿子的先见之明与努力坚持了。

  八、作文是创造性的劳动

  物知中学初三年级有五个班级,共计二百五十余名学生。按照学校的招生计划及以往的惯例,本校高中将招收两个俄语班,共计一百余名学生,其中招录本校的初中毕业生约为八十多名,也就是说平均三个学生中,只有一个能被本校高中录取,或者说,每个班只有十几个同学能升入本校高中。范中奇由此感到,自己被本校高中录取还是基本上有把握的,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升学考试结束后,范中奇自觉表现一般,只能说是发挥了正常水平。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非常自信,自己升入物知中学的高中,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一九六五年九月,范中奇波澜不惊地成了物知中学高一(1)班的新生。满怀憧憬的高中学习生活开始了,范中奇依旧担任小组长。范中奇原来在初中班级里成绩数一数二。但是到了高中班级后,由于人才荟萃、群贤毕至,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挤进第一方阵。不过十分有趣的是,他的同桌姓曾名甫乎,也是一位难得的数学高手,似乎与荣达虚相差无几。

  而荣达虚则分在了物知中学的高一(2)班,范中奇对此颇为失望。因为荣达虚虽然是自己最为强劲的竞争对手,但是有他在自己旁边,范中奇会感到动力无穷、活力无限。现在他俩分在了两个班级,便只得相约经常联系交流了。

  因后来学校没有去农村、赴边疆的名额,联系人便选择了报考中专,并被顺利录取。为此,荣达虚颇为感慨地对范中奇说道:“你看,当初她说了那么多慷慨激昂的漂亮话,最后也未兑现。你如果当时虚与委蛇,早就可以入团了。”

  “不行,我做不到!”范中奇毫不妥协,依然故我。此时,他仍然在为上次的“变节”行为而耿耿于怀。

  “书生气,还是书生气十足啊。”荣达虚再一次摇了摇头,加重了语气,“看着吧,以后它会害了你自己!”

  范中奇没有搭腔。他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范中奇非常高兴,因为语文老师还是他敬重的高老师。第一堂课高老师就说道:“你们这个班的学生,我认识不少。大家记住,初中写作文主要是语句通顺,而高中写作文要体现思想,而且最好是独特的思想。这就是古人说的‘文以载道’。”

  在初中时,高老师就对范中奇的作文评价颇高,到了高中以后,似乎仍然延续着惯性。高老师布置学生半个月写一篇作文,范中奇即一连得了两个“优”。国庆节后的第一次作文课,高老师要求大家写一篇关于国庆的感想。

  范中奇这阵子正好非常热衷于时事政治,对国内外的情况与大势了然于胸。他一看到这个课题,觉得有很多话要说,便不假思索地一挥而就,写成了一篇洋洋两、三千言的随想。他还自鸣得意地取了个口气很大的时髦标题:国庆献辞。范中奇的这篇作文,从国内谈到国际,从政治谈到经济,从工业谈到农业,从学大庆谈到学大寨,从经济基础谈到上层建筑,从思想战线谈到哲学领域,从文艺批评谈到教育改革……几乎包罗万象,有些地方还引用了不少权威数据。

  交了作文本后,范中奇十分自负,觉得自己的作文水平,是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终于能站在一定的思想高度和理论层面,来观察社会、分析现实了。联想到前两篇的作文都得了“优”,他毫不怀疑地相信,这篇作文铁定更是“优”。他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就等着几天后高老师的赞誉和推介吧。

  几天后的语文课,高老师一进教室就下发了大家的作文本,但范中奇没有拿到。他心中不禁暗暗得意:高老师又要重点评述他自以为得“优”的题为“国庆献辞”的作文了。鬼使神差,他竟然高举起了手。

  高老师见状忙问道:“范中奇,你有事吗?”

  “我没有拿到作文本。”他故作姿态地说道。

  “噢,在我这儿呐。”高老师拿着范中奇的作文本挥了挥,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们要重点评述你的这篇作文。”

  同学们一致以为,高老师肯定又要以范中奇的作文为范文来进行评述,都朝他投去了羡慕的目光。范中奇却故作谦虚地微微笑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高老师清了清嗓门说道:“现在我们来谈谈范中奇同学的作文。我在开学时就讲过,高中作文要体现思想。但是,现在看来,范中奇同学似乎压根儿就没听进去。”

  高老师的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骚动起来。大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有的同学则面露出疑惑和不解之状。

  “说实话,范中奇同学的初衷是好的,这点我们应该肯定。”高老师先作肯定后作否定,语气严肃尖锐,“但是通篇文章不是他自己的思想,而是人民日报或红旗杂志的。或者说,这就是一篇人民日报或红旗杂志社论的翻版。”

