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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集

蒙以养正(八)

2018年06月09日
来源:本 站作者:顾 凡编辑:周培兴点击数: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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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富农子弟成知己

  过了几天,战场转移了,大伙儿来到了旱地上。

  上地里干活时,范中奇发现出工队伍里多了一位憨厚的陌生年轻人。生产队长给大家介绍说:“他是从黑龙江新来我们村的,叫沈得楠,是地里的一把好手。姜从余,别看你们是高中生,他才是真正的高中生呐,六六年的。”

  范中奇听了颇有些不以为然,一脸不屑,肚里说道:“真正的高中生?我们是上海重点中学的,他一个边陲县城高中,在上海充其量是普通中学,岂可相提并论?”

  沈得楠走上前来,大方地说道:“我也算是个知青吧。不过,我是在农村长大的,所以一般的农活都会干。”

  听说他是在农村里长大的,范中奇更是打心眼里瞧不上:六六年高中的?恐怕还不如上海一般初中的吧。

  “干活喽。”生产队长高声喊了起来。于是大家都忙开了。

  干了好一阵子,生产队长又高声喊了起来:“抽烟啦。”

  这里的“抽烟”,就是农村里干活休息一会儿的意思。老乡们都掏出了自己的烟叶,用纸包好卷成卷烟状,吞云吐雾开了。范中奇没学会抽烟,在休息时经常会做两件事:一是反复阅读家书和各处来鸿;二是悄悄地走到稍远处,对着起伏的山峦,尽情地高吼他钟爱的现代京剧:“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老乡们都知道这是他的嗜好,因而都见怪不怪。但沈得楠却走过来了,一脸真诚地说:“唱得真好,和广播里差不多啊。”

  “哪里,”范中奇不好意思了,“你也喜欢?”

  “喜欢,但唱不好。”

  话匣子一打开,话就多起来了。

  范中奇随口问道:“你在学校里喜欢什么课?”

  “文理都喜欢,但对数学最感兴趣。”

  听说沈得楠也喜欢数学,他来劲了:“我也是。我们中学特别强调数学,我的同桌还是上海市数学竞赛第一名呢。”

  “你们上海学校的教学质量好,我们一个边远县城的中学,差得远咧。”沈得楠羡慕地说,言语中似乎有些谦卑。

  “哎,现在休息,我出道题你来试试,”范中奇忽然上了兴致,“2的300次方和3的200次方哪个数大?”

  他一方面是解闷,另一方面也是耍了个小心眼,想掂掂沈得楠的数学功底究竟如何,因为一般学生一下子根本答不上来。

  沈得楠楞了一下:“这要算多少时间啊?”

  范中奇笑而不答。

  “噢,我知道了,这要用巧方法。”沈得楠看着范中奇狡黠的脸色,恍然大悟,“不过,这点休息时间恐怕不够啊。”

  果然,队长又喊了:“干活喽。”

  干活时范中奇向沈得楠瞟了几眼,发现他不像休息前干得那样专心了,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一定还在使劲想那道题呐。”

  不一会儿,范中奇突然发现沈得楠干活又显著加快了进度,嘴里哼着悠扬的东北民间小调,还不住地往他这儿瞟上几眼。他意识到,也许沈得楠找到答案了。

  果不其然,上午收工回家的路上,沈得楠认真地告诉范中奇:“我找到答案了,但不知道对不对,3的200次方大。”

  “为什么?”

  “以后再告诉你。”沈得楠得意地眨了眨眼,自信地笑了笑,快步朝自家走去,大概要赶去准备午餐。

  答案是对的,用不着再多问了。他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道题来,实属不易。范中奇不由得对沈得楠开始刮目相看。

  下午下地时,沈得楠走到范中奇身边正准备开口,却被范中奇抢先了一步:“祝贺你,那道题答对了。”

  “真的?”沈得楠淡淡地问了一声。他平静的态度言词,大大地出乎范中奇的意料。

  更加出乎范中奇意料的是,沈得楠竟然反守为攻:“我也出一道题你来试试,哪五位作家被称为新中国的语言艺术大师?”

  范中奇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他喜欢文学,也知晓不少中国著名作家和他们的代表作,于是便试探着说了几位:“郭沫若、茅盾、巴金?”

  “说得不错,”沈得楠诚恳中带着赞许,“还有两位呢?”

