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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集

蒙以养正(九)

2018年06月11日
来源:本 站作者:顾 凡编辑:周培兴点击数: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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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知青去做知青工作

  从州里参加群众文艺汇演回来,范中奇准备给自己制订一个工作计划,以期在获奖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谁知一个突如其来的通知,使他的工作计划一下子胎死腹中了。

  这天范中奇刚一上班,任老师便通知说,他被借调到县“五·七”办公室工作了,立即去报到。对于县“五·七”办公室,范中奇是再熟悉不过了,因为知青都归它管理。他到县里工作后,也去过“五·七”办公室好几次,联系过有关事务。不过,他也有些犹豫和不安:自己也是知青出身,能做好知青工作吗?

  一到“五·七”办公室报到,还没与几位同事打完招呼,范中奇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彻底震呆了:上海有一批七二届中学生,年底前要来安图县插队落户。而他到“五·七”办公室接受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接待上海七二届中学生来县里插队落户!

  得知这个消息,接受这项工作,对于范中奇来说,实在是出乎意外、五味杂陈。三年前他下乡前,就已经从理论上思考、分析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背景、原因、前景及归宿等问题,朦胧依稀中觉得它并不完全符合社会发展的规律和轨迹。下乡后,他亲身融入了现实生活,又学习了当时指定的一些马列著作,更是渐渐地意识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过是当前经济、政治条件下的一个权宜之计。而“一片红”之类的闹剧,是断然无法持久的,充其量只能是昙花一现。

  秉持这样的思想认识,听说上海七二届中学生要来插队落户,范中奇的心里实在不是味儿,甚至有些心不在焉。但作为一项工作,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拒绝。

  而且,他还多少知晓了一些有关的背景情况。

  一九六九年初,“上海市革委会”紧跟上级,一改过去“四个面向”的政策,别出心裁地搞出了个“一片红”。于是,六八、六九届中学生全部到外地上山下乡。为了彻底断绝六八、六九届中学生及其家长的痴心妄想和侥幸心理,“上海市革委会”的主要负责人在一次全市性的上山下乡动员大会上,慷慨激昂、吐沫横飞地宣布:上海市“一片红”的政策十年不变,就是上海中学生十年内全部去外地务农。

  但是仅仅一年以后,七0届中学生的毕业分配就转了向,又回到了“四个面向”。这样,六八、六九届中学生及其家长间出现了骚动。为了平息社会舆论和波动,“上海市革委会”不得已,又开始组织七二届中学生到外地上山下乡。于是上海就有几十位七二届中学生,被动员到安图县来插队落户。

  平心而论,这几十位七二届中学生,是有相当的政治理想和革命热情的。对他们,范中奇满怀敬意,心生佩服。就是在这种极为特殊的情况下,范中奇很快就热情高涨,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去。

  一九七二年年底,六十多位满脸稚气的上海七二届中学生胸怀豪情壮志地来到了安图县插队落户。他们是自愿报名远道而来的,青春的脸庞上洋溢着自豪和英气。范中奇一路上与弟弟妹妹们说说笑笑,心里却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惆怅和悲凉。

  接待上海七二届中学生插队落户的工作结束后不久,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中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国的大事:福建有个姓李的知青家长向北京上书“告御状”,要求解决知青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中央为此专门下达了文件。

  这天县委、革委会召开大会传达文件后,“五·七”办公室立即开会讨论,拟定贯彻实施意见。在讨论中,一场激烈的意见、观点交锋出乎意料地瞬间爆发了。

  主持会议的莫主任开宗明义地说道:“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两个议题:一是谈谈对中央文件的学习体会和理解;二是分析一下我们县的知青工作现状,提出下一步的工作设想。”

  话音未落,干事老居就急着开了口:“中央文件很正确,也很及时。不过,我们县的情况还是不错的。我们县的知青工作可是受到省里表彰的先进典型啊。”

  “也许不能完全这么说。”况副主任是省里的下放干部,说话深思熟虑,“我们县知青工作取得的成绩不假,但不能忽视的是,不少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着的。”

  “有什么问题?你倒是说给我们听听!”老居马上站起来大声说道,口气咄咄逼人。他以前曾是某群众组织的小头头,作风一惯如此。

  另一位朝鲜族女干事马上用不太流利的汉语插话道:“我,我也觉到(得)我们县的机(知)青工作不错。”

  “大家都不要激动么,”莫主任是个慢性子,说话有条不紊,“有话好好说么,一个一个地说,别着急。”

  “老况,你说呀,我们可千万不能捕风捉影、搞‘莫须有’那一套。”老居依然穷追不舍、盛气凌人。

  况副主任也忽地站了起来,嗓门大得吓人:“我们县有的知青死于非命,还有的女知青惨遭蹂躏,你不知道吗?那份报告还是你起草的呢,难道你忘了?”

