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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文集

蒙以养正(十)

2018年06月14日
来源:本 站作者:顾 凡编辑:周培兴点击数: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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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二天一上班,荣达虚就兴冲冲地来看范中奇。一进门,他就大声叫道:“范中奇,你被录取在哪儿啦?”

  范中奇微笑着紧紧握住了荣达虚伸过来的右手,真诚地说道:“恭喜你,吉林工业大学自动控制专业的新生。”

  “你怎么知道的?”荣达虚觉得很意外,接着又问道,“你呢?被录取在哪儿啦?”

  “这次我考得不太理想,被录取在中专。不过我放弃了。”范中奇心平气和地说道。

  “不可能!”荣达虚高声喊了起来,“我们领导说了,教育局长亲口告诉他的,这次你考试成绩比我好,是全县在职考生的总分第一名,我比你少一分。”

  范中奇摇摇头苦笑着说:“你们领导一定是搞错了。”

  “是吗?不过老同学,如果是中专,那就真的没有意思了。”荣达虚诚恳的话语中,充满了关心和惋惜。

  “荣达虚,我真心诚意地祝贺你成为一名大学生。”范中奇使劲地摇着荣达虚的手,一语双关地说道,“我们可真是一生的老同学、老朋友、老对手啊。”

  荣达虚听着,立刻憨厚、开怀地大笑起来。范中奇虽然也跟着一起笑了,但笑声中却含着泪水,苦涩自知。

  突然,范中奇似乎是随口问道:“老同学,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心里话,行吗?”

  “没问题。你说便是。”

  “如果这次县里只给你我两人一个录取名额,你会怎么办呢?”范中奇鼓足勇气说道,“或者说,你会让给我去吗?”

  荣达虚一下子怔住了。他几次张了张嘴,又几次闭上了嘴,终于艰难地说道:“一般来说,我不会放弃的,一定会与你争到底。不过,一种情况除外。”

  “什么情况?”范中奇非常感兴趣。

  “如果下达的录取指标是文科,我也许会放弃让给你。”荣达虚认真恳切地说道,“你知道,我喜欢理工科,对文科兴趣不大。而你文科也不错,尤其是中文、哲学、历史等。当然,现在说这个,都是马后炮了。不过确实是我的真心话。”

  范中奇感动极了,心里在汨汨地流着泪。他完全相信这番说辞,于是紧紧地握住了荣达虚的双手,久久不愿意松开。荣达虚同样如此。

  一连两三个月,范中奇始终无法走出参加高考从满怀希冀到彻底梦碎的阴影,对工作也是整天没精打采、机械应付。上班时如果工作量不大,他会每天草草了事地处理完,然后泡好一杯茶,把办公室里的几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个够。如果报纸看厌了,他就会拿出自己带来的书,随意地看起来。

  对此,领导和同事们开始还好心好意地劝慰他,时间长了,却不免有些议论。事情就是这样,虽然大家都同情他的不幸遭遇,但你如同祥林嫂般地老是怨天尤人、喋喋不休,再富于同情心的人也会感到不耐烦的。再加上你对本职工作的无所用心,别说领导,同事们也会白眼相待的。尤其是老居,经常会阴阳怪气地说他:这么经不起考验的年轻人,以后还想干大事?

  他也非常恨自己,甚至很看不起自己,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啊?要知道,人一生下来后就是要经历一场长征的,一步一步要走一辈子呢。人生的长路上荆棘多着哩,这么个绊儿,你就被它绊倒了?但理是这么个理儿,不过要走出阴影,还真是不容易呢,这大概是要靠时间来慢慢消磨的吧。

  范中奇这几天反反复复思考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既然求学深造无望、学成报国无门,那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振作起来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地做好下一步的工作。否则整天浑浑噩噩、自怨自艾,他很可能就此沉沦下去,以至不可自拔。