  范中奇在心里不断数着一些熟悉的作家名字:周立波、杜鹏程、曲波、杨沫、柳青、欧阳山、秦牧、冯德英、郭小川、魏巍、李准、吴强、周而复、茹志娟、刘绍棠、王蒙……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他们还够不上,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想着想着,范中奇顿悟:既然被尊为新中国的语言艺术大师,那么一定是解放前就有所建树,建国后仍笔耕不辍的。于是,他豁然开朗地脱口而出:“老舍!”

  “对!”沈得楠拍着巴掌,“还剩一个。”

  范中奇陷入了冥思苦想。不多时他又想到了一个,但实在没有把握,便试探地说:“这个也应该是,不过有些吃不准。”

  “说吧,谁?”

  “这样吧,我们俩一起说。”范中奇提议道。

  “好。一、二、三!”

  “赵树理!”两人异口同声,相视而笑。

  这天吃过晚饭后,集体户照例进入了闲聊时光。姜从余看似随口地对范中奇说:“今天看你和沈得楠谈得挺欢?”

  “是的。他读书不错,农活也精,在农村里很少见,难得。”

  姜从余善意地提醒道:“可是你知道吗,他家是富农。”

  “啊!你怎么晓得的?”范中奇大吃一惊。

  林美荷在一旁补充道:“是大队老支书告诉我们的,还说要知青注意与他保持距离。”

  范中奇听了,不禁陷入了沉思,久久无语。

  遵照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范中奇到农村后,亲身体验到了贫下中农的许多优秀品质。他们勤快勇敢,吃苦耐劳,朴实无华,待人真诚。不过说实话,范中奇与他们的交流并不多,经常觉得无话可说,只是和几个年龄相仿的才有些话说。其中老队长的儿子小梁,与自己同龄,人很机灵,长得又端正,范中奇和他唠嗑最多。有时小梁甚至会告诉范中奇一些农村特有的“土脏话”,听得范中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偷偷地笑起来。

  但是不知为什么,范中奇遇到沈得楠后,话突然多了起来。他感到,和沈得楠交谈,话题滔滔不绝、心情畅快愉悦。当得知沈得楠出身富农后,范中奇十分懊恼、惋惜,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道:“富农家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才?”

  范中奇躺在炕上,睡意全无。他苦恼极了:沈得楠人不错,可惜家里是富农,这以后还要与他继续交往吗?

  突然,对面女知青屋里传出的一阵优美曲调打乱了他的思绪。范中奇仔细一听,原来是两位学校里的前宣传队员在轻轻地哼着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旋律。过了一会儿,声音似乎停止了。范中奇悄悄地起身,走到对面悄悄地敲了敲门。里面那两位听见了,便悄悄地说道:“对不起,影响你们休息了,我们不哼了。”

  “不是的,”范中奇悄悄地要求,“你们再来一曲吧。”

  女知青屋里的油灯亮了,男知青屋里的油灯也亮了。那两位来了精神,哼起了《天鹅湖》中著名的“四小天鹅舞”。于是一发而不可收。大家都不睡了,干脆打开屋门唱了起来。“我的祖国”刚结束,“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接着响起;“喀秋莎”还没唱完,“在那遥远的地方”又抢上来了……

  这样足足闹腾了好一阵子。看到大家意犹未尽,林美荷实在憋不住了,大声说道:“喂,你们还有没有个完了?明天一早还要到二十多里地外的水田去干活呐。”

  集体户这才安静下来。不一会儿,男知青屋里鼾声四起。

  范中奇却睡不着,还在想着刚才的难题。忽然,他茅塞顿开:既然“封资修”歌曲能私下里唱唱,为什么在民间就不能与富农子弟来往呢?他也算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啊。自己只要提高警惕、不被腐蚀就行了。对,与沈得楠继续在批判中来往吧。

  一旦想明白了,他很快便心安理得地进入了梦乡。

  几天后早上出工时,范中奇发现沈得楠有些没精打采,只见他肩扛着农具,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机械地跟着大伙儿向前走着。其他人都有说有笑,唯独他闷声不响。

