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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特辑

延边五站的独木桥

2012年07月25日
来源:本网站作者:林一平编辑:周培兴点击数:1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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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 窗 的 小 桌
                                
下乡到延边五站屯一年后集体户住房才盖成,我和张谈新同住一室,5平方米小屋里的全部家具是一令炕席和上海带来的两只箱子。恋家思母,孩儿常情。为了给黄浦江畔日夜牵挂儿女的母亲写回信,只得盘起腿伏在箱子上,时间稍长,怎么摆腿都别扭,怎么放脚也不自在。要是有个书桌多好啊,我决定露一手祖传的木工手艺。红着脸开口向队里的赵英格里木匠讨来几截短木条,先制作两个三角架,将其分别固定于窗框下两侧,铺上一块薄薄的木板,嗨,一个简易的,充满灵气的书桌搭成了。
 
小桌依窗而置,得天独厚的采光,让人心境明亮,小桌靠窗而伴,自然风光无限,让人视野宽广,小桌与炕相邻,一公尺长,一市尺宽,恰到好处地利用了窗户与炕沿之间的狭窄空间。朝鲜族式的火炕沿,离地一尺高,离窗不足一尺远,成了与小桌固定配套的凳子,靠炕沿一坐,双肘支于桌面,高低适宜,双腿在桌下伸展挪动自如,尽显实用与实惠。从功能上来说它是桌,从形式来说它充其量只能算块阁板。没有华丽的油漆外表,却清晰显露天然木纹,松木芳香熏人。空荡的小屋多了件新家具,平添了几分书生气。
无腿之桌,因地制宜的设计,新颖的构思,精巧的布局,对自己的得意之作我陶醉不已,也引来了集体户同学羡幕的眼光。桌前,细细阅读家书抵万金,默默低头思故乡,伏案疾书回信亲朋好友,因而养成了手工写信习惯,也害得我至今不习惯使用“伊妹儿”写信发信。那年的青黄不接之际,每天从田里疲惫不堪归来,捧起粗磁大碗,靠着小桌一边狼吞虎咽喝下小米土豆稀粥,一边在桌上浏览从大队小学校借来的报刊或书籍,肚子和脑子同桌充饥,已成了每天的必修课,思索起终年劳作为何贫困难移。小桌成了我的书桌,放飞了一位知青追求文化知识的自学梦。
 
清晨,推开窗户,跃入眼帘的是袅袅升起的炊烟,一派宁静祥和,有线广播里传来了人类登上月球的那一步;轻轻地刮去玻璃窗上挡住视线的冰凌花,感受北疆风寒,生活艰辛;午间,敞开窗户,暖风扑面,沁人肺腑,令我陶醉;低头一见,小桌上的那束绚丽绽放的金达莱,在北山的翠绿衬托下显得越发妩媚动人,如花的朝鲜族姑娘奥淑娜、格木伽在收工途中摘得此花,插入酒瓶,置于小桌上,点缀得春意满屋,心中充满对生活的爱;夜晚,从窗外传来远山脚下轰轰驶过的火车所留下的悠悠回音,把思绪带向了对未来的无限幻想。
 
一生中,我制作过多少张书桌已经记不清了,惟有那张靠窗的书桌让我难以忘怀。小书桌陪伴我读完了母亲在职工业余夜校用过的全套初中课本,后来当我这个初中生面对大学的课程没了丝毫胆怯。小书桌似文化大漠中一叶绿洲,承载着斗室中两位上海知青对知识的渴求,启动了我永无终点的自学之旅,呵护了我的自学信心。小小书桌因靠窗而富有灵性,成了一位教师和一位律师的启蒙者,也培育了上海知青对养育过自己青春年华的延边五站屯那片黑土地的永远牵挂和祝福。                            
写于2004年9月20日双山公寓
注:文中的一位教师是新中中学68届初一3班张谈新同学。
 
 
2、延边岁月赐我财富
 
  
下乡延边小山村,第一天我就住进了朝鲜族老乡家,那年我17岁。10年的延边生活,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小山村里对老人对父母孝敬的好传统。
 
有一天,似乎是全村的阿茨妈妮(妇女)都在情绪激动地议论着一件事,从她们的神情语态中我揣摩着她们是在痛斥某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不懂朝鲜族语。向同龄的朝鲜族小伙伴打听到,原来村里一位年轻媳妇对年迈的婆婆有不尊的言行,招来了这场自发的“大批判”,年轻媳妇几乎要被情绪激动的阿茨妈妮的口水所淹没。她们群情激奋,千夫所指的场景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置信;本来生性泼辣的小媳妇变得神色憔悴,那张脸像被霜打过的叶子——耷拉着没一点生气,生产队开会她坐在一旮旯,出工干活再没人跟她搭档,进村出村也是孤家寡人,谁也不与她搭讪,可怜兮兮的。
 
我下乡的朝鲜族小山村不足百户人家,谁家的媳妇或小辈对长辈、老人稍有不尊,一旦传出家门,全村的人们,特别是阿茨妈妮(即已婚妇女们)会群起而攻之。这种民间传统化为一种道德的力量有效地规范着人们的行为。
 
生活在这个小山村里,处处可以感受到尊重老人的优良社会风尚。逢年过节,做打糕,炖狗肉汤,第一碗要端到长辈手中。平日里,一日三餐更是如此,饭菜飘香了,要双手端给老人,打开酒瓶盖,斟满的第一杯酒应先敬老人。老人住的房间,用餐的餐桌,席位都有讲究和规矩,照顾老人衣食住行的每个细节上,事事都体现对老人关爱和敬重。
生活在延边的时间长了,学会了几句朝鲜族日常用语,让人惊喜的发现对老人的尊敬渗透到了朝鲜族语语法之中,对老人对父母讲话必须使用敬体,敬体主要表现形式在于动词的词尾变化。汉语中可以将老人敬称为“老人家”,或者敬称为“您”,是通过称呼的名词或代词形式表达敬意,但这种敬称没有提升或者说形成为日常会话中的语法约束。我鹦鹉学舌般地跟着村里同龄小伙伴学习朝鲜族语,自我感觉甚好,尤其是对那些敬体,更是肯下功夫,认真模仿,后来运用自如,阿茨爸唉(老大爷)听了开心得竖起拇指直夸我。
 
喜庆的婚礼上,天性活泼开朗能歌善舞的阿茨妈妮拉起我们上海知青同歌共舞,尽情欢乐,敬老爱幼其乐融融。婚礼进入高潮,常见老公公与儿媳妇搭伴起舞,随着乐曲,踏着鼓点,一曲又一曲,凸现出长辈与老人倍受年轻人和晚辈尊敬与爱戴。
   
       这种深植于国人心目中孝敬老人孝敬父母的传统,在延边汪清县五站屯演绎着她独有的特色。当自己爬过五十岁那道坎,常常会在孝敬老人,教育子女时怀念起熏陶过我青年时代道德观念的五站屯,小山村里孝敬长辈的习俗与传统是延边生活赐予我人生的珍贵财富。
 
