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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集

蒙以养正(七)

2018年06月09日
来源:作者:顾 凡编辑:周培兴点击数: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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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社员与职员

  一、“一片红”

  高老师过世后,范中奇已无心再投身什么运动。他觉得,如果运动会让人死于非命,那么这个运动不参加也罢。对于这个运动,他已经感到索然无味,可有可无。运动不想再参加了,上课也早已停止了,那么,还能干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呢?总不见得天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东游西荡,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广播电台的文艺节目中,播放最多的就是现代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海港》和《奇袭白虎团》与舞剧《红色娘子军》、《白毛女》等。在那个阶段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军民鱼水情”、“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向前进向前进”、“北风吹”等旋律,终日不绝于耳地在空气中回荡着。弄得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五、六岁的稚儿,都在哼“提篮小卖”。

  父亲爱听京剧,什么《四进士》、《玉堂春》、《将相和》等,都能随意哼上几段。范中奇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一些。他清楚地记得,有一年春节跟着父亲去白相“大世界”,父亲硬拽着他去听京剧《空城计》。那时他刚看完《三国演义》,觉得京剧《空城计》真的是十分有趣,尤其是诸葛亮端坐在城楼上弹琴,旁边站立着两个琴童,城门口坐着两个刚扫完地的老军,司马懿到了城门口犹豫不决,不敢进又退去……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范中奇对这一段耳熟能详,也能摇头晃脑地唱上几句,而且字正腔圆。

  听着电台里播放的现代京剧,范中奇忽然来了兴趣,而且日甚一日。由于太熟悉《林海雪原》了,因而他最喜欢听的就是《智取威虎山》,后来还特意缠着父亲、拉着母亲,一起到南京东路后面的“人民大舞台”去看了两三遍。就这样,他不知不觉地在学唱现代京剧样板戏上花去了大把大把的时间,甚至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范中奇本来就爱好文艺,也有一定的素养。半年多以后,他几乎学会了《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的全部唱段,居然还唱得有板有眼、像模像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还应邀到初一年级去,教唱了《智取威虎山》中的选段“小常宝”。

  在这期间,他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些同好,便经常去一个地方参加民间的“票友”活动。也许是他的嗓音条件还不错,活动时经常有老“票友”说他有点像“马派”。范中奇听了非常高兴,因为他知道,“马派”是马连良的流派和风格,而马连良是他最为欣赏、崇拜的京剧大师。他们这帮“票友”一时兴起,会偷偷地唱一些《甘露寺》、《借东风》等“马派”脍炙人口的经典唱段,范中奇也经常混杂其间。

  这天,范中奇又去了浙江中路“票友”的活动场所。一踏进房门,他便大吃一惊:此起彼伏的都是传统京剧的著名唱段。操京胡的老师看见范中奇进来,就大声唤道:“小范,来一段《甘露寺》的‘劝千岁’。”

  范中奇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为什么?”

  “一是我唱不好,二是不合时宜。”

  操京胡的老师一边拉起了过门,一边说道:“没关系,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们就是高兴高兴,练练嗓子。”

  被逼上梁山了,范中奇只得就范,亮开了嗓子。一曲歌毕,满堂彩声。于是,大家又要他唱《四进士》中的“上写田伦”。

  不过以后几天,他一直没胆量再去那里,怕惹是生非。过了好几天,他终于打熬不住,腆着脸又去了那儿。这样的一些日子,范中奇觉得过得非常充实、很有意义。不久,范中奇觅得了一些传统戏的曲谱,什么《洪羊洞》、《文昭关》、《失空斩》等,高兴得如获至宝,当即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极其认真、仔细地抄录下来。后来只要他一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总觉得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喜欢国粹京剧,学唱《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原本只是中学生范中奇的业余兴趣爱好,并用于打发闲暇时间,仅此而已。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雕虫小技,日后竟然成了自己入职的敲门大砖。

  因高等学校等停止招生,运动两年多后,六六、六七届的高、初中学生陆续开始毕业分配工作了,总的政策是“四个面向”,即面向农村、面向边疆、面向工矿和面向基层,但实际上主要是三个去向:即本市工矿、外地工矿和市郊农场。

  范中奇是六八届高中生,只等着按部就班地毕业分配了。至于去哪里工作,他觉得都无所谓。当然,在本市最好,因为家人和亲友基本上都在上海。以前他曾表示过,对去外地工作没什么意见和想法,好儿女志在四方么,但必须是以大学,或至少中专毕业生的身份和资格去,要带着知识和技术去。现在上大学成了镜花水月,去外地务农,充其量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劳动力而已,那对报效国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彻底打碎了范中奇的美好愿望和如意算盘,震得他目瞪口呆、无所适从:他们六八届学生“一片红”,全部务农,而且全部离开上海,去外地农村上山下乡、插队落户!