  范中奇走到他身旁,问他怎么了?他没吱声,只是苦笑了笑。

  “抽烟”时,范中奇见沈得楠心事重重,就不想去招惹他,照例又去稍远处吼开了:“临行喝妈一碗酒……”接着便从衣袋里掏出刚收到的书信,躺在草堆里美美地看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沈得楠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范中奇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信往衣袋里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沈得楠脸上稍许有了点笑容:“谁来的信?看把你紧张的。”

  “同、同学的。”范中奇吞吞吐吐地说道。

  “同学的?”沈得楠脸色诡异,“是女同学的吧。”

  范中奇窘得一时无话可答,张口结舌,神情有些不自然。是的,那是方曙霞的来信。

  范中奇启程去吉林的前三天,方曙霞的哥哥来到他家里说:“我妹妹来信说,生产队里全部吃粗粮,一下子不太适应,想让家里捎些大米。你能帮这个忙吗?”

  “这没问题,小事一桩。我打在行李中,托运走就成!”范中奇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想不到到了安图以后,县里严令,知青一律不许外出串门。加上他与她两地相隔一百多里地,而且全是山路,这送一袋大米成了天大的难题。范中奇一时无计可施,此事就无奈地搁下了。后来形势松了些,他便去信说,最近无论如何会准备钻空子想办法送过来,请她莫急。几天后,方曙霞回信了。她在信中以决定的口气说:一袋大米送来不易,再者你们那儿也吃粗粮,干脆留着你吃吧,千万别送过来了。范中奇看着方曙霞的来信,心中翻滚起阵阵热浪,久久不能自已。

  沈得楠心里已经猜着了几分,便十分知趣地转移了话题:“前些天跟你聊得很开心,只可惜好景不长啊。”

  “为什么?”

  “队里通知说,派我到县里的小水电站去出民工,过几天就要去报到,大概得一年半载吧。”沈得楠神色黯然。看得出,他有些不太乐意,因为家里离不了他,但又不得不去。

  “没关系,来日方长么。”范中奇看不得别人沮丧,便宽慰他说,“这两天我们可以抓紧时间,好好聊聊。”

  接下来的几天中,他俩聊了很多很多。但令范中奇不解的是,沈得楠似乎隐藏着什么,难以启口,几次欲言又止。

  沈得楠走的那天早上,范中奇去送行。临别时他拿出一本自己带来的《唐宋诗词选》递给沈得楠说:“拿去解解闷吧。”

  “谢谢。回来我们再聊。”沈得楠有些感慨,动情地说。

  范中奇后来才知道,沈得楠去出民工,与他多少也有些关系。队里有人对富农子弟与知青过从甚密有些看法,队长就借机把他派到县里的小水电站去出民工,以堵众人之口。

  范中奇感到很不安,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沈得楠。

  五、老天的考验

  东北的秋天如期而至,田野里开始了金黄色的渐进过程。老乡们和知青们都充满了希望、期待和喜悦。但是,自古以来,中国的农业都是靠天吃饭的。而老天的脾气,又是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突然间,老天爷给初来乍到的上海知青来了一个下马威:国庆节前的一天,霜降比往年提前到来!大地上的庄稼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但却都在霜降的淫威之下,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这天清晨阴雨霏霏,队长气急败坏地敲开了集体户的门,大声吼道:“大家快起来,一个也不许拉下,全部到地里去抢收!”

  林美荷已经在做早饭了,便随口问道:“队长,你干嘛这么着急啊?大家还没起来呢。”

  “不急不行啊。”队长心急火燎,慌不择言,“你们上海人不懂的,要不抓紧时间抢收回来,那就全部完了。”

  “什么叫‘全部完了’?”林美荷还是不明白。

  “就是全部烂在地里了。”

  林美荷恍然大悟:“啊,颗粒无收?”

  “就是就是。快叫大家起来,男的都去,马上到地里去抢收!”队长急了,竟然闯进了男知青的里屋,。

  男知青们见了,都一骨碌地爬起身来。只有小史还没有睡醒,磨蹭了大半天,才慢腾腾地揉揉眼睛,爬出被窝。

  林美荷对姜从余说道:“你们先跟着队长去地里去抢收吧,早饭已经差不多了,我会给你们送来的。”

  姜从余带着大家急急忙忙地跟着队长走了。见小史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林美荷一把拉住了他,说:“你就别去了,一会儿帮我去送饭吧,我一个人拿不了的。”