写于2004年8月26日双山公寓
 
 
3、感恩房东阿妈妮    
 
 
1969年春,上海知青插队到吉林省汪清县五站屯,集体户的房子还没盖起,10位知青借宿于生产队朝鲜族社员家。之后的一年半中,我和张谈新同学为伴,先后住过社员李官俊、朴范学、兽医赵英杰、崔队长、朴京男家,在京男家住的时间最久。
 
入住京男家时,京男小我两岁,才15岁,但他挑起了赡养母亲,抚养10岁、4岁的两个妹妹和7岁的弟弟的重担。在朴家,我明白了何谓长子如父,目睹了房东阿妈妮含辛茹苦,拉扯四个孩子长大的艰难时段,还要负担起对上海知青的“再教育”,免费提供住宿兼做饭,阿妈妮视上海知青如同自己的孩子,尽力照顾,尽情关爱,呵护有加。
 
那是粮食短缺的年代,知青属于照顾对象,政策规定一年定粮650斤稻谷,按出米率60%计算,折合400余斤大米,摊到每个月,30斤才出头。正是长身体时期的青年,每天繁重的体力劳动,这么点口粮哪能够?短缺的还有副食品肉、鱼、蛋,就连食用油、蔬菜、瓜果也很少。都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但房东阿妈妮以慈母之心,帮助上海知青挺过粮食短缺时光。春天多采摘野菜,夏天勤拾掇自留田,以菜代粮,土豆是主角,掺小米的两米饭外观酷似蛋炒饭;高粱、苞谷等各种杂粮掺入大米,做成各式的两米饭,都可以由冻白菜叶子包裹起来,就着打酱木里(朝鲜族语豆酱汤的意思)美美地嚼起来。离开朴家,搬进了新盖的集体户,京男的母亲还老惦记我们,逢年过节做打糕了,蒸米糕了,灌米肠了,包蒸饺了,杀牛宰狗就更不用说了,总想到我们这些快乐的单身汉,不是派儿子上门来邀请,就是让她女儿头顶着碗送来。我对饥饿怀有深深的记忆,40年过去了,阿妈妮做的原汁原味朝鲜族农家饭菜依旧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五站屯前小河边,三五个阿茨妈妮沿岸一字排开,一人面前一块板凳大小的石头,从河水中捞起湿透的被里子好重好沉,铺于石块上,抹上肥皂,抡起棒子一番捶打,一起一落,上下飞舞的洗衣棒在阳光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伴随着一声声轻脆的响声,水花四溅,颗颗晶盈,粒粒剔透,一拨拨地撒向波光粼粼的河面,映出阳光七彩,映衬舞棒人的满额汗水。京男的母亲多少次顶起洗衣盆,挺直了腰杆子,迈步加入河边洗衣队伍,洗衣盆盛有上海知青换下的衣裳与床单。阿妈妮们边洗边唠嗑,张家长李家短之后,少不了“上海阿德利(朝鲜族语上海小伙子的意思)张谈新、林一平扎伦达(朝鲜族语劳动表现好的意思)……,”这句话常挂在阿妈妮嘴边,房东为房客而自豪。随后是“阿哟咕(朝鲜族语慨叹的意思),阿哟咕……”叹息声声,那感慨的语调,同情的语气,对大城市来的知青怜悯与怜惜之情溢于言表。
 
对部分知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甚至长期不出工,晚上忙碌偷鸡摸狗的行为,阿妈妮批评、愤慨之余,更多的是大度、宽容,甚至于放任,多亏阿妈妮们的慈祥和溺爱,使那些犯错的小伙免遭惩罚,顶多起个绰号“笃笃KI”。或许阿妈妮和我同样萌生了朦胧的困惑与迷茫: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四海无闲田,农夫犹贫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年辛勤耕耘肥沃的黑土地,为什么秋天难以收获温饱?
 
阿妈妮洗衣的特殊工艺是挂浆,洗被子洗床单挂浆是必备程序。缝被子前,将晒干浆过的被单床单置于一块两尺长,一尺宽,半尺高的长方形木枕上,用木棍敲击一阵。晚上钻进被窝,新洗过的被子盖在身上,新洗过的床单铺在褥子上,火炕暖暖的,别提有多舒服惬意,几多劳累逃逸了身子骨,多少思乡的愁绪消融了。酣然入睡,梦中我开着手扶拖拉机耕耘在田间,那是因为白天听州里来的干部黄阿茨妈妮说,澳大利亚一对夫妇种八百亩水稻。此刻隔壁的灯还亮着,昏暗灯光下,阿妈妮给儿女缝缝补补,捋草打兔子,顺便为我们打理新洗过的衣服,钮扣掉了给钉上,被柴禾划开的口子缝上了补丁。一针一线,针针线线,阿妈妮对我们这些城市来的毛头小伙的悉心照顾,深深地温暖着一颗颗年轻而困惑与迷茫的心,宽慰了远在黄浦江畔的知青母亲对儿女的牵肠挂肚。
 
阳光照耀,雨露滋润,微风轻拂,金达莱花吐艳报春。光阴似箭,40年转眼即逝,阿妈妮身背小女儿,在灶坑添柴禾,在灶头淘米做饭,一日三餐忙上忙下的身影常常浮现在我眼前,善良的阿妈妮搀扶我走过了最艰难的两年半知青生活路程,让我永生难忘。
 
写于:上海   双泉公寓
Tuesday, January 20, 2009     Sunny
 
 
4、上海来的猪倌
 
 
这辈子我只当过一回“官”,那就是40年前下乡延边当了三个月的猪倌。
从小我受老祖母的影响多,胆小,做事顶真。下乡延边后不久生产队指派我当猪倌,独自担当起生产队养猪重任,我深感“猪命关天”,责任重大。
生产队猪圈安在五站屯东头的打谷场院一隅,猪圈一排坐北朝南,每间五六个平方米,用一米高,五六公分粗的柞木树杆围起。盖有遮阳挡雨的半边坡屋顶,铺地板的一半是猪圈窝,地板上铺有厚厚的金黄色稻草,松松软软的,猪卧其上享受快活,稻草铺就的“席梦思”上猪打呼噜一阵又一阵,睡得那么香甜。猪圈的另一半是庭院兼“洗手间”,猪儿在此可以随时散步随地方便。之所以雅称为“洗手间”,那是我离开猪圈30年后的一天,餐桌上沈小姐点了一盆“红烧猪手”,我百思不得其解,何为猪手?待端上来一看是猪爪,原来猪也爱听吹捧。猪圈靠南边一排栅栏根放置一尊食槽,是用一段约30厘米粗,近一米长的木头雕挖而成,食槽的沉重牢固足以抵御猪鼻子的狂拱。品完槽里美食,猪儿挺起鼓鼓的圆肚,甩甩短短的细尾巴,在庭院内闲庭信步,鼻孔朝天,仰望苍穹,沐浴清风,哼哼小调,无忧无虑,憨态可掬。
 