  刚从农村上调到县里工作,范中奇着实兴奋了好一阵子:他终于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劳动力了,能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来为社会工作、作贡献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也是奋斗上进的动力和目标。但是没过多少日子,范中奇就从内心深处极为懊恼地发现,无论是群众文艺工作,还是政府机关工作,都不是他愿意为之奋斗和献身的事业。因为从求学开始,准确地说,是从中学开始,他所心仪的职业就只有两项:数理化教师或制造业工程师。但是现在看来,数理化教师或制造业工程师,他几乎肯定是做不成了。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在群众文艺工作或政府机关工作中选一个了。为此,实在是把范中奇给愁坏了,因为这两项工作对他来说,都有难言之隐,或困难重重。

  延边州是朝鲜族的聚集之地,而朝鲜族又以能歌善舞著称。在这里从事群众文艺工作,必须具备两个基本条件或前提:通晓朝鲜语和理解朝鲜族文艺。而这对范中奇来说,却正是他的弱项。而要想转弱为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政府机关工作对他而言,似乎更不合适。“五·七”办公室曾经议论过他的任职问题。况副主任基本认可,而老居则极力反对,说范中奇根本不适宜在政府机关工作。老居特别强调说,范中奇过于情绪化,不太注意把握政策,容易剑走偏锋。

  到底怎么办呢?应该何去何从?范中奇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觉得四顾茫然、无所适从。由于诸事纷纭、心绪烦乱,范中奇感到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精神来,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有一天下班后,他翻阅完了所有的报纸后,在百无聊赖中突然悲凉地感到,自己已经二十四、五岁了,却还只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彷徨徘徊、不知所终,以后的路到底怎么走啊?

  一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四、五岁时,范中奇顿时意识到有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必须要正视了,这就是他与方曙霞的关系。他想,到了人生这个年龄段,不说是头等大事,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事啊。想着想着,他的头上开始冒汗了。

  自从他们在几年前的文革中交往以来,范中奇很快地就把方曙霞引为知音。文革中少不了要写些大字报,经常是小组讨论后,由范中奇执笔,方曙霞抄写出来。他们一个成文速度快,一个毛笔字漂亮,小组里有的成员便戏称他们的合作是“珠联璧合”。范中奇听了暗暗得意,还自作多情地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有段时间,他们去一个印刷工厂里“参加运动加劳动”,中间休息时经常会聊得非常开心。因为不知为什么,两人的许多想法竟然都会不谋而合。有时甚至聊兴正浓,不知不觉中工厂已经上夜班了,他们也没意识到。结果还是厂造反队的小头头过来说“你们再不走工厂要关门了”时,才不得不离开。

  小头头对他们很好,经常会把自己崭新的自行车借给他们到工厂对面的山东路体育场里去学骑练习。有一次方曙霞歪歪扭扭地骑着,范中奇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护着。忽然在拐弯时,方曙霞不慎从车上倒了下来,范中奇见状,便赶紧一个箭步上前尽力扶住。他们就是在那时那里互帮互学,很快就会骑自行车了。

  在“一片红”大潮的裹挟下,他们先后离开了上海,来到了关外的长白山脚下,便约定书来信往地交流着各自集体户的情况与甘苦。随着人生急转弯的出现,范中奇会时不时地想着下一步的发展趋势和前景。但是在生产队里插队务农的时候,范中奇根本不敢深究细想。作为知青,或人民公社社员,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岂敢胡思乱想。这不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吗?

  范中奇到县里工作后不久,方曙霞即被抽调到县外的一个大企业去当了教师。随着工作和生活环境的再次变化,面对人生进入的又一个新阶段,他们各自的思想,也不可避免地会相应地发生新的变化。

  父母几乎在每封家书中,都不忘叮嘱他一句:千万不要在当地轻易地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因为此处绝非你们南方人的久留之地,否则将天涯永隔!每当看到这一句,范中奇心中就会如轻微地震般一阵颤动。他在谨遵父母之命的同时,总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方曙霞家里一定也会这么说的。这是理智、明智的人之常情啊。