  小史一边答应着,一边帮着当下手。

  天公不作美,不一会儿彤云密布,飞雪骤至。范中奇和大家一起奋战。他看着地里被霜打过的作物,感受着雪花飞舞,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四个字:雪上加霜。

  虽然全村的男女老少全力以赴地与天奋斗了好多天,但终究敌不过老天爷,还是狼狈地败下阵来。后来队里结算,队长在社员大会上愁眉苦脸地宣布道:“今年我们队的一个工分值,还不到一毛钱。”

  会场里一片叹气声,还透出了几许抽泣声。

  范中奇粗粗地算了一下,他大概挣了不到二十元,够写一百多封信的。不过,他至今寄出的信,早就透支了。

  “前几天勉强交上了公粮,队里的活儿也差不多了。”这天吃过晚饭,队长来到集体户对知青们说道,“接下来队里有的外出去搞副业,有的在家里‘猫冬’,你们想回家的也可以走了。不过千万记住了,明年三四月份回来。”

  “噢,可以回家喽!”集体户里一片欢腾。小史显得特别兴奋,因为最近家里来信,一直问他何时回上海。

  从第二天起,坚持留守的林美荷与另两位男知青陆续开始了送行。双方互道珍重,来年再会。范中奇拉着小史走出村外时,不知怎么搞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禁不住回过头去望了又望。

  回到上海后,范中奇整日无所事事,只是一个人到街上随意走走、逛逛、看看。一天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冷冷清清的和平电影院附近,突然瞥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原来是联系人!

  联系人显然也看到他了。两人不禁同时放慢了脚步,彼此不由自主地向对方走去。

  “你好!”

  “你好!”

  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联系人打破了尴尬局面。她轻声轻气地问道:“听说你上山下乡去了东北?”

  范中奇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呢?”

  “我们中专没有这个任务。”联系人顿了顿,充满豪气地说道,“我是自己要求去云南插队的。上个月家里有点事,公社批了我半个月的假,下个星期就要回去的。”

  范中奇听联系人这么说,心中不免有些激动。她倒是说到做到啊,看来,自己与荣达虚也许是错看她了。

  联系人看着他,突然夸张地大笑起来。她边笑边说道:“要是早知道你去东北,我也报名去东北了。”

  范中奇听了哭笑不得,只是傻站着看着她。

  忽然,联系人止住了笑意,垂下了眼睛,郁郁地说道:“这只是我的瞎想。我知道,你去东北是另有原因的。”

  联系人的话,搅动得范中奇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又沉默不语了。末了还是联系人爽朗地笑着说道:“再见吧,老同学,让我们在祖国的一南一北,各自奋斗吧。”

  说完,联系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范中奇目送着她远去后,仍然失神落魄地在和平电影院门前傻站着。在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中,他的双脚久久没有移动过一步。

  …………

  第二年开春,东北田野里的积雪尚未化尽,范中奇和姜从余等像候鸟一样又飞回来了。回来刚休整了没几天,生产队一年的劳作又要开始了。

  这是今年第一天出工。范中奇和户友一样,肩扛农具,向村口的集合地点走去。还没走到集合点,突然听到队长在那里大声叫道:“大家听着,后山着火了,男的现在跟着我走,全部都去扑灭山火!”

  当时有一句名言:火光就是命令!于是,男知青们和老乡一起,奋力向后山赶去。范中奇放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后山冒出一缕缕黑烟,似乎情况并不十分严重。他一边跑,一边去问队长。队长说:“你们不懂,这里看不清火势。到了那里,吓死你。”

  范中奇将信将疑,只是继续跟着大伙儿,拼命地奔向后山。边跑边看,后山似乎不远了。

  东北的初春,朔风凛冽、寒气逼人。但是奔跑了半个多小时,范中奇只觉得浑身热汗淋漓、衣衫湿透,而且越跑越热。忽然间,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只听见队长高声喊道:“大家快横过来散开,把脚边的小树和乱草砍倒割光,点火烧光。”

  范中奇不明白,问旁边的老乡:“为什么不冲上前去扑灭大火,而在这里砍树割草烧光?”