靠打谷场院一侧的一间小屋里支着一口大铁锅(朝鲜族语称:台古嘎曼),煮猪食专用。大铁锅边设一口洋井供十多口猪饮用水,每天压井水一项活儿就把人累得满头大汗,直喘粗气,腰肌劳损,还不说要举起大斧子劈开小山般一堆的硬柴。现在回想起来,那间茅草土墙小屋是我职业生涯中第一个OFFICE。
 
刚到五站屯那阵子,见到邻队的猪倌可神气了。晨曦中,一杆长鞭三米长,空中一甩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脆脆的“叭!叭!”声在头顶炸响,伴随猪倌的声声吆喝,猪群鱼贯出村浩浩荡荡。蓝天白云阳光下,三三两两的黑猪白猪花猪飘浮在青青的摩天岭半山坡上,或结伴嬉戏玩耍,或独自拱土觅食。散养猪是汉族生产队的传统,那场景在城里人眼中充满诗情画意,饱含浪漫色彩,配上乐曲和歌声绝对是景色优美的电影画面。朝鲜族生产队习惯于圈养猪,上任猪倌的“第一把火”是清理猪圈多积肥。夏天的猪圈要有多臭就有多臭,熏得人晕头转向,恶心想吐。开始那阵子,我年轻气盛有力气没经验,长柄钢叉子挑起猪圈里被猪蹄践踏了的稻草,乱草互缠,一发力钢叉子朝天,渗入乱草中的猪屎猪尿溅向四处,溅上衣服甚至嘴唇。用衣袖顺手一抹,个中的滋味,今天才明白那就是人生的滋味。
 
上海知青和当地青年有说有笑扛着锄头收工了,小伙伴们熟门熟路拐入猪舍,狼吞虎咽吃光我奉献的烤土豆。烤土豆其貌不扬,个个拳头般大的疙瘩,黑糊糊的皮壳挡不住喷香的诱惑力。那年代,我们年轻,肚子饿得快,与猪同食解饿,猪吃灶堂上锅里煮的,人吃锅下灶堂里烤的。大伙儿吃得津津有味,十指皆黑两鬓墨。随后扬长而去,回村的路上笑声歌声荡漾,打打闹闹欢乐多。
 
为了猪的健康成长,生产队派我参加公社举办的赤腿兽医学习班。我学会使用兽用注射器给猪打针,还学了不少简单却管用的中医疗法。比如,猪上火不吃食,可采用三棱针挑起猪耳朵上的静脉,放几滴血能起到祛火的效果。学习班从老乡家借得一头不足百斤重的黑猪,它趴在桌上,在老师指导下学员们将大扇般的猪耳朵,平铺左手掌上,右掌重重地一拍,随着黑猪一声尖叫,猪耳朵尖角缘上静脉凸起,用三棱针轻轻一挑放出几滴血来。十来个学员轮番上阵实习,一次次地拍击那两张猪耳朵,黑猪大声抗议。顶不住学员们好学热情,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祛火过了头反倒上了火,这家伙绝食了,没法还给老乡了。公社掏钱,可敬的黑猪成了我们学员结业那天的盘中美餐。
 
值此农历猪年到来之际,当年的上海知青猪倌真诚地祝福延边父老乡亲猪年抱金猪,幸福更美满。  
 
写于上海普陀区双泉公寓
2007年02月18日春节
 
 
5、老 牛 识 途
 
 
从小生活在城市,对牛没有多少感性认识。刚上初中那年遇上了十年文革浩劫,凡被打倒的对象皆被称之谓“牛鬼蛇神”,牛在我幼稚的心灵中是个贬义词,是可恶之物象征。直到下乡吉林延边五站大队遇到的一件小事,才彻底改变了我对牛的印象。
 
上世纪60年代末,替大队供销社拉货是件挣钱的副业,生产队长动用了最好的装备--------仅有的一辆胶轮牛车,并派出了我刚结识不久的朝鲜族朋友小金出任车把式,那头身强力壮的大牤牛(延边地区称公牛为牤牛)当仁不让地担当起驾辕的主角儿。
太阳靠近西山时,大牤牛拉着满满一车的商品停在了大队供销社门前,供销社李主任赶紧走出门来,只见车把式小金横卧在牛车上正呼呼酣睡,喷出鼻孔的气味令人恶心难闻。那年代,农村供销社还没有销售瓶装的白酒,只出售大木桶散装白酒。一桶白酒近百斤重,酒桶的木塞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拍拍粗壮的牛脖子问大牤牛,大牤牛用一双大眼睛瞅着李主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似乎在说:“客货混装,没吃罚单,银(人)货两讫(齐),完成任务!”
 
从公社供销社拉货回村有30里路。坐在牛车上背靠大酒桶小金慢慢感觉浑身发冷,原来刚才装货时,出了一身热汗。随车颠簸摇晃,一条路,一头牛,一辆车,一个人,一片冰天雪地,一阵寂寞难耐,一闪念,唯有酒能御寒解闷解忧。于是,小金便转身小心翼翼地打开酒桶木塞,在路边折了根枯草杆子,插入酒桶当作吸管,--------。漫漫回村路,细细品美酒。一时不知自己有多少酒量,吸了一阵又一阵,贪酒灌醉了自己,小金躺倒在牛车上昏昏入梦。大牤牛自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大步流星赶在夕阳西斜之前回到了五站屯,将所拉的全部货物,包括大木桶里装着的白酒与醉汉胃里的白酒一两不少,如数送交供销社主任验收。
 
大牤牛不仅识途而且还拉车走得稳,要不醉卧的小金被颠下了牛车,被车轮辗了,或者将醉汉抛弃在野外雪地,后果不敢设想。小金醒来惊出冷汗一身,又是检讨又是赔钱,自此不敢贪杯,后来还加入了共青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打那时起大牤牛雄壮的体态,向上高高隆起的脖子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印象中,并开始探索起印度人敬牛为神的渊源。大牤牛在牛槽前津津有味地嚼着稻草饲料,只见小金深情地抚摸着饲养多年的大牤牛,虔诚地往牛槽中多添了几把豆饼精料,均匀地拌在草料中,眼中充满着无限的崇敬。
 
注:作者下乡的五站屯位于吉林省延边州汪清县双河公社。
2005年10月3日写于双山公寓
 
 
 
6、绰 号 恋 春 
 
40年风风雨雨,沧桑的岁月染白了当年上海知青的两鬓,曾经年轻的绰号锈迹斑斑,封存于记忆的深处。这么些年来,唯有知青时代的朋友相聚时才会呼唤起彼此的绰号,倍感亲切,仿佛回到了当年延边摩天岭北坡下的五站屯。
 