  六六、六七、六八届初、高中生一共有六届,被统称为“老三届”。其实在“老三届”中,这六八届高中是最为特殊的一届:与六六、六七届“四个面向”不同的是,六八届高中“一片红”统统到外地务农;与六八届初中生不同的是,六八届高中生的“三观”已经基本形成,显然成熟得多。

  一连几天,范中奇都心不在焉、魂不守舍。自懂事以来,他还没有遇到过这样大的难题。这真是天大的难题啊,因为它将直接决定自己今后的前途命运和整个的人生走向!

  范中奇万万没有想到,几年前出现过的人生难题,他还能尽力抗争,在夹缝中苦心选择,而现在前面却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四个面向”,刹那间变成了“一个面向”!

  一天,范中奇在学校的阅报栏前百无聊赖地随意看着,突然解放日报上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了眼帘:费霏!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费霏的一篇文章刊登在解放日报上,文中表示,坚决服从分配,上山下乡去插队。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联系了,突然看到她的文章,范中奇一时百感交集,思绪纷纭。

  一九六九年的春节,中平回家过年,年初四再回学校。节日三天,全家都是在极度沉闷和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度过的,丝毫没有欢乐祥和与希望在前的感觉。父母浑身承受着愁上加愁的无形压力:家里只有两个儿子,在“最高指示”发布后,六八届高中的小儿子中奇铁定到外地插队落户,而不久六八届中专的大儿子中平也接到通知,不能分配在早就确定好了的上海对口工矿,要先去外地农村劳动锻炼,以后再视情况而定。

  这种情况和局面,明确无误地告诉父母,兄弟俩都要去外地农村。他们身边仅有的两个儿子,一个也别想剩下!

  年初三,一整天阴雨绵绵。全家草草吃过晚饭后,父亲对两个儿子说:“看来你们都要走了,说说想法吧。”

  “有什么要求,也说说吧。”母亲低声补充了一句。

  经过一个多月的纠结与折磨,范中奇已经想明白了:既然“一片红”是政府的号召,那就是国家意志,就是大势所趋,因而个人也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他先开了口:“我们是‘一片红’,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在黑龙江、内蒙古、吉林、云南、贵州、江西和安徽七省(区)中,选择到哪里去的问题。”

  “我的去向要看弟弟落实的情况。”范中平说着迟疑了一下,在父母和弟弟的眼神鼓励下继续说道,“学校说了,如果弟弟先去插队落户了,我可以分配在安徽;如果弟弟不走,或走得比我晚,我的去向不是黑龙江,就是甘肃。”

  “哥哥,我肯定会先走,我们在上半年以前,是要全部解决问题的。”范中奇对大势看得很清楚,快人快语。

  父母俩一会儿看看中平,一会儿又看看中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老泪纵横,低声抽泣,不能自已。兄弟俩看着可怜的二老,也禁不住暗暗垂泪。但毕竟是男孩,不一会儿就平静如常,反过来劝慰二老。

  两个儿子离开后,父亲抽泣着对母亲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原来想、想过,中奇想上大学,以后多半会去外、外地工作;只是没想到中平读、读了中专,也要去外、外地。我们只有两个儿子,谁知到头来一个也、也保不住了呀。”

  母亲没有马上搭腔,但见泣不成声,双肩微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中奇出生后抓、抓、抓了小镰刀,这就是命、命中注定的啊。”

  “是的,这就是命啊。”父亲听了一边苦笑,一边垂泪,样子极为难看。他也想起了二十年前不堪的一幕。

  春节过后不久,范中奇和大家一起,开始陆续送同学们分赴各地务农。这天刚送走了曾甫乎等四位同学去云南,他又回到了学校。只见门口的公告栏前站满了人,上面贴出了下一批去吉林务农同学的名单。范中奇挤进去一看,一位女同学的姓名赫然入目:方曙霞。他立时像被施了定身法似地怔住了。