  范中奇想得没错。

  方曙霞自从脱离农村,到外县大企业当上了教师以后,家里在来信中总会不忘提醒她,绝不能在当地触碰个人问题;最好是想方设法调到南方来,骅骝向北、越鸟思南啊。方曙霞是家里的乖乖女、孝顺女,当然明白家里的一片苦心。这终身大事既然是终身的,那么就应该思虑得更多、更远、更好、更周到。否则,只能是遗憾终身。

  俗话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许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书来信往每况愈下,而且双方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此外,范中奇还意识到他们之间一个无法回避、无法克服的天然致命伤:他们是同龄!如果在上海,这根本不成为问题;而现在他们身处关外的异地他乡,这就成了一个天大的问题,而且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二十四、五岁,如果对男生来说,还是一个为理想而奋斗的黄金年龄的话,那么对女生而言,则已经到了选择未来生活的重大关键时刻。想明白了这一点,范中奇感到了深深的悲哀、绝望和无助:他们之间大概是时候应该说再见了,因为他们谁也无法、无力、无时间改变这一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这是感情与理智的顽强对峙和反复博弈。范中奇看到过不少这方面的故事。纵观古今中外,这种内容相同、形式各异的对峙和博弈,曾经轮番上演、屡见不鲜,也因之而诞生了一大批撩人心魄、催人泪下的文学艺术传世之作,并历久弥新。

  从感情上来说,范中奇当然非常希望这种关系能够健康发展、水到渠成、皆大欢喜;但从理智出发,他又觉得长路漫漫崎岖、前途茫茫叵测,甚至可能会根本看不到尽头。这人生之路,到底该怎么走?

  对于这种两难抉择,每个人都会得出自己的结论,范中奇也不例外。但是,他的书生秉性和特质,决定了理智必然最后会占据上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书生的悲剧所在。于是,范中奇在几番犹豫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忍痛给方曙霞去了一封信,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上述想法,并在信尾真诚地表示:愿做一生的好朋友。信发出以后,他似乎觉得稍微轻松了一些,当然也有不少难于言表的失落。

  过了两天,范中奇同时收到了两封来信,其中之一是方曙霞发来的,他不由得惊奇万分。因为按以往惯例,收到来信即复,一个来回最快也需要四、五天时间。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同时内心也有些许痛楚与苦涩:方曙霞在来信中,竟然也委婉地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和意愿。再看看她的发信日期,他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不可思议:竟然与自己的发信日期是同一天!

  范中奇颤抖的双手捧着方曙霞的来信,五内俱焚,仰天长叹:认命吧,此乃天命,天命不可违啊!

  他忽而又神经质地仰天大笑:双方在同一天,表达同一个意思和意愿,这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十一、“长兄如父”

  范中奇收到的另一封信是家书。他在读信时,心绪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因而有些心不在焉。因为心情极度不佳,实在打不起精神,范中奇已经足足一个多月没给家里去信了。上周勉强去信,只是说说自己的烦心事排遣排遣,也并不期盼家里的言词劝慰。

  他懒洋洋地打开了家书,看着看着,突然像打了一剂强心针似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儿摔倒在了地上。原来家里来信说,上海最近出台了一项政策:如果家中子女全部到外地务农,家长身边无人陪伴的,那么可以照顾回来一个。父亲在信中高兴地说,你们兄弟俩回来一个,看来大有希望了。

  盘桓在头上的漫天阴霾立时一扫而空,范中奇心里充满了灿烂阳光。他信步走到室外,感觉天空似乎格外晴朗。

  自从远赴东北下乡和工作以来,范中奇的内心一直深深地藏有两个愿望:最好是能上大学深造,如果不行就争取回到故乡去。相对而言,上大学是他的首选,回上海只是退而求其次。其实从根子上来说,这是他读书人骨子里传统的“忠”与“孝”两者位置关系的最佳体现:学好本领、报效国家永远是第一位的;如果报国无门,那么就一定要孝敬父母。否则,无君无父,成何体统?枉为人生!