初来乍到 一平领先 
 
“假东北”是上海知青五站集体户里第一个绰号,产生于来到五站屯的第二天一早。
五站屯集体户14名同学分别来自多个学校各个班级,几乎互不相识。从上海到延边朝阳川四天三夜的火车旅途中,我操一口标准又时尚的普通话,同学们误以为我是东北知青。到了五站屯,同学们才明白与他们一路同行数日的我也是上海知青,便觉得上当了,“假东北”由此而生。我说话口音中少了上海腔,方便了与生产队年轻人交流,“假东北”的绰号也为生产队年轻社员所接受。以至时隔36年,当年生产队知青同龄人格木伽女士来到上海,见到我时,开口直呼:“林律师,我们的‘假东北’”。集体户上海知青的诸多绰号中,数这个绰号最为儒雅,让我笑纳至今。
 
不过,当初听到集体户同学王根生第一个喊出“假东北”时,别提我心头有多酸疼。1969年5月5日下午,上海彭浦火车站站台上,黑压压的一片送行人群,唯独不见我母亲。那一刻,因胃大出血,刚做了切除手术,她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那年初,哥哥在四川渡口参加内地大三线建设,工程急需劳动力,招聘职工子弟,我手持录取通知书去找学校工宣队,工宣队王同志坚持只能坚决贯彻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没有听说可以去当工人,当看清了录取通知书上的三线建设指挥部大红印章,才改口说要请示上级。1969年春节刚过我与姐姐结伴离开上海,坐火车西行赴四川省渡口市去报到,我两手捏空拳,户口迁移证还没到手。“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年代,当上工人成为领导阶级的光荣一员,是多么诱人!为儿子办理迁往渡口攀枝花的户口手续,母亲下班后一趟趟地东奔西跑,找这个部门,寻那位领导,生怕儿子失去千载难得的机会,但回回失望而归,还要忍受工宣队的冷言冷语。
 
百般无奈之下,母亲将我户口迁往云南省红河地区农村,认为渡口市位于云南与四川两省交界之处,红河地区离渡口市近,相信我的户口迁到红河后,再迁往渡口市不难。我得知后,马上回信母亲,祖国的大西南我到过了,坐三天火车从上海到昆明,再坐四天解放牌大卡车从昆明到渡口,路过禄丰、楚雄、大姚等地,一路盘旋在崇山峻岭之中,年轻的司机告诉我,云南十八怪之一:火车没有汽车跑的快,汽车没有牛车跑的快。云南昆明市,人称春城,四季如春,鲜花盛开。我到昆明转车时刚过正月十五,中午时分,只穿汗衫背心,换下衣服洗了后,往绿化上一铺,二个小时后早已干透。云南山区农村妇女个个头戴一顶男式蓝帽子或草绿色军帽为特色。云南的农村是啥模样,儿子已有见识。
 
  那年三月八日,我初中同学,文革中的好朋友毛衍去了东北延边插队,让我动了心。打开中国地图,西南与东北正好对角,我还未曾涉足东北,于是决定北上东北,这是年轻的我选择延边的冲动与理由,完全是红卫兵踏上大串联征途的架式。命运就这样将我与延边牵挂上了,让母亲饱含心血的数月奔波全部付之东流。虽然儿子的选择不懂人生之艰难,年轻气盛,母亲还是尊重儿子的选择,再帮我把户口迁到了汪清县仲坪公社。拳拳母爱心,在那个时代那个年龄段,我毫无感觉,是后来的生活一点一滴教我明白。
 
一连两个多月的奔波折腾,母亲不幸病倒。面对工宣队紧闭工人阶级队伍的大门,无奈之下我匆匆赶回上海,还是错过了4月19日出发去汪清县仲坪公社的那趟列车,改乘5月5日去五站大队的列车,最终户口落户汪清县双河公社。
 
两个多月的云南四川生活,我习惯了讲普通话,“假东北”口音由此而来。
 
“假东北”绰号隐含我人生中遭受的第一次沉重打击。回首往事,怎么不让人羡慕今天城市里的孩子跟着父母去农家乐度假村过黄金周,艳羡农村青年勤奋读书进城当白领,或勇敢进城打工谋生。公民的迁徒自由正在进步之中。
 
一个绰号“假东北”,一段人生经历之浓缩。经历了风雨,才倍觉今日自主选择人生职业前程之珍贵。
    2010年6月22日,写于沪—双泉公寓)
 
铁锅传奇 珍藏特色
 
“台古嘎曼”是五站集体户上海知青陈良的绰号。
陈良这小子胃口好肚子大,特别能吃,端起饭碗,虎咽狼呑的架势,社员们看了发呆,社员小伙子姜方高一句“台古嘎曼”脱口而出,很快传开。生产队里的小姑娘经常冲着陈良大声喊叫:“台古嘎曼”,伴着一阵开心的笑声。陈良一脸的通红,这小子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知青下乡第一年享受政策优惠,保证上海知青每年定粮650斤,按60%的出米率,650斤稻谷出大米约400斤,相当于每月定粮34斤,平均每天为1斤多那么一点点。知青正处于长身体的发育阶段,胃口特别好;平时一日三餐缺少蔬菜与油水,更缺少鱼、肉、蛋等副食;繁重的体力劳动,过度的体力消耗,饭量的严重超标,口粮的缺口凸现。上海重体力劳动者的定粮标准每月55斤,与34斤比较,相差甚远。再者当地社员经营自留地有方,多多少少也能补充口粮,而集体户上海知青年幼无知无力经营自留地,杂草疯长盖过了种的蔬菜,想从自留田获得口粮补充,纯属天方夜谈。
 
农忙夏除铲田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之际。太阳落山,出工归来的上海知青一路小跑,争先恐后。冲进厨房,扔下手中农具,带泥巴的双手,抢先捧起饭碗,先喝上一口,然后跨出门槛站在集体户门外,手捧大碗稀粥,对着月亮猛喝一阵,小米稀粥那么的香,连碗中的月亮一起喝下了肚。陈良一连喝下三大碗,肚子撑得只能站着,不能坐下,他从来不担心肚子会不会撑坏。
 
朝鲜族铁锅煮熟的米饭喷香可口,口感特好,让年轻人食欲大增,饭量加大。朝鲜族铁锅比较汉族铁锅多设10多厘米高的锅帮一圈,增大了铁锅的容量,且配有铸铁锅盖,铁盖上方正中设置一个铁手柄,铁盖比木盖重得多,铸铁锅盖与锅帮结合严密,几乎天衣无缝,煮米饭不亚于高压锅的效果,要知道当年还未曾有高压锅一说。家家户户的阿茨妈妮把自家的铁锅锅帮与铁盖擦洗的亮,形成了朝鲜族人家的鲜明特色,农村人家铁锅置于进门处,来客一进门就感觉到了主妇的勤劳。1970年9月26日,那天下午风雪交加,从生产队领回了20斤当年的新大米尝鲜,经讨论集体户一致同意全部用朝鲜族铁锅煮晚饭。13个上海知青含两位女生,一顿吃光,创下了人均一顿吃下一斤半米饭的纪录,朝鲜族铁锅锅底朝天,锅巴分光,涮锅水好香,喝光。
 