  自从联系人事件发生以来,范中奇心里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开始留意起女同学来。但他笃信和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从不敢越雷池一步。运动起来后,他和方曙霞同处一个小组,来往逐渐增多。不知不觉中,范中奇的内心深处萌发出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后来他和不少同学逐渐淡出了运动,这种情愫也随之日趋平淡,但却深潜到了内心的某一个角落里。这天范中奇看到了公告栏里的名单后,心灵深处沉睡一时的火山,突然间猛烈喷发了。

  范中奇马上想方设法找到了方曙霞。方曙霞是一位文静秀美的女生,且文武兼备:文的是夺取过黄浦区中学生普通话比赛的第一名,并写得一手好字;武的是获得过学校运动会的投掷冠军,又是校队成员。这些都令他刮目相看。

  “前两天你还说没考虑好,怎么突然间就决定走了?”一见面范中奇劈头就开门见山。

  方曙霞神色黯然,略带伤感而忧郁地说道:“求求你别再问了,我只觉得自己这两天就好像在梦里……”

  此时,范中奇五内俱焚、五味杂陈,往事此起彼伏,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了半晌,他郑重地递给了方曙霞两件送行物品:一个日记本,一方花手帕。

  …………

  几天后,范中奇和一些同学一起去上海北部的一个车站送行,忽然瞥见了人群中穿着绿色军大衣的荣达虚。

  “范中奇,我先走一步了,你想好了也来吧,我会在那边等你。”荣达虚快步过来拉住了他的手,随即笑了笑,“想不到啊,你的这位联系人还真是有远见。”

  范中奇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作答,模棱两可,不置可否。他迷茫地看着周围与方曙霞道别的同学,若有所失,若有所思。但在与方曙霞四目相视的那一刻,他在胸中突然作出了一个人生的重大决定。

  不知道为什么,范中奇的耳边骤然响起了四年前与父亲的江边夜话。俗话说得好:姜还是老的辣。父亲,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啊,不愧是过来之人的经验之谈!

  二、下乡只能去吉林

  中平又回学校了。这天吃过晚饭后,范中奇一反常态,主动对父母谈起了下乡的事情,并以十分明确的态度说道:“爸爸妈妈,我要不要去上山下乡,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多讨论了。现在我只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说说吧,到哪里去为好?”

  母亲想了想说道:“我真的不想让你去,不过也实在是没办法。我是学医的,不主张去云南、贵州,那里湿气太重,对健康不利。中奇,我看你还是去北方吧。”

  “听说江西、安徽是照顾家庭困难同学的,我们没那个福气。”范中奇随口插了一句。

  “那么,只有黑龙江、吉林和内蒙古啦?”父亲考虑了一下,又补充说,“不过我听说,黑龙江、内蒙古靠近苏联,最近形势紧张,可能会看重家庭成分。”

  听到这里,范中奇心中禁不住暗暗思忖:看来上山下乡去吉林是命中注定的了。无论是人算、天算,还是其他什么算,都是如此。想到这里,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去吉林吧。”范中奇总结似地说道。至于还有些其他事情,现在他也不想对父母多说什么。

  只能去吉林!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不用再讨论来讨论去了,就这样吧。一旦定下来,范中奇反倒感觉轻松了。

  家庭讨论很快就匆匆地落幕了。父母显然不想再接触这个话题,便回到自己的屋里休息去了。不一会儿,范中奇隐隐约约地听见,父母屋里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

  他重重地、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过,他的脑海里又冒出了几天来一直思考着的问题,久久挥之不去。虽然方针大计已定,但范中奇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真的是“很有必要”吗?