  老乡一边打着树,一边答道:“这山火一烧起来,是根本扑不灭的,只能打出一道防火带来,不让它再烧过来。这火烧到这里,没东西烧,它就自己灭了。”

  范中奇觉得有理,就照着做了。没过多久,一道防火带刚刚打出来,山火就已经呼啸而至。队长要大家退到防火带后面,竭力喊道:“看到有火苗窜过来,要马上想办法扑灭。”

  范中奇正想发问,身旁的老乡告诉他:“如果火苗不扑灭,烧起来不得了,这道防火带就算白打了。”

  由于防火带是在仓促之间打成的,宽度还不太够,因而不时有火苗窜过来。范中秋和大家一样,拼命地挥动着树枝,四处扑打着窜过来的火苗,丝毫不敢懈怠。防火带对面的火势虽然有所减弱,但灼热的空气仍然一阵一阵地逼过来,使人如在烤炉之中。不知为什么,范中奇突然想到了太上老君炼丹炉中的齐天大圣。他的思维跳跃得不可思议,金训华的大幅宣传画又忽然在脑海中闪现。范中奇立时想到了四个字:水火无情。

  火势渐渐地小了,窜过来的火苗也越来越少。这时,大伙儿已经筋疲力尽,连话都说不动了。姜从余平时最喜欢说说笑笑,现在也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当队长让大家收拾家伙什回去时,太阳已大半个落下山了。范中奇大概算了算,从早上七八点钟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快十个小时了。中间没喝一口水,没吃一口饭,他现在才感到真是又饿又渴,同时又非常惊奇,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接下来,田间的农活又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这天的农活是到十几里地之外的玉米地锄草。玉米,当地称为苞米。东北玉米地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一眼望不到头,似乎一直通向天边。见姜从余和林美荷招呼知青们把带来的午饭放在地头,队长走过来说道:“你们当心了,这锄草一个来回大概要四个小时。谁干得慢了,可回不来吃饭了。”

  知青们听了都点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谁知队长此话不谬,姜从余、林美荷、范中奇、小史几个干了一个多时辰,竟然还是一眼望不到头,不免有些心慌。

  小史一屁股坐了下来,带着哭腔说:“我做不动了。”

  范中奇走过来拉他,小史死活不肯起来。

  “我们都往前干了,你拉在后面怎么办哪?”姜从余吓唬他说,“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小史一听,干脆哭起来了。

  林美荷白了姜从余一眼说:“你尽瞎说。”

  范中奇看着这个场面,除了叹气,别无他法。

  姜从余把林美荷、范中奇拉在一旁说:“这样吧,林美荷你跟着小史干,我和范中奇尽量干快点,然后回过头来帮你们干。要不然,小史真的要跟不上,吃不了饭了。”

  “这真是个好主意。”林美荷听了,不禁拍手叫好。

  “好,就这么办。”范中奇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同时又叹了口气,“要是让小史的家里知道,该多难受啊。”

  队长说得没错,这一个锄草的来回,足足干了四个多小时。回到地头吃饭时,知青们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小史更是一到地头,顺势就躺倒了,直喘粗气,饭也不想吃。

  知青们干了一整天的活,回到家里总可以躺下休息了吧?不,他们还要到自留地里去忙呢。姜从余是个有心人。他在上海时,买了一些各式各样的种子,准备带到这里,种在自留地里。谁知种下去不久,看看长势良好,但总感到长得有些异样。后来才知道,由于水土不服、气候不同,这些种子种下去后,是不会有收成的。这成了集体户的“美谈”。

  不过,集体户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知青们饲养的两头猪和二十几只鸡,倒是长得好好的、壮壮的。这为他们大大地改善了伙食。每当到远处的地里干活时,每个知青的饭盒里总会有两个荷包蛋。

  不久,范中奇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有些男女知青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走近了。虽然有趣,但不奇怪。他自己也在与方曙霞书来信往啊。但是,难道今后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吗?第二年重回集体户,范中奇的感觉与去年大不一样。如果说,第一年刚来时,他还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临时来农村参加劳动锻炼的中学生,现在却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已经确确实实成了一个农村的成员、公社的社员了。

  在干活之余,在晚饭之后,范中奇总会不自觉地想着今后的事情,却总没个头绪。有时他与姜从余聊着聊着,就会聊到今后,姜从余也是深深地透着无奈。他俩相视着沉默无语,只是不住地叹着气。

  他对自己角色不可抗拒的渐渐转变,从心底里感觉到了深深的悲哀与久久的无奈。他一直企图顽固地坚守自己的书生本色,但严峻无情的现实,却无疑是人生最好的教科书啊。既然角色渐渐转变且不可抗拒、不可逆转,那么,就老老实实地干好农活吧,就老老实实地向命运低头认输吧。虽然,他是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甘心。

  但是,命运像透了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偏偏就是这样来捉弄人:当你准备向它低头认输时,它却突然给你以天大的机会!