朝鲜族铁锅最有名之处是可以做出享誉延边民间的小鸡炖人参。将锅盖翻过来盖,让锅盖的手柄直指锅内的罐子,罐子里装有一小鸡,蒸馏水顺着锅盖的手柄一滴一滴地滴入罐中,成为美味的鲜汁。冬令大补食品,天下独此一家。在五站屯两年半,我曾听说过,看见过,但未品尝过小鸡炖人参。
 
“‘台古嘎曼’是什么意思?”我悄悄地问朝鲜族小伙子,他手指那口煮猪食的大锅笑着说:“和这口大铁锅一样。”原来“嘎曼”是指农家常见的那种半圆形铸铁锅,为了说话表达方便,在五站时我们称它为汉族锅,“台古”是指铸铁锅中的特大号,铁锅直径不会小于1.3米,够大的吧。
 
一口汉族锅,当然不是“台古”级别的,用来炒菜肉嫩菜碧绿,色香味具佳,另一口朝族锅,专用于煮米饭香喷喷,上海知青五站集体户里一个灶台埋两口铁锅,是兄弟民族互相取长补短,团结和睦的象征。
 
陈良第一个离开五站上海知青集体户,去省会长春量具刃具厂当工人,“台古嘎曼”留在了五站屯芳龄女孩的心里。
 
岁月流逝,渐渐将“台古嘎曼”与“饥饿的记忆”一并遗忘殆尽。
 
夜袭鸡窝   老乡遭殃
 
朝鲜族农家的鸡窝寄生于牛棚内,具有特色。牛棚后门右上方的土墙开设一小圆孔,容得下一只大公鸡或老母鸡进出,一根二寸粗的树杆表面砍出一个连一个三角形缺口,树杆一头搭在土墙的圆孔下沿,另一头支于地面,形成小梯子。日落黄昏的召唤下,辛苦觅食一天的鸡群挨着个儿,排起队沿着斜置树杆小梯拾级而上,伸头钻入墙上的圆孔,进入架空的由两根平行树杆构成的鸡窝,任凭屋外的寒风呼呼直吹。生物钟的景观吸引了个别知青的关注。
 
半夜,月黑云高,家家户户熄灯,大人小孩入梦,一条黑影直扑鸡窝。掏了老乡家鸡窝的“笃笃ki”,再下地窖将新来的下乡干部老李家的酸菜挪了窝,集体户灶堂里煮鸡汤的柴禾来自隔壁邻居“富农”家。胆大的上门下手,胆小的守窝内勤,先将退鸡毛的开水煮好了,分工合作,风险共担,美味共享,参与者有份。
 
那晚,夜深人静,“笃笃ki”在行动。来到农家牛棚后门,将手缓缓伸入小圆孔内,一路畅通无阻,再要朝里伸,棉大衣的袖管有点碍事,当机立断,脱掉一个棉大衣的袖管,这回顺畅多了,整个手臂都伸进去了,令人费解的是依旧一路畅通,一无所获。“笃笃ki”不傻,脑子转得可快,马上想起来了,此处来过两回了,鸡窝口的公鸡母鸡早就掏空了,要想今晚美餐不落空,只有进牛棚去抓鸡了。一不做,二不休,说干就干,马上套上大衣袖管。转身来到牛棚前门,轻轻拉开木门,一闪身,潜入牛棚,一条黑影消失了。
 
牛棚不是狗窝,要是狗窝的话,狗儿早就咬起来了。牛儿辛苦了一天,晚上还要忙着吃草。半夜三更闪进一条人影,牛儿以为来了喂料人,一高兴站了起来,等着给它喂食料。“笃笃ki”进入牛棚,顺着墙摸索着朝北边移动,轻巧地翻过东西向横卧的牛槽,刚想伸手去摸树杆上蹲着的鸡,只听得身后传来“吱”的一声响,回首一瞅,牛棚的木门打开了。活见鬼了,瓮中捉鳖,这下要被贫下中农逮住了,想到此“笃笃ki”本能地迅速蹲下身子,紧挨在牛槽下一时受惊不小。一点昏浊的光亮出现在牛棚的门口,慢慢朝里移动,一个黑影嘟囔着在说些什么,但听不清,昏浊的光亮缓缓跨进了牛棚,昏浊的手电筒光继续朝牛槽方向移动。牛棚本来就不大,从门口到藏身牛槽下的“笃笃ki”不足一米半。“笃笃ki”的心脏在狂跳,气都喘不过来了,气喘得过来的话此刻也不敢喘一下,本能地团起身子拼命朝下躲,脑袋直往裤裆里塞,朝牛槽下钻。进了门的黑影,向左转身弯腰取草料,起身倒入牛槽,牛儿只顾自己吃草,懒得检举揭发牛槽下的偷鸡贼。“笃笃ki”竖起耳朵细听,估计喂料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汉子。喂了草料后,老汉嘴上还在不停地嘟囔,好像在问牛儿有什么情况,顺手在牛槽里来回搅拌草料。此刻,牛槽下,“笃笃ki”的神经快要崩溃了,太恐惧了,分分秒秒难过,真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立马钻进去。终于,唠叨的老汉转了身,转身是那么的缓慢,朝门口方向移动了,移动也是那么的缓慢,嘴上继续嘟囔,好像在说,你躲在那里,以为我不知道?回头我叫民兵来抓你!有时听不懂比听懂了更可怕,更能让人犯心病。“笃笃ki”蹲在牛槽下,浑身不停地发抖,苦捱时间,差一点尿了裤裆。昏浊的手电筒光转了个向,那老汉跟着缓缓转身,不再那么可怕了。嗨,黑暗多好,梁上君子全靠黑幕掩护;光亮真可怕,哪怕再小的一点儿光亮,梁上君子见了也害怕。难怪有一句名言:阳光下少罪恶。老汉终于跨出了门槛,门扇在他身后慢慢地关上了,谢天谢地。牛棚里恢复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刚躲过一劫,还没来得及庆幸,“笃笃ki”那颗心突然又坠落于深渊,前门关上了!被关在牛棚里面,这回可真的成了“牛鬼蛇神”了。心慌意乱中,头顶上蹲在横杆上的公鸡与母鸡也顾不上了,笨拙的翻过牛槽,蹑手蹑脚去推前门,使劲大了,门突然被推开了,吓得一跳,天助我也,那门竟然虚掩着。“笃笃ki”本以为,是门总是要关上的,门上的插销,总归要插上的。其实五站屯的许多门,许多插销并不是如此,并不是用来防小偷的,仅仅用于防君子。那个年代,五站屯民风纯朴,家家户户几乎门不上锁,夜不闭门,更不用说牛棚的前门与后门,门扇装有木插销常常形同虚设,为方便行窃的门常常虚掩着。
 