  作为一个中学生,范中奇当然不可能了解社会问题的复杂性、深刻性和迫切性。而作为一个书生,他唯一的办法,只能从书本中去寻找梦寐以求的答案。于是他又翻开了那本《马恩列斯论共产主义社会》,细细地看了起来。范中奇用了两天的时间,把书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了一遍。他根据革命导师的经典论述,结合自己的观察了解和分析思考,自以为是地总结归纳出了几个主要问题。

  首先,政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现在虽然强调是从思想政治高度考虑出发的(反修防修,培养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但更为重要的,应该还有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这是由国家的经济现状决定的;

  其次,消灭“三大差别”。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舆论宣传说,这有助于更好地消灭“三大差别”,而实际上却是本末倒置。消灭“三大差别”,只能通过不断地提高落后地区的生产力,使之尽快地赶上先进地区,而绝不是相反;

  第三,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主要是学习贫下中农战天斗地、艰苦奋斗的精神和吃苦耐劳、勤俭朴素的品质。至于他们身上的某些局限性,例如不断会自发产生的小生产者的私有意识,则应该注意扬弃;

  最后,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知识青年想要通过自身不懈的努力来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目前也是不现实的。因为社会生产力发展还没有这个迫切要求,而知识青年本身也并不具备这方面必要的知识和能力。

  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无关宏旨的枝节问题。

  范中奇就是带着这样的一些想法,去上山下乡的。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叔叔设家宴为范中奇送行。吃饭的时候决定,明天送行时去三个男人:父亲、叔叔和中平。回家以后,父亲的话似乎特别多,父子俩一直谈到了子夜,还意犹未尽。在范中奇的记忆中,父亲在家里一向是不多说话的,今晚这是怎么啦?而且父亲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翻来覆去强调的,无非就是这么几条:

  一,既然已经决定去吉林上山下乡,就要好好地去,千万不要后悔,也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

  二,农村的劳动肯定是艰苦、繁重甚至肮脏的,自己一定要把握好尺度,千万不要做过了头;

  三,如果碰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一定要及时来信告诉家里,千万不能自己硬扛着死挺着;

  四,也是最重要的,离开上海到外地去以后,一定不能像以前在学校、课堂里那样行事,记住,社会是非常复杂的,各地的情况也不一样,千万不能书生气十足……

  “爸爸,你说的我知道了,我都记住了,记住了……”范中奇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是连连点头,不住地打着哈欠,“爸爸,我想睡了,你也休息吧。”

  “好吧。这是我们祖上留下来的一只小皮箱,我也用过,明天你带走吧。记住,要放置最最要紧的东西。”父亲递给他一只黑色小皮箱,郑重其事地说道。

  范中奇突然睁开了睡意朦胧的双眼,一把接过了它。从此以后,他与这只黑色小皮箱相依相随,不离不弃。

  一九六九年四月的一天上午,寒意料峭,乍暖还寒。初春的天空中阴云密布,烦人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上海北部的一个火车货站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这里突然繁忙起来,而且天天都是如此。一列列满载着十七八岁、二十来岁男女中学生的绿皮车,伴随着尖利刺耳的汽笛声、轰隆作响的轮轨声和人们依依惜别的哭喊叮嘱声,不舍昼夜地驶向祖国的东南西北、四面八方。

  这天,还未满二十周岁的范中奇,提着他那心爱的黑色小皮箱,也来到了这里。他穿着绿色的军大衣,与前来送行的亲友、同学们一一话别。不经意间,范中奇遇到了几位初中的同学,他们也是来送别他人的。几年不见,大家分外亲切。

  这几位初中的同学,都是当时毕业后不考高中,直接进了工厂或厂校而参加工作的,至今已都是带着徒弟的老师傅了。其中一位紧紧拉住范中奇的双手不放,十分感慨地说道:“当时你是我们班里的骄傲,想不到现在却要去东北农村……”

  “没什么,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为了革命。”范中奇心里苦不堪言,脸上却硬挤出一丝笑意:“你们知道吗,上个月荣达虚也去了东北,我来这里送过他。”

  “你们几个优秀的才子,我们当时都很佩服、很羡慕的,现在却是多灾多难啊。”这几位初中的同学一边感叹着,一边掏出新买的照相机,拉住范中奇不停地留影。

  突然间,瘆人的火车汽笛声撕心裂肺般地大声吼叫开了,火车烟囱里冒出的滚滚白烟像喷泉似地冲天而起,火车那硕大的躯体剧烈地晃动着,站台上的人们立时骚动起来,有的赶紧登车,有的挥手道别……

  这趟知青专列即将鸣笛启程,一直向北、向北。

  这时,刚才淅淅沥沥下着的丝丝小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成了黄豆般大的雨点,没头没脑地泼向了站台上汹涌的人群。仿佛是老天看着人间的这一幕活剧,也动了恻隐之心。