  六、喜欢京剧的天大收获

  夏日的一天上午,队长正带领着大伙儿在村边的一片玉米地里锄草。没干一会儿,小学的李老师奔到田边高声喊道:“队长,公社来了紧急电话,要你赶快去接!”

  队长急匆匆地去了,又急匆匆地来了。回来时他边走边大声对范中奇说:“快到公社会议室去,县里来人要听你唱戏!”

  “唱戏,唱什么戏?”范中奇只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声反问道,“公社怎么知道我会唱戏呢?”

  “前两天公社里来电话问我,知青中有没有唱戏唱得好的,我就说你唱得和广播里差不多。嘿,别说了,快去吧。”队长边说着,边用力推着范中奇,让他快去。

  从村里到公社约有二十里地。范中奇顶着烈日,边走边想,县里来人要听自己唱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忽然,他想起上个月荣达虚曾来信说,他们集体户有两位知青被森林警察部队的宣传组招去,当上了写宣传报道的兵。难道现在县里也是来招会唱戏的知青?这么一想,范中奇不禁加快了脚步,连走带跑地向公社赶去。平时要走两个小时的路,这次他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左右。

  范中奇急匆匆地闯进公社会议室,看到了三位衣着朴素,但整洁得体的中年人。他看了第一眼,就觉得这三位气宇轩昂、不同凡响。尤其是中间那位,眉清目秀、身材修长,一看就是个演员的派头。

  “对不起,我,我来晚了,让几位久,久等了。”范中奇在三位面前手足无措,显得十分拘谨,说话也疙疙瘩瘩的。

  “没关系。”想不到中间那位径直走上前来,递上一杯水,继而用上海话说道:“走急了吧,来,先喝口水,凉快凉快。”

  范中奇刚想喝水,手中的杯子却差点掉了下来。他惊得睁大了眼睛问道:“老师,您,您是上海人?”

  “是的,不过我在东北生活已经十几年了。”中间那位微笑着说道,“对了,我姓畅,通畅的畅,叫我老畅就行。”

  在这里遇到老乡,范中奇感到非常亲切。他轻松了不少,神态也逐渐趋于自如:“三位老师好。我叫范中奇。”

  “我们是县里文化局系统的。”畅老师一副可亲的样子,和蔼地说道,“听说你喜欢唱京剧?而且还唱得挺不错?”

  “是的,很喜欢。不过只是随便唱唱,唱得一般,也就是老百姓的水平。”范中奇口气谦逊,实话实说。

  旁边另一位中等个子的插话说道:“这样吧,范中奇,你稍微歇歇,喝完水,清唱一段样板戏让我们听听。”

  范中奇狠狠地喝了几口水,轻轻地说道:“好的,那我就试唱《智取威虎山》中的一段‘小常宝’吧。”

  于是范中奇张口就来。谁知还没唱几句,他竟然把一个并不太难的高音,给硬生生地唱“破”了。他顿时羞悔交加地满脸通红,不知所措地僵立在会议室中央,心中不住地暗暗叫苦:完了,这下全完了!

  畅老师却十分善解人意,安慰他说道:“范中奇,你太紧张了。来,放松些,再喝口水,润润嗓子重来。”

  范中奇满怀感激地看着畅老师,稍稍喝了口水,定了定神,自觉恢复了信心,便唱道:“小常宝,控诉了土匪罪状……”

  一曲唱完,三位老师鼓起掌来。畅老师走过来说:“不错!来,我们随便聊聊。”

  道别时,范中奇与三位老师郑重地握了握手,便快步走出门去。刚跨出门,他突然生了个小心眼,立时放慢了脚步。里面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有板有眼,字正腔圆,有味儿。”

  “音色好,舞台形象也不错。”

  “上海知青中人才多啊!”