  老居翻了翻白眼,张口结舌,想说却找不到词儿。憋了好大一会儿,他才一屁股坐了下去,不住地喘着粗气。

  几位都沉默了,若有所思、若有所悟。办公室里好一阵冷场。

  莫主任看了看范中奇,充满期待地说道:“小范,你是知青出身,你也说说么,这里你最有发言权了。”

  范中奇原来只想听听各位的发言和高见,并不准备多说什么。因为他觉得自己的身份与几位不同,不便多嘴多舌。现在莫主任指名道姓,他没法逃避了。

  “好吧,我说点想法。”范中奇知道机关里的规矩,谨慎地斟词酌句,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我接触的知青比较多,应该说他们的情况基本上还可以。”

  老居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些。况副主任却显然面露惊异。莫主任则满怀着希冀。只有朝鲜族女干事一脸平静。

  “不过,知青中问题确实也不少,有些还十分严重。”范中奇看着各位的反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原来只是打算虚与委蛇、敷衍了事,谁知一张口就事与愿违,心中的所思所想脱口而出。

  老居的脸色刹时转成了青色。况副主任则稍显欣慰。而莫主任却神色凝重。朝鲜族女干事依然一脸平静。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冷场,谁也不愿意打破尴尬的局面。这是在机关里工作多年后,磨练出来的结果。

  “小范,具体情况以后讨论工作计划时再说吧。”莫主任想了想说道,口气中仍然满怀着期待,“你能不能把你的感受,提纲挈领地作个简单的归纳?”

  见莫主任出了这么一个难题,他感觉不说也不行了。不过他想,既然要说,就一定要实事求是地说,这是对党和人民的事业负责,也是对广大知青的现状负责,更是对自己的良心负责。范中奇理了理思路,在心里打着腹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问题主要反映在三个方面:一是知青不安心,二是队里不定心,三是家长不放心。”

  “小范,你这么说有根据吗?”老居颇不以为然,用手指着范中奇,“说话要负责任,可不能信口开河。”

  面对着老居颐指气使的指责,范中奇顿时冲动起来,调门也高了不少:“信口开河?我当然有根有据!”

  莫主任摆了摆手:“大家都冷静点,听小范慢慢说。”

  既然已经到了这么个节骨眼儿上,范中奇也就全然顾不得什么机关里的规矩和忌讳,痛痛快快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一股脑儿地全部倒了出来:“知青不安心,就是他们看不到今后的出路在哪里;队里不定心有两种情况:对表现好的知青,怕耽误、埋没了他们的前途,对差的呢,则怕他们到处惹是生非;至于家长不放心,这里就不用多说了,想必你们自己也有亲身感受。”

  范中奇短短的几句话,言简意赅、铿锵有力,说得在座的几位面面相觑,一言不发。朝鲜族女干事家里也有两个子女下乡,更是低下了头。大概是触动了脆弱的神经,朝鲜族女干事不禁暗暗垂泪。

  突然,老居拍案而起,指着范中奇厉声说道:“小范,你胡说,这是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好形势抹黑!”

  “我这是实事求是,实话实说!”范中奇也“呼”地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双眼圆瞪,不甘示弱,嗓门也大了起来。

  “你把大好形势说得一团漆黑!”

  “形势大好,但也不能掩盖存在的问题。只有逐步地解决这些问题,形势才能更好!”

  “你应该看主流。”

  范中奇感到这样的争论不休会没完没了,便话锋一转:“请问老居同志,你家里有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知青吗?”