  正在盼梦成真之时,几天后的一封家书,又使他骤然梦碎。父亲在信中喟然长叹:“前两天我去问了有关部门。他们回答说,你们两个儿子都不在农村,已经是国家干部了,不属于政策调整范围。看来,我们家只能是后继无人了!”

  范中奇看完家书,似遭霜打过的庄稼一样低下了头。他木然地呆坐在椅子上,久久地叹气无语。也许是情急生智,范中奇突然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干脆不要公职,重新退回到农村,再做知青,再当社员!

  这个念头刚一闪出,范中奇马上就红了脸:亏你还自诩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怎么会想得出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办法?在争取入团时,他已经犯过一次类似的错误了,并发誓以后绝不再犯,怎么现在又……

  想到这里,范中奇不由得脸上发烫。他下意识地左右开弓,轻轻地打了自己两记耳光。他虽然非常迫切地想回上海,回到父母身边去,但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回去,绝不投机取巧钻空子。

  范中奇又联想到,安图县有许多大学毕业生在各个领域里工作。例如,县气象站就分配来两位清华大学的物理系毕业生,其中一位来自北京的,听说还是个高干子弟。这两位清华的高材生,与自己的关系不错。尤其是那位高干子弟,据说父亲是武汉军区的高层领导,见多识广、消息灵通。美国的阿波罗登月、林彪出事,等等,范中奇当时就是听他说起的。范中奇与之来往,真是获益良多。另一位是来自天津的平民子弟,似乎没有什么背景,听说准备就在当地安家落户、娶妻生子了。如果自己实在没有办法回上海去,那就权当是大学毕业后,分配来此地工作、生活的吧。

  话虽如此,但范中奇还是为此郁闷了半个多月。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过了一个多月,家里又来信了,父亲喜忧参半地写道:“前两天,我又到有关部门去了。那里的工作人员明确告诉我说,家里的这种情况,也许可以参照有关政策执行。就是说,希望没有破灭,还是事在人为。”

  看到这里,范中奇的希望之火又死灰复燃了。

  父亲在信中还说:虽然在职人员可以参照有关政策精神执行,但是难度要大得多;在职人员属于国家编制,要回上海,只能通过正式的工作调动方能实现;而且这种工作调动是双向的(知青回沪是单向的)。具体地说,就是你要调回上海工作,必须同时上海要有愿意调往你省(市)工作的对象才行。这个对象,你可以自己设法寻找,也可由劳动部门按先来后到统一安排。自行寻找调动对象,如同大海捞针,谈何容易;统一安排,则要作好等到猴年马月的思想准备。父亲在信中强调说:虽然事情有了希望,但困难肯定不少;不过我们还是要尽力去积极争取,同时还要做好自己应做的事。所谓自己应做的事,首要的是你们兄弟俩要商量好,谁调回上海?

  实际上,这就是家里来信的要害所在!看到这里,范中奇尚未平复的心一下子又沉重起来:是啊,我们兄弟两个,谁调回上海呢?

  又是一个二选一!范中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看来他中了魔咒,刚经历了与荣达虚的二选一,接下来又要在兄弟俩中二选一。这种二选一,对他来说真是没完没了了吗?

  在上山下乡、插队落户的汹涌大潮中,尤其是在“一片红”的狂飙扫荡裹挟下,上海不少家庭有两三个、甚至四五个子女,先后到外地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相对而言,三四五个子女中回来一个,难度并不算太大,因为其他几个留在外地工作和生活的,容易取得相对的心理平衡;而两个子女中回来一个,难度真是极大极大,因为双方势成云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范中奇陷入了两难之中,进退维谷、一筹莫展。他不禁回忆起了与中平之间亲密的兄弟情谊。中平虽然只比他年长一岁,但却处处俨然以长兄自居,似乎关心、爱护、保护弟弟中奇,是他的天职,他的本分。刚上小学时,父母让兄弟俩帮忙做些家务,中平总是抢着干稍累稍脏的活,如把自来水用桶从一楼到拎到三楼,用拖把拖几个房间的地板,等等;而只是让中奇去用鸡毛掸子去擦拭家具、桌椅,等等。有一次晚饭前,兄弟俩在餐桌旁打闹时,中奇不慎失手打碎了一只花边碗,父母听到了赶过来问是谁闯的祸,中奇刚想张口,没想到中平却抢先一步说:“是我不小心……”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父亲重重的两下“麻栗子”。父母离开后,中奇伤心地看着中平说:“哥哥,又让你替我顶罪,疼吗?”中平噙着眼泪含笑轻声说道:“没什么,这又不是第一次挨揍。”