  范中奇急忙转过身来,最后向给自己送行的三位男性亲人道别。他们分别是:父亲、叔叔和哥哥中平。他坚持不让母亲前来车站送行,为的是怕母亲受不了现场悲欢离合的惨烈环境和痛楚气氛,因而只让母亲送自己到物知中学门口。范中奇在校门口与母亲默默地站立对视着。母亲缓缓离开前,他突然紧紧地拥抱着她那孱弱的身体。

  汽笛一声长鸣,知青专列缓缓地启动了。刹那间,人群像听到了统一的命令,哭叫声呼天抢地般地爆发出来。列车上的知青们挤在窗口拼命招手、挥泪狂号,站台上的人们则随车奔走、涕泪滂沱……

  范中奇坐在列车的椅子上,和知青连长姜从余聊了起来。姜从余是另一个班级的,与范中奇早就认识,因为他俩一起在学校的食堂帮过忙。这次,他俩正巧编在一个知青集体户里。更巧的是,范中奇是知青排长,直接受姜从余领导。

  还有一件巧事,也与他俩有关。有位姓史的初中生,年龄还不满十六岁,身高还不到一米六。父母在临行前找到他俩,再三请求说,今后要多多给予关照。看着小不点儿小史可怜兮兮的样子,姜从余和范中奇心生怜悯,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了。

  列车越开越快了。车厢里的哭闹声渐渐地平息了下去,知青们互相交谈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还时有笑声溢出。姜从余大概有些劳累,已经靠在窗口打起了盹。范中奇与小史闲聊着各种各样的趣事。聊着聊着,范中奇发现,别看小史是个小不点儿,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呢。他不禁问道:“你懂得不少啊?”

  “我喜欢看书。”

  “哦,是吗?”范中奇突然对小史产生了莫大的好感,“那我问问你,沙皇时代俄罗斯著名的军事家有谁?”

  “苏沃洛夫。”小史脱口而出。

  范中奇大为吃惊,因为自己熟知打败了拿破仑的库图佐夫,而对此前的苏沃洛夫,却只是略有所闻,知之不多。于是,两人的话题越说越多,兴致越来越高。

  列车在经过南京长江大桥前,经常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小史拿出了父母临行前给他的奶油蛋糕,请范中奇吃。范中奇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吃。他可不愿意随便吃一个小孩的东西,况且人家父母只是让你帮忙照顾,并没有让你帮忙吃东西。

  突然“轰”地一声巨响,列车猛然开动了。小史拿起奶油蛋糕刚想吃,不料列车的剧烈震动,使得他猝不及防,与蛋糕之间发生了亲密接触,白色的奶油当即涂抹了一脸,像透了京剧里的丑角。范中奇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不止。小史一边赶紧清理着脸面,一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范中奇突然又感到有些悲哀。他想,这小史还就是个孩子啊,这么小就上山下乡,实在是太难为他了。在小史面前,范中奇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大人了。

  三、喝几口烈酒去插秧

  经过三天三夜汽车、火车和牛车的连番颠簸,姜从余、范中奇等十三名上海知青,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吉林省延边州安图县沙河公社杨树大队,一个群山环抱,中间有条河流的美丽小山村。

  范中奇他们到达小山村的那天,到处覆盖着白雪,通往村里的土路两旁,也铺着厚厚的白雪。从小在上海长大的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白的雪,一下子都乐坏了。小史捧起路边的白雪,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一边还说:“好吃,真是沁人心脾啊。”

  晚上躺在老乡的热炕上,范中奇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仅仅在几天之内,曾经是中学生的他,摇身一变,成了知识青年,成了沙河人民公社的一员。但是在范中奇心里,却始终绕不过这个弯儿来。他始终认为自己还是个学生,读书人,书生!