  范中奇顿时如五雷轰顶,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的脑子里好似打翻了一盆浆糊,身子差点瘫软了下来。

  高老师放缓了口气:“当然,这个问题其他同学多少也存在着。同学们,我在这里还是要强调,写作,是一种创造性的脑力劳动,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写作是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范中奇,你上来给大家读读我对这篇作文的评语,让大家都引以为戒。然后,你再给同学们谈谈自己的认识和体会。”

  范中奇此时已经渐渐地从极度羞愧中缓缓地复苏过来。他定了定神,稍稍顿了顿,便站起身来,步履坚定地走上了讲台。他捧起了自己的作文本,一眼便看到了标题左首两个刺目的血红大字:“及格”!

  他看了看高老师,稍稍犹豫了一下,接着就朗声念道:“作文,也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从这篇文章来看,你对这一点的认识是很不足的。从‘优’到‘及格’是一个很大的退步,让你吃一惊,刺激你一下,也许有点好处。”

  念完以后,范中奇稍许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高老师,谢谢您!我将永远牢记这个教训,今后一定牢记您的教诲,永远不忘‘创造性的劳动’这六个大字!”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平时不苟言笑的高老师也动情地鼓了几下掌。范中奇拿着作文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稳稳地坐下,身体挺得笔直,两眼目光炯亮。

  高老师在评语中说,要“刺激”一下范中奇。实际上,他的这个评语,实实在在地“刺激”了范中奇一辈子。

  不久,《文汇报》刊登了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长文,全国的报刊杂志为此展开了热烈的讨论,高老师也不失时机地把它引入了自己的语文教学中。

  对此,范中奇兴奋异常,因为他十分关注和向往思想文化领域里的批评与反批评论争。拜读双方你来我往的精彩文字,真是一种极妙的语境和心灵的享受。而更为重要的是,他有了两方面的丰硕收获:一是了解了当前意识形态、思想文化领域里的现状、矛盾和斗争,以及双方的主要观点;二是更多更好地学到了政论思辨文章的写作思路、方法和技巧。而这后者,也正是高老师的苦心所在。

  姚文元的长文发表后不久,吴晗也在报刊上公开发表了“自我批评”。于是,高老师在作文课上要求大家结合姚文与吴文,写一篇有关的议论文,谈谈自己的想法。当然,姚文是正方,吴文是反方。

  近几个月来,范中奇非常关心有关《海瑞罢官》的讨论。凡是报刊杂志上刊登的有关文章,他基本上都仔仔细细地看过。其中不少的文章,他还是放学以后专程到上海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里去翻阅的。

  吴晗的“自我批评”,范中奇看过好几遍。说心里话,他觉得吴晗的“自我批评”还是比较客观、实在的。但现在既然把吴文定为反方,他也只能“遵命”批评了。范中奇对正反两方面的内容、观点了然于心,因而写这方面的作文,可谓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作文写完后,范中奇把标题拟定为:“自我批评,还是自我辩解?”

  高老师看了范中奇的作文,十分高兴。他觉得范中奇近来进步较快,便给了评分“优”,并在评语中写道:“作者阅读了一些讨论文字,也掌握了一定材料,掀去伪装,批驳谬论,都能扣牢论敌的实质性问题,文章有一定分量。好的。”

  范中奇看了高老师的评语和评分,兴奋得不得了。他由衷地感觉到,自己付出的努力和功夫,真的没有白费。于是,他便以更大的兴趣和劲头投身了其间。

  随着对吴晗批评的不断深入,他提倡的“封建道德继承论”也遭诟病。在下一次的作文课上,高老师又布置同学写一篇批评吴晗“封建道德继承论”的议论文。

  由于范中奇喜欢看文学书籍,而其中又有不少是古典小说,因而对“封建道德”是比较了解和熟悉的。说实话,他原来是非常欣赏和推崇这些“封建道德”的,尤其是“忠”、“孝”、“节”、“义”等,但现在却不得不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范中奇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出了题为“封建僵尸不容复活”的议论文。这次又被高老师评为“优”,而且评价甚高:“封建道德的内容包含极多,你能着重地揪住最本质的两个东西‘忠’‘孝’来揭示、批驳,举的例子不多,却有说服力,也有代表性(为人们熟知)。文字写来也流畅,笔力是饱满的。很好。”

  作文又连续得了两个“优”,并得到了高老师的较高评价,使范中奇深受鼓舞。他甚至萌发了请教高老师、学习李希凡,希冀今后从事文艺批评工作的念头。

  但范中奇还未来得及深思细想,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就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在突如其来的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中,物知中学也深陷其间;高老师竟然成了“牛鬼蛇神”,被低年级同学押着,在校园里围着操场转圈“游街”!