  “没有啊,我的孩子还小。”老居一愣,旋即意识到范中奇的弦外之音,又补充说道,“可我们亲戚里有不少。”

  “怪不得,原来如此。”范中奇意味深长地轻声笑了一笑。其他几位也相互会心一笑,只有朝鲜族女干事依然故我。

  老居仍然坚持己见:“你笑什么?不管怎么说,知青工作形势一片大好,成绩是不容否定的,这是个路线问题!”

  见他又上纲上线了,范中奇便气不打一处来:“记得刚才传达文件时,‘最高指示’说得很清楚,‘全国此类事甚多,容当统筹解决’,请问老居同志,这怎么理解?”

  范中奇一祭出“最高指示”,就像使出了一招致命的杀手锏。办公室里顿时被镇得气氛萧瑟、鸦雀无声。在“最高指示”的无边法力笼罩下,几位端坐着三缄其口久久不动,活像寺庙里几尊泥塑木雕的菩萨。

  八、意外惊喜考大学

  根据落实中央文件的工作计划,范中奇跟随况副主任进行了全县范围的知青工作调查。他们选择了好、中、差十几个集体户,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走访。还没走访几天,这天早上况副主任接到莫主任的电话,就急急忙忙赶回县里参加一个会议去了。临走时他关照范中奇说:“今天你哪儿也别去,把这几天的情况书面整理一下。”

  傍晚况副主任一回到走访点,就兴奋地对范中奇说道:“好消息啊!中央决定,今年大学招生要进行文化考查。就是说,要高考了,而且大家都可以报名。”

  况副主任短短的两句话如雷贯耳,立时在范中奇的心中掀起了万丈狂澜。这天晚上,他躺在老乡家的炕上辗转反侧,思绪纷纭。下乡几年来,他第一次失眠了。范中奇平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睁着双眼,直直地、呆呆地盯着屋顶。在况副主任时急时缓的鼾声中,十几年来的往事,在他的脑海中一幕幕地依次闪现。

  在小学带上红领巾的那天,他清楚地记得薛老师说:“同学们,你们这辈子一定要争取做好两件事。一件事,是以后一定要争取成为光荣的共青团员、共产党员;另一件事,就是以后一定要争取考上中学、考上大学。大家记住了吗?”

  “薛老师,您放心,我们都记住了。”小学生们异口同声地高喊着,有的还使劲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

  当时的场景,范中奇至今记忆犹新,多年来也一直以此要求、激励自己。而且他后来还美美地设想过,小学毕业后要考物知中学;中学毕业后要考华旦大学。

  但形势总是比人强。范中奇先是争取入团受挫,后来是想上大学无门。虽然工作后不久就加入了共青团,但想上大学却无异奢望。前两年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时,他也曾为此欢欣鼓舞过好几天,以为也许可以圆梦了,谁知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因为他已是单位职员,非工非农非兵,显然并不住此列。同时,他所在的系统与单位都没有招生指标,这就意味着你想报名都没门儿。

  对于工农兵学员“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的大学招生办法,范中奇颇有微词:首先,群众推荐就是不考虑个人愿望及文化程度;其次,领导批准就是只凭上级的个人好恶;第三,学校复审就是走个过场、装装样子。

  哀莫大于心死。他曾经多次万念俱灰地对自己说:还想着上大学?痴心妄想啊,还是等下辈子再说吧!

  但是现在,范中奇万万没有想到,在自己极度失望、几近绝望的时候,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竟然在不经意间忽地从天而降!但是,自己的美梦能圆吗?

  直到过了下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而且做了一个十分美妙得意的好梦……

  范中奇报名参加高考后,白天认认真真地跟着况副主任,走访一个又一个知青集体户;晚上就抓紧时间,如饥似渴地翻阅几本借来的教科书,经常弄到深更半夜。

  这次高考文化考查是四门课:政治、语文、数学与理化。一般来说,语文、数学主要靠经年累月的积累,临阵磨枪效果不大;政治主要看平时是否关心国家大事和国际时事,临时突击收效甚微。这三门课是自己的强项,即使不怎么花时间、功夫复习,也有较大的把握取得好成绩。只有物理和化学,他在高中时只学了不到一年,还有很多内容不甚了了,但好在这次考试的要求并不高。于是他便打定主意,集中精力猛攻物理和化学。