“笃笃ki”出了牛棚,如同从苦海中逃脱,一路狂奔,摸黑而归,两手空空,内心恐惧,捎回了一辈子的恶梦。
 
全村,一个窗户透出了隐隐约约的灯光,“百鸡宴”的美餐接近了尾声。知识青年远离家乡不容易,小小年纪不懂事,个别人嘴馋贪吃,农村艰苦难承受,偷鸡摸狗干勾当。老乡对知青成长的烦恼相当宽容,只是给个别知青起了个“笃笃ki”的绰号而已,自然包括了对其它参与者的谴责。
 
时至今日,提及当年部分知青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听到与“笃笃ki”(朝鲜族语“小偷”的读音)这样的反面形象绰号,仍然会感觉愧疚无比,心情沉重。不管寻什么理由,怎么解释,总归是欠了“贫下中农”,那种行为的性质肯定是不对的。这一绰号传达了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取向,体现了对法制观念缺失的挽救,对道德教育欠缺的拯救。
 
喔,绰号竟然对年轻时不慎走出的一步“丑棋”不依不饶,棋局中落子无悔,多亏棋局外年轻人知错可悔
 
张扬正气  为人师表
 
“大”在上海话中念“杜”字的音。“杜模子”是上海话用来比喻男子汉的身强力壮,集体户同学将这一绰号赠予了干活能手张谈新。人都喜欢听好听的,在“杜模子”的赞誉声中,好胜性强的张谈新在生产队劳动中,更是一马当先,主动挑最重的活儿干,向来不知怜惜自己的气力,重活累活面前,他敢于向当地壮劳力的小伙子挑战。在集体户劳动中,上山割柴,速度快,柴捆大,张谈新从不计较自己出力最多。集体户里,同学们尊称他“杜模子”,不管男女同学,有需要他出力帮忙的事,只要唤一声“杜模子”,他马上答应,爽爽快快前来鼎力相助。这些年来对集体户滕长根同学的帮助,要数张谈新老师出力、出钱最多。
 
有一朝鲜族女孩说上海话发音不准,走了调,不小心将“杜模子”说成了“杜母猪”,众人捧腹大笑,念错的女孩还不知怎么回事,傻傻地看着上海知青笑出了眼泪。后来,“傻丫头”们将错就错,故意念错,实在太坏,讨打讨骂。
 
奉献集体,奉献他人,生产队里,当面背后,人人称赞“杜模子”的为人处事,1973年夏天,一致将他推荐去了延边师范学校。三年后,张谈新从延边师范学校毕业,成了人民教师,来到邻村柳亭中学教书。村里的“傻丫头”也不再傻了,“大模子”三个字的上海话发音字正腔圆,再后来连这个绰号也没人敢当面直呼了。因为,教师职业越来越受人尊敬,一表人才的张老师,年轻英俊更是受女孩们的追求,直至成为了延边的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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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之舌  
 
知青王根生说话语速较快,社员们不易听明白,说他吐词不清,一个怪怪的绰号诞生了,他被誉为“白米海带”(朝鲜族语意为:蛇之舌),“白米”者蛇也,“海带”者舌头也。不在乎人家怎么称呼,根生他总是一笑了之。其实,王根生之特长非舌之长,而是捕鱼。根生离开了五站集体户之后,还显现了另一特长——出众的狩猎技能。
 
如果真的要给根生起绰号,“渔夫”非他莫属。集体户里他最擅长于抓鱼,不是起早,就是贪黑,穿上长统水靴,扛起铁锨,挎着渔筛网,独自一人悄悄出发。何时何地可以鱼满舱,其中的奥妙,唯独他个人晓得。待回到集体户时,鱼儿满水桶,活蹦乱跳。鱼儿虽小,熬汤可鲜,乳白浆汁,赛过甘露。正是王根生的慷慨奉献,成全了集体户知青解馋、打牙祭、品尝腥的享受。有时,根生也会耍小孩子脾气,拒绝与不同意见的同学分享鱼汤,“实行经济制裁”,宁可让集体户喂养的那口黑猪借光。可惜的是,直到集体户散伙,也未能为候补“渔夫”正名。
 
根生向来是位独行侠,独来独往,捕鱼是这样,上山打猎、采野生蘑菇也是如此,习惯单打独斗。他反应敏捷,身手不凡,独具慧眼,高价收购的出口野生松茸总是长在他看得见、寻得到的地方;即使没有猎枪,根生他独自行走在山里从来不畏惧野猪、黑瞎子。简陋的工具,到了他手里,照样能让三百来斤重的野猪见了他害怕。根生他善于通过观察、分析与研究,懂得山里动物植物生长生活的习性与脾气,掌握了相当丰富的野生动植物生命活动痕迹产生的规律。在倡导生态环境保护的当今,他在业余生活中形成的专业知识如果能转化为文字资料形式,可能有益于服务地方野生山林资源的开发与利用。
 
延边的山山水水,丰富多彩的野生动物、植物资源,给予了根生展示才华的天然大舞台,实现了从正宗的“城里人”兼职为地地道道的“山里人”。有理由可以这样假设,如果不是遇上文化大革命,根生完全可能成为生物学家,退一万步来说,也应当是一位出色的野生动物植物保护学家的助理。
 
疯狗
在去沪郊的高速公路上,驾车的户长周光辉告诉我:“陆振兴除了有小名:‘小陆子’之外,还有绰号。”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光辉得意地说:“小陆子叫:米起盖。”
“‘米起盖’(的汉语)是什么意思?” 我问光辉。
 
光辉脱口而出:“疯狗。”
我寻思了一阵,终于回想起来了,“对对,他是叫‘米起盖’。”
 
“还是你户长记性好,唉,为什么要叫他疯狗?”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光辉答:“小陆子群众关系好,生产队那帮子小伙子小丫头都喜欢与他打打闹闹。开起玩笑时,小陆子讲话乱说,说起话来不知好歹,真真假假,动手也是乱来,不知重轻,吃不透他,小伙伴都笑着亲热地管他叫‘米起盖’。”
 
纪念上海知青下乡五站屯40周年的时候,我在路途上采访周光辉先生颇有收获,让人高速回忆起了当年的“米起盖”,我们可爱的小陆子先生。
 
狐狸
“由gi”是狐狸一词的朝鲜族语发音。
 
格木伽告诉我:“在我们朝鲜族话里,狐狸一词代表聪明与智慧。”
 