  在“一片红”的狂潮中,由于中奇先报名去了东北的长白山下插队务农,因而半年后中平面临毕业分配时,被照顾分到了离上海较近的安徽农村劳动锻炼。中平常常对人说,要不是弟弟先去了遥远的东北,我只能被分配到远离上海的甘肃或黑龙江去了,言语中时时自然地流露出对中奇的感恩之情。

  …………

  范中奇想着想着,不由得心潮起伏、无法自已:手足之情,弥足珍贵!他想了大半天,最终也没有个结果。虽然自己很想回上海,但是范中奇清楚明白地知道,哥哥中平同样也日思也想着回上海啊。

  范中奇想得没错。

  范中平从家书中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是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他想,自己回上海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他在毕业分配时,基本上落实在了上海的汽车运输公司。要不是报到前突然来了“最高指示”,他已经在那里上班领工资了。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现在再说这个,已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说实在的,他是哥哥,说什么也要谦让给弟弟,哪怕弟弟中奇只比他小一岁。

  于是兄弟俩都决定把这个皮球踢回给二老。他俩先后回信说:此事还是让家里拿主意定夺吧,自己保证没有意见。

  家里的回信,却透着不可名状的无奈: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还是你们兄弟俩自己商量决定吧,家里尊重你们的意见。信中没有告诉兄弟俩的是,父母其实还征求过奶奶和外婆的意见,由于从小带大的缘故,两位老人当然各有偏爱。

  皮球又踢回来了!兄弟俩都被逼到了墙角。

  范中奇明白,虽然家里不便直接表态,但是父母传统观念颇深,笃信“长幼有序、长子为先”的古训。从内心来说,他们还是希望中平回家的想法多那么一点点。于是,范中奇强忍苦楚,给家里去信说,让哥哥中平回上海吧,并列举了三条充足的理由:

  一、哥哥是长子,办事干练高效,应该而且可以为家里尽更多的力,这方面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二、我在县城工作,各方面条件总比哥哥的小三线山沟(离皖南事变的发生地不远)要强不少;

  三、我的学习成绩较好,以后也许有机会通过高考回上海,因为现在社会上要求改革高考的呼声越来越高,国家绝对不会漠然视之。

  信发出以后,范中奇的心情终于由骚动归于平静,一切如常。他开始安安心心地设想、规划下一步的事宜了。他表态以后,虽然并不急着要等家里回信,但还是想要一个明确的结果啊。半个多月不见家书回复,他不免有些忐忑不安:难道此事又节外生枝了吗?

  过了一周,家书终于来了!

  范中奇打开来信后一看,情不自禁地浑身颤抖,潸然泪下。他低声地不住抽泣着,久久不能控制住自己。父母在信中说,哥哥中平也表态了,让弟弟中奇回上海。他的理由有六条,足足比你的多了一倍:

  一、既然我是哥哥、长子,就应该“长兄如父”,关心、爱护、照顾弟弟,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不可违背;

  二、由于弟弟先去了东北插队务农,我才被照顾分配在离上海不远的安徽小三线,现在应该投桃报李;

  三、弟弟远在东北的长白山,我近在华东的皖南,从家里的大局出发,应该舍近求远;

  四、弟弟是个书呆子,社会活动能力和生活料理能力都比较弱,在外地生活不易;