  听到这里,范中奇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出公社大门,他便似神行太保般地朝队里连奔带跑而去,途中还情不自禁地高高跃起了几次。情至极处,他还高唱了几段。他突然想到,自己喜欢京剧,不过是个人爱好;不料却成了参加工作的敲门砖。这世界真是很奇妙!他突然又想到,这还应该特别感谢童祥苓老师。一定是童老师刚才听自己唱“小常宝”,在冥冥之中关注自己、帮助自己。他是自己的贵人。

  半个月后,范中奇接到通知到县里的文工团学员班报到,为贯彻上级“普及样板戏”的精神,投入到了紧张的排练之中。他在《红灯记》的片段中担任角色。又过了半个月,文工团学员班开始了全县的巡回演出。在半途中,文工团学员班召开了一次工作小结,畅老师要求学员们每人写一篇思想汇报交上来。

  三个月的巡回演出告一段落后的一天,文工团学员班负责人畅老师把范中奇找去,递给他一张通知说:“这是州文化局召开全州文艺创作会议的通知,经研究决定让你去参加。我们县里参加会议的有两人,另一位是县中学教语文的任老师。”

  “领导怎么让我去呢?我喜欢文艺,但是不太懂文艺创作的。”范中奇面露难色,不敢贸然去接会议通知。

  “我们了解过了,你是上海重点中学的高中生。”畅老师亲切地笑笑说道,“而且你写的思想汇报有条有理,文采不错。这说明,今后你从事文艺创作,是有良好基础的。”

  范中奇激动地接过畅老师递过来的会议通知,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心里热乎乎的。

  一九七O年十二月,范中奇从延吉参加完为期十天的全州文艺创作会议回到县里,立即接到调令,被安排到县文化局创作组工作。在离开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山村时,他提出把行李暂存在沈得楠家里。犹豫了大半天,沈得楠才极为勉强地同意了。

  县文化局创作组的组长是任老师。任老师还不到四十岁,浙江人,修长清癯,求学考入吉林师大中文系,毕业后被分配在安图中学任教。他对工作兢兢业业,语文教学水平在县内首屈一指。范中奇报到后联想到任老师的情况,不禁突发奇想:自己曾设想过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外地工作,现在岂不是巧合、暗合吗?这正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想到这一点,他感到有些释然了。

  范中奇报到后工作不久,县文化局创作组划归县文化馆,任老师改任文化馆副馆长。文化馆工作人员不多,以朝鲜族为主,但基本上都会汉语,且较为流利。

  文化馆的主要工作是了解、发动、组织、辅导全县的群众性文艺活动。能到文化馆工作,范中奇感到非常高兴,原因有二:一是他在学生时期就是文艺活动的积极分子;二是同事们基本上都是经过专业训练、有专业素养的知识分子。只是有一点他不适应,就是听不太懂朝鲜族同事的民族语言。

  而朝鲜族同事也觉得非常奇怪。县文化馆自建立以来,几乎一直是朝鲜族文艺工作者的世袭领地,怎么来了一个上海同事?吉林艺专毕业的手风琴手胖老金,曾几次对范中奇说起过,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与来自南方的上海人一起工作。

  在以后的一年多时间里,范中奇作为文字创作,经常会与一位音乐创作、一位舞蹈创作(女)组成一个三人小组,到基层去工作,舞蹈创作是组长。经常是他构思写出节目的文本初稿后,大家讨论通过,由音乐创作编曲、舞蹈创作编舞,然后辅导基层的业余宣传队编排演出。

  开始时三人合作还比较愉快、融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范中奇逐渐感到在工作上与两位产生了距离,而且越来越大。终于,在州、县先进典型明光大队的一次文艺辅导工作中,三人之间爆发了严重的意见分歧和冲突。不,严格而准确地说,是他与另两位之间爆发了严重的意见分歧和冲突。

  三人早就知道,明光大队是州、县有名的先进典型,“抓革命、促生产”成绩卓著。到明光大队蹲点后,他们商量着创作一个小歌舞剧,由范中奇先写一个文本初稿。经过三天夜以继日的奋战,范中奇拿出了初稿。他自以为倾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文本,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受到两位的赞扬和好评,然后由他们一个编曲、一个编舞。谁知两位看了以后,提出了激烈的批评。

  “这个不行,我看要大改。”音乐创作看完后脱口而出。

  范中奇仿佛吃了一记闷棍,半响说不出话来,只是以求援的眼光投向了舞蹈创作。

  “小范花了很大的功夫,总的来看,基本上还是还可以的。”舞蹈创作毕竟是组长,说话比较委婉,“不过,作为明光大队代表县里参加全州群众文艺汇演的重点节目,还是要作进一步的修改,再好好地推敲推敲,完善完善。”

  范中奇听了,感到心里好受了些,口气中也带着诚恳:“你们说说吧,怎么个改法?”