  两天的考试,范中奇感到基本上发挥了自己的水平,有些志得意满。几天后教育局的陈老师告诉他,在职人员考生中他的考试成绩数一数二,录取当不成问题。果然有一天,录取通知书来了,范中奇高兴地大声吼叫:“我要去上大学啦……”

  …………

  突然,他被况副主任唤醒了:“小范,你瞎咋呼什么呢?太阳已经这么老高了,你还睡啊?快点起来吧。”

  东北的夏天,早晨四、五点钟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照进了简陋的农舍。范中奇揉揉眼睛,打着哈欠,不情愿地起身了。

  “况副主任,你昨天说大家都可以报名高考,我也可以吗?”范中奇边穿衣服边问,不过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况副主任答道:“当然可以。昨天已经开始报名了,如果你想去试试,我准你一天假,今天到教育局去报名,晚上赶回来。”

  范中奇站在炕上高兴得蹦了起来,还没穿好的外裤掉了下来。他急急地穿好衣服,急急地洗脸刷牙,急急地吞下早餐,急急地斜背挎包,急急地赶到公路边的招呼站,急急地去拦截开往县城的班车……

  班车终于来了,乘客不算太多。范中奇上车坐定后,长长地出了一口粗气,狂热浮躁的情绪逐渐地平缓了下来。于是,他一面闭目养神,一面悉心思索着。经过反复的考虑、分析和权衡,范中奇被自己刚才冲动而草率的决定吓了一大跳:对于文化考查,问题应该不太大,他一点儿也不担心;问题是如果高考顺利,被录取的基本上是本省高校,最多是东北高校,那么毕业后的分配去向,大致上也就是本省或东北,这样回上海就成了镜花水月!

  一想到是这么个结果,范中奇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他又感到,自己在作出报名高考的决定前,是不是还应该听听两个方面的意见:一是父母,二是方曙霞。而他现在就心急火燎地要去报名,不是太自我、太鲁莽了吗?

  父母很可能不会同意。因为前两天家里来信说,上海有小道消息在传,家中子女全部去外地的,可以考虑回来一个。家里当然希望远在吉林的中奇能够回上海,因为中平是驾驶员,在安徽从事小三线的运输工作,三天两头的可以开着解放牌卡车来上海。中平出生后不久抓到的是小汽车,现在果然开上了大卡车。

  已为人师的方曙霞虽然与他保持着通信联系,但双方书来信往的频率越来越低。范中奇逐渐意识到,相比以前的理想憧憬,现在人们越来越趋于现实功利。其实这里并没有什么是非可言,不过是都不容易的生活,教会了每个人的选择和取向而已。

  但再仔细地往深里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有必要听取这两方面的意见:因为父母很早就告诫过自己,如果考上大学,就要做好分配到全国各地去的思想准备;至于与方曙霞的关系,八字还没一撇呢。

  想到这里,范中奇胸中坦然、决心铁定:一到县城,就直奔教育局报名参加高考。报完名后,范中奇即刻身背挎包返程了,只是挎包里多了几本当地中学的教科书。这是他好说歹说,并保证原璧归赵,才向曾为上海知青的几位中学老师那儿临时借来的。

  听说在县委宣传部报道组工作的荣达虚也报名参加高考了,范中奇非常高兴。荣达虚是在一年多前,被推荐、抽调到县委宣传部报道组的。曾经的同桌、好朋友能在县里一起工作,别提有多高兴了。工作之余,他俩经常在一起聊天。除了以前的物知中学校园生活外,数学往往是他们聊天中的题中应有之义。

  一九七三年的夏季,天气晴热、酷暑难耐。老人们都说,已经多年未见过这样赤日炎炎的盛夏了,真是难熬。

  与况副主任走访了一个多月后回来没几天,范中奇就和荣达虚一起参加了高考的文化考查。对他俩来说,各科试题实在是小菜一碟!尤其是数学考试,他俩同以满分的成绩于在职考生中并列全县第一。对此范中奇兴奋地对荣达虚说道:“真不容易啊,十几年来我紧赶慢赶,这回总算赶上你了。”

  荣达虚不由得抚掌大笑。范中奇笑容可掬地问他:“看来我们被录取问题不大。你打算填报什么志愿?”

  “你呢?”荣达虚笑而不答,随口反问道。

  “我俩一起说。一、二、三!”