  五、前不久,我已经开始与同在安徽小三线工作的校友谈恋爱,不能辜负了这段感情;

  六、安徽小三线的运输业务,好歹归口于上海线条管理,今后回归上海的可能性,始终是存在着的。

  父母在信中最后拍板说,家里一致同意中平的意见,竭尽全力争取让中奇调动工作回上海来,哪怕花的时间再多。

  范中奇把家书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禁不住五内皆痛大放悲声。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不可阻挡。他与中平断断续续地一起生活了二十来年。从小以来,他就感受到哥哥处处关心、照顾自己,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在成年后哥哥还是如此对待他,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可承受之重。

  手足之情,重于泰山!

  而与此同时,范中奇立刻在心中庄重地暗暗立下了影响自己一生的重大誓愿:一定要报答哥哥一辈子,一辈子!

  十二、回上海当公司工会干事

  两年以后的一九七五年五月,范中奇终于工作调动成功。他回上海时,行李全部火车托运,随身只带了那只黑色小皮箱。

  范中奇被分配在上海市贸易局系统。他到上海电器公司报到后,成了公司工会的干事,主要从事公司职工的思想政治宣传工作,以及职工业余的文体工作。

  上海电器公司是国家商业部在上海的直属企业,坐落在南京东路南面的福建中路与山西路之间的汉口路上。这幢极为坚固的九层建筑原为旧上海的银行证券大楼,听说蒋介石落魄时曾混迹于此,茅盾的名作《子夜》也曾多次提到过它。

  上海电器公司的业务,是按商业部的要求,统一收购上海生产的民用电器产品,然后按商业部制定、下达的计划,通过既定渠道和作价方式,销售到全国各地去。

  公司工会原来的工作职能,是组织员工围绕公司的中心工作开展各类活动,但现在却成了“开展运动”的核心部门,搞什么大学习、大批判等,还办了一个名为《学和批》的内部刊物。范中奇一到公司报到,就被安排去做《学和批》的编辑工作。

  范中奇调动工作回到上海的一九七五年春夏之交,正是国内形势最为诡异的时候。一到工会办公室,工会主席老支即对他说,做好员工的思想政治宣传工作,编辑好内部刊物《学和批》,关键是要有敏锐的政治头脑、果敢的政治判断和鲜明的政治观点。范中奇听了,口中连连称是,内心却极为疑惑。因为此前在外地工作时,虽然也经常强调突出政治,但从未强调到如此高度。范中奇也关心、热衷政治,却对把政治抬高到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不无反感。但不管怎样,他还是接受了老支的工作要求。

  范中奇到上海电器公司工会工作还不到一个月,就引起了公司上下的关注与好奇。他到公司报到时,接待他的是人事科女主管梅俊恬。这位三个孩子的母亲,经常说自己最大的遗憾,是她的孩子们都没有受到过正规正常的教育,因而对物知中学六八届高中生范中奇格外垂青。她逢人便说,最近几年公司里虽然分配来的中学毕业生不少,但如范中奇这样重点中学出身的,还真是凤毛麟角。她的这种说法,范中奇虽然感到莫名的高兴,但是也曾为此惴惴不安,因为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非议和麻烦,毕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梅俊恬长得小巧玲珑,穿着朴实,待人和善,一看便知是个贤妻良母。她从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上海电器公司工作,开始做一般的业务管理,后来调到人事科工作。由于她为人正直厚道、工作认真细致,而且与世无争,因而颇受领导的称赞与同事的好评。

  很快地,梅俊恬就与范中奇成了忘年交。

  更有意思的是,有几位前些年分配进公司各部门的七几届中学生女员工,经常会借故到工会办公室里来找他聊几句天,随意问他几个小问题,有的甚至还当面打听他的个人经历、爱好情况,等等。对此范中奇想得很简单:工会是职工之家,她们常来走走,这再正常不过了。谁知后来有人悄悄地告诉他说,这些女员工暗地里都称他为“大众情人”。范中奇听了,一边涨红了脸,一边哭笑不得,同时也觉得这些女孩子真是非常可爱。不过从此以后,她们再来时,他会正襟危坐,装得一本正经。