  九、写了语文老师的大字报

  一年一度的“黄梅天”又来了。天空经常灰蒙蒙、阴沉沉的,太阳懒洋洋地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似乎不好意思见人。也许是人间太乱了,它也不想露脸出来凑这个热闹。

  遵照上级的统一指令,学校已经无奈地全面停课了。师生们都在夜以继日地忙着与教学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范中奇发现,现在学校里最忙的,要数行政后勤部门的几位老教师了。他们整天忙着外出去购买毛笔、墨汁、铁笔、蜡纸等物品。他们买回来最多的,则是红红绿绿黄黄蓝蓝的各色纸张。而这几位老教师,原来都是各个学科的骨干教师。

  物知中学的校园里,已经成了大字报、大标语的海洋。凡是能贴纸张的地方,无一例外。到底是市里的重点中学,大字报、大标语从书法角度来看,倒还是可圈可点。开始几天,范中奇纯粹是个大字报、大标语的观赏者。他在浏览中有趣地发现,这些大字报、大标语,鲜明地反映出了各年级学生的水平与能力:其一,高年级学生写大字报的多,低年级学生刷大标语的多;其二,高年级学生写的大字报篇幅长、内容实、文采好,低年级学生写的大字报则以短小精悍者居多;其三,高年级学生大字报上的字洒脱飘逸,低年级学生大字报上的字龙飞凤舞,等等。

  不过看了几天,范中奇马上就坐立不安,心绪不宁了。因为他在校园里四处溜达观看,发现班里不少同学都已经写了大字报,有的是一个人写的,也有的是几个人合写的,有的是写老师的,也有的是写校长的。尤其让他吃惊的是,一位平时不声不响、乖巧文静的女同学,竟然也写了一张字体秀美的大字报,贴在了老师办公室的醒目之处。相形之下,自己明显落伍了。于是,不甘人后的范中奇,也绞尽脑汁地要写大字报了。那么,到底写谁呢?写他或她的什么呢?他苦苦地思索着,始终不得要领,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范中奇是一个学生,写大字报,自然是写校长或者老师的。校长的情况,他一个学生能知道多少呢?根本没什么可写。这样,他想写大字报,当然只能写老师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写哪些老师呢?写数理化老师?他们课上得不错,而且由专业所限,平时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论,或敏感的观点;写文史政老师?他们课上得也不错,虽然有时会有些敏感言论,但似乎并没什么大错。

  怎么办呢?在这种大气候下,不写大字报是不行的,那么到底写谁呢?范中奇把这些老师翻来覆去地排队梳理了一遍,最后无奈地作出了一个痛苦的选择:写高老师吧。

  一旦定下来要写高老师的大字报,范中奇马上就陷入了深受煎熬的良心与良知的拷问之中。进入物知中学后,高老师就一直是他范中奇的语文老师。他在语文学习,包括作文方面所取得的不断进步和点滴成绩,都与高老师息息相关。如果说,小学薛老师为他打下了较好的语文基础的话,那么中学高老师则带领他登上了新的语文高地。对于这样一位恩师,怎么能忍心去写他的大字报呢?

  但是,面对如火如荼的群众运动局面,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作为一个共和国的同龄人,一个追求革命、要求进步的青年学生,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作壁上观呢?再说得严格极端些,中间道路是没有的。谁不积极参加运动,即是站在了它的对立面!

  一边要投身运动,一边是面对恩师,范中奇陷入了两难之中。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大字报一定要写,但内容一定要微不足道。对,就这么办!

  但下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大字报里写高老师的什么内容,才能显得微不足道呢?

  范中奇把四年来高老师上课时的情景,仔仔细细地回忆审视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值得写的问题。高老师上课风趣而深刻,诙谐而隽永,可谓是嬉笑怒骂皆文章。上高老师的课,同学们一向是全神贯注、好评如潮。

  嬉笑怒骂?他脑子一转,对,就写高老师上课时的态度吧,主要写他对同学们嬉笑怒骂的态度。这种态度,至少对学生不够尊重。

  高老师上课时为了活跃课堂气氛,经常会插科打诨,从而引得同学们会心地莞尔一笑,但有时也免不了会无意中损人。例如,有一位同学的名字叫“聪明”,高老师在一次考试后笑着对他说,以后语文考试审题时,一定要认真仔细些,千万不要辜负了自己的美好名字;还有一次在讲评作文时,高老师对一位同学说,你家里是开成语批发部的吧,作文里成语泛滥成灾啊;更有甚者,高老师走到两位同学的座位处,突然脱口而出:噢,这里坐着两只“笨熊”(这两位同学的姓名中第三字分别是荣、融,沪语与熊同音),等等。

  虽然大家都知道,高老师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什么恶意,但当事同学却未免尴尬难堪。事后高老师也曾带着歉意自责道,就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对此大多数同学都表示了谅解:人无完人么,谁能保证自己说话不出错呢?