  就这样,这十三个中学生,不,十三个知识青年或人民公社社员,组成了杨树一队集体户。集体户基本上由物知中学的学生组成,其中高中生七个,初中生六个;男知青五个,女知青八个。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都是一个结构和素质都相当不错的知青集体户。男户长姜从余聪明厚道,女户长林美荷朴实能干。在两位户长的领导有方和全体户员的共同努力下,杨树一队集体户多次被评为县里的先进集体户。下乡后的第二年,由于被评为先进集体户,上海方面还特意奖励了一部手扶拖拉机。

  不过,这十三个知青还是调皮地给自己的集体户起了个庸俗不堪的别称:“十三点集体户”,其意不言而喻。

  长白山下的四月,铺天盖地的白色依然是主色调。范中奇他们到达这里半个多月后,春天才姗姗来迟,但它进入角色极快,不多时,漫山遍野已是满目苍翠。

  下乡以后,参加生产队里的集体劳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对范中奇来说,却多少有些水土不服,主要原因有二:一是思想上的,如上所述,他一直不甘心当一个普通的农村劳动力,终日里躬耕于野;二是体力上的,半年前他在学校里运动时腰部受伤,至今尚未痊愈,医嘱注意保暖,不得过分用力。好在生产队里劳动力并不十分紧缺,对知青的要求也并不十分严格。这天早上,生产队长到集体户来说:“今天到二十里地外的一块大田干活,你们集体户去几个啊?”

  见大伙儿抄起农具要走,他便把队长拉到一旁轻声问道:“要我们都去吗?”

  队长说不需要,去几个算几个。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对队长说:“那我就请假了。”

  小史和另两个女知青也请假了。

  生产队长带领大家走后,范中奇就从黑色小皮箱中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一些书籍,躺在炕上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小史见状,也凑过来拿起了一本书。

  范中奇带来的书籍,大概可以分成三类:一类是政治书籍,临走时他拿走了父亲书架上的好些书,作者有胡绳、王惠德、艾思奇等;另一类是文艺书籍,是他自己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主要是经典小说、唐诗宋词、电影文学、文艺批评集等;还有一类是他上学时买的参考书,如趣味数学习题集等。

  每当他沉醉于这些书籍时,似乎一切烦恼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真是物我两忘。当看得眼睛发酸时,他会放下书本,起身对灶台上忙于做饭的伙伴说,我去挑担水来吧。说着,便拿起扁担和水桶,晃晃悠悠地朝不远处的水井走去。

  这天,范中奇收到了薛老师的来信。薛老师信中的一句话,使他牢记终身:“记住,任何时候,知识总是有用的!”

  薛老师在信中还告诉了他费霏下乡江西的地址。于是,范中奇与费霏恢复了已经中断了多年的联系。他们交流着各自的情况。范中奇觉得儿时的伙伴分外亲切。

  不久,水稻插秧的时节到了。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抓紧干完,生产队长要求社员们:一律不准请假!于是,除了留下做饭的以外,集体户的知青们全体上阵。范中奇见状,也不敢贸然请假,而是打起精神,卷起裤腿,光着脚丫,准备与大家一起踏进水田里。与江南的水乡不一样,东北水田里的水大多由冰雪化就,有时还依稀可见水中漂浮着的薄薄冰片。范中奇想,按照物理课本里冰水混合物的说法,此时水的温度应该为零度。他用手试了试水温,果然寒意侵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时生产队长对大伙儿说道:“老规矩,大家多喝几口白酒,再下地插秧。姜从余,你们也过来喝几口。”

  范中奇这才发现,地头竖着一个水桶,里面大概装满了白酒。水桶旁边,放着一大摞盛菜的碗。他知道,那是生产队里自制的高粱土烧酒,它的烈度高着呢。姜从余看了看集体户的成员,为难地说道:“队长,我们就不喝了吧,我们都不会喝酒。”

  “不行!下了水根本受不了,一定要喝。”队长斩钉截铁地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上海知青们一般都不会喝酒,尤其是高度的烈酒。十几个知青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老乡们却纷纷喝了几口酒,光着脚下了水田。

  范中奇看着姜从余说:“怎么样,喝吧。”

  “好吧,你先来。”姜从余听说过,范中奇似乎能喝一点白酒,就想看看情况再说。

  范中奇二话没说,拿起碗小心地喝了一口。

  “哎,这样不行不行!”生产队长看见了在一旁大声喊道,“这酒一定要大口大口地喝,喝少了不管用的。”

  于是范中奇又喝了一些烈酒,辣得嗓子像冒了烟似的,不住地咳嗽着。他感到实在是难受极了。接着,姜从余也喝了大半碗,其他男知青也喝了。女知青们只喝了一点点,林美荷比她们稍微多喝了些。

  范中奇喝得不少,下了水田后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燥热。身体虽然不冷了,但插的秧却是东倒西歪,不成规矩。他带着歉意地对队长说:“没办法,手不听使唤了。”

  “没关系。你们不知道,这里的地特别好,这秧不管怎么插,以后都会长得壮壮的。”队长笑着宽慰他说。

  “这是什么道理?”