  “要改的地方多了去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反面人物要去掉,明光大队可没有什么反面人物!”音乐创作不客气地说。

  “什么?”范中奇一听跳了起来,立即张口反驳道,“现在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哪能没有反面人物呢?”

  舞蹈创作见势不妙,忙出来打圆场:“小范,你别急,他说得有道理。一个小歌舞剧,主要反映公社社员丰收后的喜悦心情,反面人物有没有,关系不大。”

  “不行!‘三突出’的原则不能违背。”范中奇寸步不让。

  音乐创作不太明白:“什么叫‘三突出’?”

  “以前我也不懂。”范中奇不免有些得意,“去年到州里参加创作会议,重点就是学习‘三突出’的创作原则。”

  舞蹈创作也不太明白,便让范中奇具体介绍一下。范中奇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样板戏’宝贵的的创作经验。就是说,任何有故事情节的文艺作品,都要设置矛盾,让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进行坚决的斗争。整个作品一定要做到‘三突出’,就是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

  “一个小歌舞剧,也要这样搞‘三突出’?”音乐创作听完笑了起来:“这里面也没有几个人物啊?”

  “那不管,这是创作原则!哎,我说,最近报纸上经常在宣传、论述样板戏‘三突出’的创作原则,你们会不知道?”范中奇反守为攻,大声嚷嚷起来。

  音乐创作小声地嘟囔着:“我们可不像你那样关心国家大事,整天报刊杂志不离手的。”

  舞蹈创作耐心地劝解道:“你们俩就别争了。小范,你说的是样板戏的创作原则没错,但是我想,我们主要应该从精神上去理解,可不能照搬,犯教条啊。”

  “是啊。”音乐创作补充道,“再说,明光大队确实也找不出什么反面人物,我们还是要尊重现实生活么。”

  “是应该要源于生活,但更要高于生活!我们决不能原封不动地照搬现实生活,这是艺术,艺术需要升华。”范中奇不慌不忙,旁征博引,据理力争。

  “明光大队是州、县的先进典型!”

  “先进典型更要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

  “……”

  范中奇引经据典,令两位难以招架。

  虽然两位表达还算得上流畅,但毕竟挡不住范中奇的口若悬河,只急得张口结舌、慌不择言,渐渐处于下风。三个人围着炕桌,盘腿坐在炕上,我看着你,你看着我,谁都不吱声。空气似乎凝固了,极为难受的沉默。

  还是舞蹈创作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我看这样吧,我们把这个情况向任老师作个汇报,听听他有什么意见。”

  范中奇一听心中暗喜、正中下怀:任老师也参加了州里的创作会议,肯定会站在自己一边,支持自己意见的。任老师第二天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明光大队。他听了情况介绍后,立即与三人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你们讲的,各有各的道理。”听了大家的想法,任老师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小范,你到延边的时间不长,还不太了解延边的历史和现状。我的理解,延边地区虽然也存在着阶级和阶级斗争,但这并不一定都表现为你死我活的斗争,大量的还是反映在思想意识的先进和落后上。所以啊,我建议不要设置反面人物,是否可考虑改为落后人物?你们看,怎么样啊?”

  三个人听了齐声叫好。范中奇打心眼里佩服任老师:不服不行,姜还是老的辣!

  思想统一了,下面的工作就顺理成章了。不几天,小歌舞剧《明光金秋》的演出本,就交到了大队宣传队手中。明光大队业余文艺宣传队,基本上是由延吉与本县的朝鲜族下乡知青组成的。朝鲜族向来以能歌善舞著称,知青们更是了得,有几位的基本功还相当出色,并不输给专业人员。

  两个月后,明光大队业余文艺宣传队代表县里参加了全州的群众文艺汇演,小歌舞剧《明光金秋》荣获一等奖,并被推荐去参加全省的群众文艺汇演。

  在州文艺汇演的闭幕式上,任老师上台从州领导手中接过获奖证书的一刹那间,范中奇和音乐创作、舞蹈创作在台下激动得紧紧相拥在一起,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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