噢,是褒意词,而汉语中狐狸往往是狡猾的代名字。有幸荣获“由gi”绰号的是五站上海知青集体户的房苗根同学。
五站大队召开欢迎上海知识青年大会时,代表知青登台亮相的房苗根同学,以一曲朝鲜族语歌曲《延边人民热爱毛主席》赢得全场热烈的掌声。那时,他和我们一样,到延边五站屯才三天。房苗根学习朝鲜族语真快,肯定有天赋。
 
经常可以看到,在社员家的火炕上,好几位小姑娘围着他坐,看他盘起腿来的样子,看他熟练地卷起喇叭头烟卷,吞云驾雾的架式,如同看着自己的兄长。听他用纯正的朝鲜族语讲述精彩迷人的民间故事,听他吹起口琴,唱起口音纯真的朝鲜族歌一曲又一曲。“由gi”让女孩们欣赏喜欢,让小伙子嫉妒无奈。如今苗根同学脑袋上头发纷纷谢幕,来自延边的“由gi”登上了“聪明透顶”新境界。
 
那些生僻的朝鲜族语农家用词带有浓浓的乡村风情,让人耳熟能详,虽说上海知青不会写,不会认,却能说会听,40年来不忘。时下,不少学生为外语口语难而发愁。为何不给每位学员每个学期起个绰号,让那些动物,植物等名称单词成组成套成系列成为学生绰号,学生常挂嘴边,易记易学,多乐趣,定期更换,扩大词汇量,学习语言快乐更多。
 
这一方法也许“由gi”透顶,延边绰号给我启迪。
 
小老虎
小老虎是周国兴从上海捎去的绰号。
 
小老虎是很聪明,很活跃的一个小伙子,心情好的时候他会哼几句沪剧。远离家乡的假东北,对乡音十分敏感,往往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无意中学会了,没想到一辈子没忘。歌词不多:“芦苇疗养院,一片好风光。青枝绿叶做围墙,又高又大,又宽又广,世界第一,哪个比得上?”调子好听,用上海话唱,乡音亲切。上海人假东北在东北学会了一段沪剧清唱,一直唱响到南半球博茨瓦纳。1994年被公派到非洲搞建筑工程项目,夜深人静之际,想家的时候,假东北常常默默地哼起这段沪剧,哼着,哼着,将思绪切回到了延边,怀念起年轻的岁月,学啥会啥,多好。
 
上海知青上山下乡延边40年之际,假东北有幸出差江苏苏北地区,想起了当年周国兴在集体户里喜欢哼哼的那段苏北小调,便即兴学唱了一遍,请教当地朋友鉴定是哪个地方的腔调,因为苏北地区范围好大。始料未及的是假东北唱完,赢得朋友掌声响起,酒桌上七嘴八舌合议后,一致断定假东北唱的是淮安小调,淮安口音好重。那段小调描述了解放前苏北人闯荡上海滩的艰难与困苦:“秋风阵阵吹开了我的破衫,我身上冷,我肚子饿,我走路也走不动,到上海为的是混一口饭吃吃,哪个晓得,这个鬼地方穷人是活命难。”
 
当年小老虎在知青集体户哼唱时,只晓得唱江北戏。现在假东北可以确切的告诉他,唱的是淮安小调。
 
 
1970年秋,收割黄豆的那天下午,假东北打头阵,收割中间两垅黄豆,右边两垅由周国兴收割,右边和左边两垅收割人,共同把割下的黄豆堆放在中间两垅收割人身后的黄豆堆上。收割作业刚开始,假东北一猫腰,右手持镰刀,刀刃刚置于黄豆杆子后,左手即向前将黄豆杆子摁倒了。假东北和杜模子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割黄豆像打仗冲锋,老是想争第一。假东北一个箭步冲出去才10来米左右,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似羊叫,弱弱的,绵绵的。假东北直起身子朝后看去,只见身后的小老虎手持镰刀裁倒于地,他刚割倒黄豆5、6米远。社员们围了上去。23岁李队长当即指派四个壮小伙,二话不说,抬起小老虎一路小跑,送大队卫生所抢救,打电话联系公社卫生院会诊。
 
不幸的是年轻的小老虎再也没醒过来。据说,他喝剧毒农药而亡。周国兴与小老虎绰号一起长眠于五站屯北山坡。
 
在五站,杜模子和假东北天天出工,受社员赞扬,惹恼了集体户部分不愿意出工的人。有一天收工途中,小老虎结伙拦截假东北,试图用拳头阻止假东北天天“伪装积极”。那时,假东北寄宿在社员家,小老虎趁社员和假东北出工之际,潜入屋里,将假东北锁在箱子里的咸肉、卷子面、糖果席卷一空,全部盗走。事后,小老虎被揭发出来。那个年代,食品就是珍品,在上海凭票供应,是父母从嘴边省下来寄给儿女,来之不易。入室偷盗,可恶可恨。
 
小老虎没能将聪明更多的用于正道,令人叹惜。那些被他窃取的食品,权作向他支付了教学唱戏的学费,小老虎与假东北谁也不欠谁。
 
绰号轶事 长脚的长
 
40年前插队到延边汪清县五站屯,后来上海知青返城,将当时当地的土特产――那些绰号,也带回了黄浦江畔,带入了对青春的追忆之中。当绰号打上了地域的标记、民族的符号,时代的印记便成了文化交流的媒介。回味上海知青周光辉的“绰号”轶事是件乐事。
 
生产队的小姑娘听到集体户里大伙儿都叫周光辉“长脚”,便好奇地问:“你们都叫周光辉“长脚”,“长脚”的上海话是什么意思?”
“长脚么就是长脚。”知青小伙顺口解答,没想到惹来了麻烦。
 
小姑娘说:“叫他‘长(zhang)脚’是什么意思?谁不长(zhang)脚啊?”
“不是‘长(zhang)脚’,是‘长(chang)脚’,红军长征的‘长’,不是万物生长靠太阳的‘长’。”知青小伙急了。
 小姑娘困惑地问:“‘长(chang)脚’,脚怎么能说长呢?脚和穿在脚上的鞋一样,是讲尺寸大小的,从来没有听谁说过穿在脚上的鞋是讲长短的。”
“不,不是讲他的脚长(chang),是讲他的腿长(chang)。”知青小伙继续耐心地解释。
 
“明明听你们叫他长脚,没听说你们叫他长腿的。”小姑娘更疑惑了,接着说:“腿长?他是个子高,不是腿高,就按你说的是腿长,怎么叫他长脚呢?唉,你们上海人真奇怪,说话“王”“黄”不分,那是舌头问题,怎么连‘腿’和‘脚’也分不清?算什么问题?咱们搞不明白。”
 
知青小伙一时语塞,再怎么解释,小姑娘还是疑窦丛生,越听越糊涂:“我就喜欢听你们讲上海话,真有意思,上海话里什么都能吃,吃饭,这没错,但抽烟说成了‘吃香烟’,喝酒说‘吃老酒’,挨打说成‘吃生活’。”知青小伙边听边点头称是,吃瘪。
 