  “数学系!”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畅怀大笑。

  范中奇认真地说:“如果你填报吉林大学数学系,那我就只能填报吉林师大数学系了。我可不敢跟你争。”

  “没关系,你追我赶更带劲啊。”荣达虚仍然像以前一样的诚恳厚道,而且话语中还带着一丝伤感,“不过,我们学数学的好年纪,可能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听荣达虚这样说,范中奇默然了。是的,他俩虽然经常在一起讨论数学题,但速度和反应显然已经大不如前了。以前他们常常会灵光乍现,现在却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没过几天,教育局的陈老师在电话告诉范中奇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初选被通过了,正式被录取指日可待。下周要开始填报志愿了,你先考虑起来吧。”

  “陈老师,不用考虑了,我想报数学系。至于哪个大学,到时具体再说。”范中奇非常兴奋,不假思索地说道。

  “好的,过两天等我的电话吧。”陈老师在电话中还不忘打趣,“不过,小范,你拿到了录取通知书,一定要给我吃你们从上海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啊。”

  “放心,到时管你吃个够,甜死你!”范中奇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有点发虚,因为他身边一粒大白兔奶糖也没有。但是他已经想好了对策,让家里想尽一切办法求爷爷告奶奶,迅速邮寄两大包市场上紧俏的大白兔奶糖来便是。

  “倒不是我嘴馋要吃,主要是我儿子,经常吵闹着说要吃上海的大白兔奶糖,还特别喜欢大白兔奶糖的糖纸。”陈老师在那头开心地笑了,“哈哈!好的好的,我等着,到时候,你可别放空炮啊。”

  “没问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陈老师的话,提醒了范中奇。如果被录取上大学了,他要发糖的范围和对象,实在是太大太多了,应该让大家也和自己一起高兴高兴啊。于是他一回到办公室,就急不可耐地给家里写了一封加急信,并用航空挂号的方式寄出。他想,父母一定会在万分高兴的同时,千方百计地去买大白兔奶糖的。

  这天晚上,荣达虚和范中奇出面,请了几位同在县城工作的上海知青到小饭店聚餐。在餐桌上,他们几个都喝得酩酊大醉,时而高谈阔论,时而低吟浅唱。范中奇自在生产队里喝酒插秧以来,酒量大增,但这晚也不胜酒力,还到厕所里吐得一塌糊涂。

  临别时,几位对荣达虚和范中奇说,上了大学后,千万不要忘了安图的兄弟。甚至还有一位紧紧地握住荣达虚和范中奇的手,反复引用着一句古语:苟富贵,勿相忘。

  午夜时分,各位带着酒气挥泪惜别。

  几天后,家里来信告诉范中奇,两包大白兔奶糖已经挂号邮出。还特别关照说,如果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要第一时间给家里发电报,他们还要向亲戚朋友们报喜。范中奇看了十分高兴,因为自己不会“放空炮”了。

  但是,陈老师却“放空炮”了。自从通过那个电话后,他的电话就再未打来过。范中奇开始还在信心满满地盘算着填报志愿的事儿,后来却渐渐地预感到情况有些微妙。他只觉得整天烦躁不安,恰如古人所说的那样: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他日复一日地耐心等待着,望穿秋水、度日如年。

  九、“二桃杀三士”

  时间,在等待中一天一天地准时过去。而陈老师的电话,恰如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杳无音讯。范中奇一天比一天心急火燎、坐立不安。他很想打去电话问问陈老师,但又感到有些不妥。他几次拿起电话,结果还是叹口气,慢慢地放下了。

  眼看着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学了,还是音讯全无。这天范中奇被煎熬得实在是憋不住了,就鼓足勇气,艰难地拨通了教育局的电话。感觉那头似乎有人拿起了电话,他便怯生生地轻声问道:“陈老师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啊?”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音,过了好一阵子陈老师才慢慢说道:“小范,你听了千万不要难过啊。这次文化考查成绩已经宣布作废了,你大概被安排去读中专了。

  似晴天霹雳猛然在当头炸响,震得范中奇头晕目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山崩海啸。

  “什么?读中专?凭什么啊?”范中奇一连高叫着问了三句,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为什么?人民日报转载的一封信和编者按语你没看到啊?”陈老师也一连回了他三句,语气中充满了诧异,“你不是报刊杂志不离手的吗?这么重要的消息会不知道?”