  队长有些不好意思,略带歉意地说道:“我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反正秋后吃新米时,你们就知道了。”

  “这个我相信。第一天来时,晚上我们吃大米饭,我就感觉到,这比上海的大米要好吃多了。”小史在一旁插嘴道。

  范中奇听了忽然笑出声来。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第一天抵达队里吃晚饭时,桌上除了一盘炒鸡蛋外,其他再没有什么像样的菜了。但小史大概饿极了,光白饭就吃了好几碗。一边吃,一边还啧啧赞道:“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干了一会儿,范中奇扭过头来,告诉旁边的姜从余:“我现在像个醉八仙了,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插的秧。”

  “我也好不了多少,就这么对付着干吧。”姜从余的酒量,似乎还不如范中奇,身体歪歪扭扭地插着秧。

  范中奇看了看左右前后的老乡,虽然他们的酒量比知青们要大得多,但在水田里也是走一步晃两步的。再看看他们插的秧,比知青们也好不了多少。范中奇释然了。

  插秧就是要赶时间、抓进度。在这段时间里,大伙儿日复一日,每天从旭日东升干到日薄西山。有一天,范中奇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古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吃过晚饭,一直到睡觉前,是范中奇和大伙儿最为难熬的时光。晚上只能点亮萤火虫般的油灯,根本没办法长时间看书,而且也看不清楚。稍多看一会儿书,眼睛就酸疼得厉害。时间还早,怎么打发呢?姜从余灵机一动,说道:“我们就在炕上聊天吧,每人轮流讲一个故事或笑话,怎么样?”

  “那我先来讲一个。”林美荷配合默契,一唱一和。

  林美荷讲完后,又有两三位接上了腔。

  但没讲几个,大伙儿都甚觉无趣。一方面是大家都过了听故事的年龄,另一方面是讲述人大多表达平铺直叙、词语平淡无奇,都不是讲故事的料。范中奇原本也想凑个热闹,讲讲段子,但听着听着,便打起了退堂鼓。他恨自己没有评弹名家唐耿良、陆耀良的本事,还是识相点知难而退吧。

  小油灯一闪一亮,草屋内寂静难堪。姜从余见势不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样吧,我们物知中学数学好,我出道题大家试试,看谁做得快。”

  “好啊!”炕上发出了一片欢呼声,有人还拍了几下巴掌。对物知中学的学生来说,这真是一个极妙的好主意!

  姜从余想了想说道:“一个天平有四个砝码。请问:要称出1到40克的所有重量,四个砝码应该分别为几克?”

  草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似乎是一间空屋。大伙儿不再动弹,都在冥思苦想。只有小油灯仍在一闪一亮地跳着。半个小时过去了,谁都没有算出结果来。有几位显然已经泄气了,不住地打着哈欠。

  范中奇开始考虑,可以列出方程式试试,但手头没有纸笔,无法进行运算。于是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用数轴做。根据题意,他先确定了两项:一是四个砝码之和是40克;二是有一个砝码是1克。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在数轴上找出另三个砝码是几克。这三个砝码的克数可以前后运用:即既可以向后加,也可以往前减,这就是使用数轴的直观好处。虽然有了思路,但是还没有得出结果。

  有人提议:“今天是想不出来了。时间不早了,该睡觉了。”

  “对,对,睡觉吧,明天再想。”众人附和道。

  范中奇躺在炕上,在黑夜里睁着眼睛,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满脑子就是四个砝码在互相打架。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兴奋地叫出声来:“姜从余,我想出来了,四个砝码分别是1克、3克、9克、27克,对吗?”

  姜从余没有搭腔,回应范中奇的,只是他轻微的鼾声。范中奇有些失落,又感到有些害怕:如果算不出答案或结果,难道自己就这样一直想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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