  范中奇虽然说服了自己,但真的动笔,还是觉得无从下手,想了半天,也没写出几个字。几天过去,范中奇觉得再不写实在不行了。于是,他拖拖拉拉涂涂改改,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勉强凑成了一篇题为“高先生的讽刺艺术”的几百字大字报。文中主要罗列了一些高老师对同学们的揶揄之词,还有就是自己的一些感触和建议。他于傍晚时分,偷偷摸摸地把大字报贴在了校园围墙下方的角落里。

  一连两天,范中奇都呆在教室里,翻来覆去看着自己带来的书,没去浏览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一想起用高老师传授自己的本领去对付高老师,范中奇总觉得心里会一阵阵地泛起不可名状的滋味。但想到这也算是投身运动,又稍稍有点释然了。这两种想法,时不时地在脑海中交替出现,使他终日惶惑不安,陷于矛盾之中而无法自拔。

  这天,范中奇走出教室,百无聊赖地徜徉在大字报、大标语间,突然与高老师不期而遇。范中奇感到难堪之极。他想,高老师一定是看到了自己写的那张大字报,兴师问罪来了。他刚想转身避开,不料高老师大声地叫住了他。范中奇只得一脸愧色,尴尬地迎了上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该如何对高老师作出合理像样的解释。

  范中奇缓缓地走到高老师面前站住了。真没想到,不久前精神还算不错的一个半老夫子,现在却像一个垂垂老者:原先稍微有些佝偻的身子更弯曲了,灰白的脸庞上毫无光泽,稀疏的头发凌乱不堪,深度近视眼镜后面的双目暗淡无光……

  范中奇看着眼前丧魂落魄的高老师,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悲哀,只是轻声地打了个招呼:“高老师,您好。”

  “范中奇,你写的大字报我看了,”见范中奇想要说什么,高老师用手势打断了他,“都是事实,这方面是我的问题。但有些同学写的东西,我,我是有保留的。”

  范中奇刚想张口,高老师再一次打断了他:“过几天要开我的会,我会诚恳地接受批评,不过也希望要实事求是。如果与事实出入太多,希望你能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

  范中奇听完,惊得不知所措。说实话,他看过的大字报中,上纲上线的比比皆是,实在是不胜枚举,包括写高老师的。但谁要在批评会上公开为被批评者说话,此乃大忌,弄不好自己马上也成了被批评者。对此,他是万万不敢的。

  但是很显然,高老师能壮胆屈尊来找自己“帮忙”,一方面是对他这个学生的原始信任和最后希望,另一方面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下的一种慌不择路。想到这里,范中奇感到无比的悲切与哀痛,心中掠过丝丝凉意。以前的“师道尊严”,现在竟然“不耻下问”。试问,人间还有比这更惨的悲剧吗?

  范中奇想了又想,最后心里发虚发毛,只得无可奈何地对高老师喃喃说道:“高老师,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是在这种场合里,我可能不方便多说什么,我只能请您谅解了。这里,我只想对您说一句心里话,‘公道自在人心’。再见,高老师。”

  范中奇匆匆地说完,就像避难似地快步离开了高老师。一路上他不敢再回头,生怕看见高老师难过和失望的神色,这样自己肯定会受不了的。不过,他从内心深处鄙夷自己。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对高老师的批评会召开了。高老师原来就患有肺病,经常会气喘吁吁。那天他又犯病了,在登上四楼的会场时,中途在楼梯间停歇了好几次。还没等走进会场,高老师在门口就已几近昏厥。于是,批评会只得草草收场了。

  过了不久,高老师突然病情恶化,不幸撒手人寰。范中奇和几个同学相约,去高老师家探望慰问。同学们看着高老师的遗像,满肚子都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范中奇最后一个走出门来,师母在门口幽幽地对他说道:“谢谢你们。不过我们家老高真是死不瞑目啊。”

  范中奇听了,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痛恨自己怯懦,没能勇敢地站出来为高老师说句公道话(其实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从此以后,这个机会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以后的一连几天,范中奇始终处于浑浑噩噩之中。他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几年来高老师上课时的音容笑貌。他无比痛楚地自责,如果未卜先知地知晓高老师将不久于人世,那么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写那张大字报的。因为不管怎么样说,那张大字报,总是戳向高老师身上一根不大不小的刺啊。

  范中奇实在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将如何面对曾经孜孜不倦谆谆教诲过自己的高老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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