  为了编辑好《学和批》,老支经常会安排他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讲座或研讨活动,有的是市里工会的,更多的是局里的。但不管是哪里的,范中奇都乐此不疲。不过他最为欣赏的,还是去各级党校听老师的讲座或辅导,那真是受益匪浅。有一次,市委党校的老师讲“资产阶级法权”,听得他如痴如醉,激奋不已。

  这天范中奇一上班,老支就对他说,接到贸易局党委、工会联合通知,上午要开一个十分重要的会议。由于他自己早有安排,就让他和党委办公室的符主任一起赶快到局里去参加会议,回来再汇报会议精神。范中奇一听,马上就带好钢笔和笔记本,和符主任一起急匆匆地往贸易局赶去。范中奇和符主任赶到局里会议室刚坐定,会议就开始了。局党委书记开宗明义地说:“今天会议的主要内容,是传达邓小平同志最近的重要讲话精神。邓小平同志强调,当前的整顿工作,要集中力量反对‘软’、‘懒’、‘散’……”

  范中奇边听边记,显得十分兴奋。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快就听到中央精神的传达,上海到底不一样啊;二是这个讲话精神太正确、太及时了,要是再不反“软”、“懒”、“散”,这各行各业的工作还怎么做?

  回来以后,范中奇立即向老支作了汇报。老支听完后没有吱声,脸色阴沉,双眉紧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范,听了这个讲话精神,你有什么想法?”

  “好极了,切中时弊,不整顿实在不行了!”对上级,尤其是中央的精神,范中奇从来都是奉为“圣旨”的。

  “小范,你到底年轻啊,”老支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在政治上还是不够成熟。”

  “老支,这怎么说?”

  老支循循善诱地说道:“这个讲话精神听起来不错,但是,它通篇是讲经济、讲生产,很少提到政治。不突出政治,不提政治挂帅,经济肯定上不去,生产也抓不好。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抓革命、促生产’的辩证关系。”

  范中奇听了,将信将疑:“那么,局党委为什么要这样传达,也不做解释或辅导呢?”

  “大概现在还不是时候吧,”老支神秘莫测地微微笑了笑,“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

  老支是公司的造反队头头,又是财经院校的老大学生,理论上很有一套,口才也不错,范中奇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是,范中奇却有个读书人认死理的脾气。他想,既然是正式传达的中央领导讲话精神,就应该坚决贯彻落实,而不能随便怀疑。不过老支是公司兼工会领导,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而接下来的《学和批》编辑工作,范中奇马上就碰到了难题:员工们的来稿不少,怎么选登、怎么修改,他实在把握不住。有的来稿他觉得不错准备选登,但旋即被作为主编的老支断然“枪毙”;还有的来稿正好相反:他感到有些不合时宜,而老支却大加赞赏。范中奇苦恼极了,整天愁眉不展。

  不料过了几个月,风向突然大变,开展了半年多卓有成效的整顿工作戛然而止,还被说成是“反攻倒算”。老支喜笑颜开地对范中奇说:“看看,被我说中了吧?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他对现在是很不满意的。”

  范中奇对老支佩服得无以复加:因为从中央到地方,都在否定前一阶段的整顿工作,说是给大好形势抹黑。不久,全国又掀起了评《水浒》的热潮,范中奇也参加了公司里组织的评《水浒》小组,一天到晚地下基层去讲评《水浒》,说什么宋江架空晁盖、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宋江是投降派一心只想着被皇帝招安,等等。

  范中奇多年来熟读四大名著,讲起《水浒》来可谓得心应手。他到基层宣讲评《水浒》热情高涨,整天忙得不可开交,有时一天还要连轴转去赶场子,累得不得了。不过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而且非常有意义。而基层员工放下手中的本职工作,坐下来听讲《水浒》,喝着茶抽着烟,也觉得十分惬意。有一次范中奇正讲到要紧处,一位老年员工突然对他说:“小范,你还是讲讲武松打虎吧,或者讲讲潘金莲,好听。”