  范中奇这才恍然大悟,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顺颊而下。他呆呆地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如同傻了一样。还好屋里没人,要不然肯定会被同事视为怪物。记得几天前,他例行公事般地翻阅报纸时,曾经看到过辽宁一个考生,在试卷上写的一封致领导的公开信。信中对这次文化考查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人民日报》转载时还为此加了编者按语。当时他也没太在意,因为眼下报纸上这种消息和新闻多了去了,见怪不怪。但想不到它现在竟然成了自己的死胡同和断头台。

  范中奇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并觉得自己被深深地伤害了。因为这次报名参加高考,他视为自己人生的一次重大博弈。这对他今后的人生,可以说是赌上了全部的精力。正如有句话所说的那样:毕其功于一役。

  听说可以报名参加高考时,范中奇的心情真是激动得用任何语言也无法来形容。他十分高兴地感到,共和国终于没有忘记它的同龄人。这些同龄人为了与共和国同甘共苦,毅然决然地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现在共和国的建设和发展急需人才,马上又想到了他们,开始向他们发出呼唤、频频招手。然而,当他们满怀壮志和热忱响应它的号召时,为什么会突然出尔反尔、硬生生地拒他们于千里之外呢?党和国家的重大决策,知识青年的热情参与,难道只是一场儿戏吗?为了辽宁一个考生,难道就要让全国的考生都为他殉葬吗?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连几天,范中奇没精打采,浑浑噩噩。他实在想不明白,形势怎么会这样急转直下?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他正在冥思苦想中,电话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范中奇懒洋洋地拿起了电话:“喂,哪里啊?”

  对方急迫地说道:“小范吗?是我。你马上到教育局来一趟,有十万火急的事!”

  “陈老师,什么事啊?”范中奇突然之间来了精神。他想当然地以为,大概高考招生的事情峰回路转了。

  “别问了,快点过来!”

  范中奇不敢怠慢,急匆匆地赶了过去。

  他刚走出门外,天空中突然刮起了阵阵狂风。不一会儿,大量的乌云飞快地聚集过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东北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范中奇知道它的厉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拼命朝教育局奔去。

  一进教育局的办公室,陈老师便招呼他坐下,不作寒暄地开门见山:“让你过来,是要商量一件急事。”

  “什么事?我被大学录取了?在哪个系啊?”范中奇尽想好事,说话故意慢吞吞的,以显示大将风度。

  “大概是吧,不过还需要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是这样,想听听你的意见。”陈老师喝了一口水,也让范中奇喝水,“我先把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地告诉你吧。”

  陈老师说,辽宁考生的那封信登报后,尤其是《人民日报》发表了编者按语后,上头的政策就从根本上改变了。现在决定,文化考查的成绩一律作废,招生仍沿用过去两年的老办法,即“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上头还强调,考试成绩越好的,越不能录取,因为这些考生信奉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太愿意真心实意地为无产阶级政治和工农兵服务。

  听到这里,范中奇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怒火中烧,十分罕见地高声骂了一句脏话:“放他妈的屁!这是什么话?我想上大学,就是要多学点知识和本领,可以更好地报效国家!说这种话的人,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说这个了,我们言归正传吧。”陈老师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开始县里招生领导小组讨论时,你和荣达虚都不在录取之列,虽然你们俩的考试成绩名列全县在职考生的前两位。后来我们局长据理力争说,这两个都不录取太可惜了,是否考虑录取一个。县里同意了,于是分给了宣传文化系统一个招生指标。”

  “什么指标?是数学系的吗?”范中奇好奇地问道,他念念不忘的还是数学系。

  “不是,是吉林工业大学的自动控制专业,今年县里没有数学系的指标。”陈老师见范中奇似乎还没听懂,又强调了一下,“县里决定,把这个招生指标分给宣传文化系统。就是说,宣传部和文化局,你们两家合一个指标。”

  范中奇总算听明白了:“陈老师,你的意思是说,在宣传部系统的荣达虚和文化局系统的我之间,只能录取一个?”

  “对!所以让你来商量。”陈老师点了点头。

  “你们找荣达虚谈了吗?”

  “还没有,局长让我先找你商量。”

  “噢,你们的意思是让我先表态?”