  下面顿时哄堂大笑,把范中奇弄得哭笑不得。

  《水浒》还没评完,“反击右倾翻案风”又开始了。公司里每次开大会,总少不了范中奇的上台重点发言。一方面,这是他工会干事的主要工作内容;另一方面,是公司领导觉得他的批判发言“有水平有质量”。而从内心深处来说,范中奇也觉得非常兴奋,一是受到了领导的重视、表扬和员工的好评、羡慕,二是自己的知识、能力终于有了合适的用武之地。他似乎有了一种久违的成就感。

  就在范中奇忙得不亦乐乎之时,突然间,他陷入了巨大的极度悲痛之中:敬爱的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这天老支找他说,打算编辑一期悼念周总理的《学和批》专刊,叫他一起来商议拟定约稿对象。范中奇突然想到,近年来各地群众性的赛诗会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便向老支建议道,发动职工们来写悼念周总理的诗歌吧,这样一方面可以让大家尽情抒发怀念周总理的感情,另一方面还可以发掘、扩大《学和批》的作者面。

  老支自己也是个诗词爱好者,平时也喜欢写一些打油诗什么的,一听便连声叫好:“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就这么定了!”

  出于对敬爱的周总理的衷心爱戴和景仰,职工们投稿异常踊跃。几天之内,范中奇就收到了上百首员工写的诗词,有的还一连写了好几首。其中有一首《蝶恋花》,引得范中奇击节叹赏:“写得好,真有水平!”

  他注意地看了看作者的姓名:朱祖璧。这天上午,范中奇正好有事去人事科,便请梅俊恬顺便介绍一下朱祖璧的情况。梅俊恬告诉他说,朱祖璧是位老大学生,五十年代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文理兼通、才华横溢。但因出身问题及海外关系,他一直得不到公司的重用。朱祖璧自己也颇有自知之明,只埋头于本职工作,为人处世从不张扬。此外,他还是一位名声在外的京剧票友。

  听了梅俊恬的简单介绍,范中奇不禁对朱祖璧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而且下意识地感到,他与自己非常相似。于是,下午他借与朱祖璧探讨《蝶恋花》之名,与朱祖璧进行了一次极为简单的交流。

  朱祖璧四十多岁,细长的身材有些单薄,穿着简朴但整洁得体,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鼻梁上的眼镜镜片特别厚,对此上海人有一个颇为传神的专用名词,叫“啤酒瓶底”。因为种种原因,他至今尚未成家,不过听说快了。

  短短的十来分钟交谈,即令范中奇对这个老大学生敬佩不已。而朱祖璧呢,也对这个重点中学的高中生刮目相看。很快,他俩惺惺相惜,成了忘年的莫逆之交。但是在他们的来往中,朱祖璧经常会善意地提醒范中奇,他们之间切不可过从甚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范中奇则颇不以为然。

  经过紧张的组稿、编辑、打印、装订,一个星期后,悼念周总理的《学和批》诗歌专刊编发了。上至公司领导,下到基层员工,不少都成了专刊的作者。其中朱祖璧填的一首《蝶恋花》,获得了大家的高度赞誉。

  但老支却在事后对范中奇悄悄地说道:“朱祖璧的诗词确实写得不错,这在公司里众人皆知。不过对他这种人,千万不要捧得太高,否则容易引起议论。”

  范中奇听了连连点头称是,但却口是心非。

  而他自己充满感情、悉心推敲写的一首七律,经朱祖璧的点拨,也得到了一致好评。范中奇是这样写的:

  惊闻银汉相星坠,痛念开天辟地人。

  红泪沾衣思笑貌,黑纱缠臂慰忠魂。

  誉盈世界山河志,功盖中华日月尊。

  创巨铭心成伟力,雄图大展看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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