  陈老师再次点了点头,有些困难地慢慢说道:“这个招生指标你是想去呢,还是放弃让给荣达虚去?”

  范中奇一下子懵了,只是傻傻地看着陈老师,不知如何应答是好。他当然非常想去,没有数学系的指标,自动控制专业也不错啊。但是要他与荣达虚相争,他实在于心不忍。他知道,荣达虚对于上大学也和自己一样地日思夜想、望眼欲穿。不过,陈老师先找自己商量这件事,其用意不言而喻。

  范中奇恨恨地说道:“陈老师,你们可真行啊,怎么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这不是晏子有名的‘二桃杀三士’之计的变种吗?你们这是一桃杀二士!”

  陈老师看着他苦笑,不置可否。看得出,陈老师也十分无奈,领导交办的任务,总要不折不扣地去完成的。

  范中奇心中万分纠结。因为情况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明摆着:荣达虚和他,总有一个要退出。但是,就那么白白放弃,范中奇实在心有不甘。于是,他试探地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老师摇了摇头,看着范中奇:“没有。我们有办法,就不会找你了。哦,你大概有什么好办法吧,你说个办法我听听?”

  “我看这样吧,谁的考试成绩总分高,就谁去。我想,这是一个最公平不过的办法。”范中奇平静地说道。

  他虽然提出了这么一个看似不偏不倚的办法,其实有自己说不出口的一个小算盘:因为数学成绩如果与荣达虚一样,那么另外几门课他不一定会输给荣达虚;现在他俩的数学都是满分,自己还是很有希望的。再者说了,用成绩说话,是最为公平的,在分数面前人人平等么。如果他输了,保证口服心服。

  陈老师还是摇了摇头:“考试成绩已经作废了。”

  “但原始成绩还在啊。”

  “不行,这次考试的原始成绩已经封存归档了。上级严令,任何人不得查阅。”陈老师断然否决,但看他甚为可怜,又期期艾艾地说道,“要不,你,你再想,想办法?”

  范中奇不置可否,低头不语。他原本还想到过一个办法,就是文科指标自己去,理工科指标让荣达虚去,一切都听天由命。但是现在陈老师已经明说,指标是吉林工业大学的自动控制专业,这个办法就毫无意义、毫无价值了。

  “要是实在没有办法,我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陈老师使出了最后一招,“要不然,你们俩抓阄?”

  陈老师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范中奇已经完全没有了退路。他反复地想了半天,最后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显得有气无力。他极其艰难地缓缓地吐出了言不由衷的三个字:“我、放、弃。”

  话一出口,就什么都完了。范中奇浑身无力地瘫倒在了椅子上,像生了一场大病似的,脸色惨白,动弹不得。

  陈老师十分惋惜而无奈地看着他说:“小范,谢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个难题。这样吧,那个中专指标给你。”

  范中奇猛然从椅子上蹦起身来,对着陈老师无端地咆哮道:“我不稀罕,那个什么鸟中专指标,你们爱给谁给谁!”

  话还没说完,他甚至忘了与陈老师道别,就发疯似地冲出了教育局的大门,向外狂奔而去。一路上,范中奇双泪横流、仰天长叹: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折磨一个一心一意想要读书的年轻人呀?

  刹时间,范中奇的耳边响起了八年前江边夜话时父亲的话语,不禁对父亲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在同时,他的胸中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了《国际歌》那不屈的动人心魄的旋律,久久不息。

  平时从教育局回来,最多走十分钟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次范中奇在路上走走停停想想,却足足用去了半个小时。这时,豆大的雨点开始放肆地砸向地面。

  当他精神恍惚地回到办公室时,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空荡荡的办公桌上,赫然放着一个上海加急挂号寄来的大包裹。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一看,不禁痛哭失声、泪如泉涌:包裹里装满了充溢着家人心血和希望的大白兔奶糖!

  豆大的雨点刹那间化成了倾盆大雨。在电闪雷鸣中,老天爷畅快淋漓地向大地泼洒着无穷无尽的天河之水。

  突然,范中奇发疯似地抓起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向空中撒去,然后看着它们纷纷坠地;他再抓起,再看着……

  众多大白兔奶糖静静地躺在办公室的地上。糖果纸上调皮的大白兔瞪着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它的主人,惊讶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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