周光辉担任上海知青集体户户长后,穿上“涨旺薪”(朝鲜族语意为:长统胶鞋)扛上铁锨走在出工人群里越发显得鹤立鸡群,赢得了生产队女孩们的青睐。当地小姑娘顺口给了他一个“古赛通”的绰号。“‘古赛通’是什么意思?”周光辉请教小姑娘。女孩指着房山墙后说:“就是这个。”周光辉顺着女孩所指望去,只见房山墙后立着一杆正冒着饮烟的烂了树芯的原木。“就是这个?烟筒?”周光辉不信地摇摇头,而朝鲜族女孩却肯定地点点头:“就是‘烟囱’。”
 
出工的人群里,爆出一阵笑声,回响在天地之间。
 
秋天的田野里,成熟的苞谷棒子被摘掉了,唯有苞谷杆子,还孤独地站立在寒风中,小女孩把苞谷杆子和个子虽高但身板苗条得出奇的户长联想到了一起。“户长,你看,奥西丈。”小姑娘冲口而出。未等周光辉反应过来,“你的奥西丈的汉加其!(朝鲜族语意为:你和苞谷杆子一样)”小姑娘又添了一句,周边女孩们的一阵哄笑声中,周光辉又多了个绰号,成了奥西丈。
 
享受两个朝鲜族语绰号和一个上海话外号特权的,集体户里仅有周光辉一人。如今从公务员岗位上退休的周光辉先生发福了,高高的个子有点胖,一副大干部的模样与气质。但当年在延边结识的朝鲜族朋友来电话时还是开口直呼他“古赛通”、“奥西丈”。
 
生僻的朝鲜族语农家用词带有浓浓的乡村风情,由于与绰号相连,让人至今不忘。我学习英语时,从中得到了启发并运用于记单词,蛮管用的。
 
延边五站屯,曾有一群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广阔天地”里没有放弃对知识的渴求。绰号,成为生活文化的积淀,留着时代的烙印,钟情于青春年华。
 
有来有往 互赠绰号
 
朝鲜族蔡小姐悄悄地告诉我:“‘蛋基朱朱理’就是‘猪八戒’。”
 
“猪八戒”的卡通形象是很可爱的,用于绰号,可能涉嫌侮辱人格,于是绰号的被授者奋起回击:“嘎那西给(朝鲜族话:黄毛丫头的意思)”,还不过瘾,于是“小种鸡”一词脱口而出,给予了坚决的回击,回赠予称其为“蛋基朱朱理”的当地女青年,上海话里的“小种鸡”往往比喻个子较小。真不知道,一句来一句去,旁若无人的互赠绰号也是男女青年之间互相攻击的武器或示爱的方式。
 
俊男靓女在一起,打情骂俏少不得,不吵不闹不热闹,骂是亲来打是爱,吵吵闹闹寻常事。绰号世界里低俗粗鲁与高雅文明共存,雅俗共赏。经历过这般红红火火花季少年时代,让人明白了为何“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神仙老头与他女儿
 
汪清县五站屯上海知青好用绰号活泼青春,评价人物,表达情感,点缀生活。
 
知青上山下乡那个年头,还没流行武侠小说。不过“神仙老头”这样的叫法具有浓厚的武侠味道,是上海知青对奥格玛她父亲的尊称。奥格玛的父亲身材高大魁伟,英气勃勃,讲话慢条斯理,却掷地有声,一头白发,满额皱纹,一双烔烔有神的大眼睛更显足智多谋。
 
铁铲扛在肩,巡视网格般的稻田间,神仙老头独立田埂,腰背挺直,一副大将气派,栽培水稻,控制、调节稻田水量有着深厚的功底,是社员一致公认的水田管理技术员。出于尊重民族风俗,尊敬老人,上海知青从来不敢当面直呼奥格玛父亲的绰号,只在他背后使用,上海知青敬仰神仙老头。
 
虎父无犬女,奥格玛干起活来生龙活虎,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讲起话来快人快语,是生产队里年轻女子中公认的劳动表率,没有谁敢当面挑战她的地位。上海知青集体户户长周光辉毫不怜惜地赠送她一个外号:“假小子”,以示对她的赞赏。谁知她不领情,谁叫她一声“假小子”,她会用她特有的一双漂亮而性感的大眼睛使劲地瞪你一眼。
 
绰号本是一幅人生的剧照,可以记录青春激情四射,可以再现老当益壮。
 
人生前瞻 绰号兑现
 
下乡延边五站屯,我只给当地朝鲜族小伙伴郑永弼起过绰号。
 
那是1970年,小郑刚从小学毕业参加生产队劳动,年纪比上海知青小四五岁的小郑个头不高,身子单薄,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挺机灵的,戴一顶干部帽。在共同的劳动中,我感觉小郑说话谈吐气质不俗,与其年龄不符,与从州府延吉派来的下乡干部老李相近似,就连戴的那顶帽子款式也一样,有一付干部的模样。“干部”一词从我脑际闪过,顺口叫了他一声“小干部”。
 
不久,这绰号获得了上海知青集体户同学的认同,迅速在生产队小伙伴小姑娘中流传开了。
30多年后,一条电话线连接起了“小干部”和我,当年的“小干部”早在延吉市成了一家电器设备厂的大厂长,事业旺。不久前,郑厂长调回州府机关工作。在电话中得此消息,我自豪无比,佩服当年自己的眼光极具前瞻性。
 
不少中国股民对“潜力股”的操作方式是:不放弃,不抛弃,捂得住,回报一定丰厚。当年,我随意给小郑起了“小干部”的绰号,竟然相当于为小郑购买了“潜力股”,怎能想到预测是如此之准确。
 
2008年10月26日,39年后,两位在延边五站屯结识的朋友在上海相聚,如今我俩都快成老汉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林一平原插队延边的上海知青,现任上海农工商超市集团公司律师,郑永弼先生,原延边青年,现任延边州电力局审计处长。
 
“当年,你要是把预报修改一下,给我家先生起个“大干部”的绰号,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今天我家先生一定是个大干部了。” 上海相见时郑永弼先生的太太笑着说。
 
“早知自己有预测才能,当初何不称你为“大干部”,岂不更好,又不费大劲,真让人好后悔哟。”林律师笑着摇摇头,感慨无限,感叹世事难料。
 
郑永弼夫妇的女儿从哈尔滨牙科大学毕业后,前来上海应聘就业。如今女儿结婚生子,这对朝鲜族夫妇老俩口从延边特意赶来上海照顾女儿。于是有了上海知青与当年的朝鲜族小伙伴相聚叙旧的机会。
 
“那天,我在办公室浏览《延边日报》,一个名字突然跃入眼帘,定神一看,没错,就是‘林一平’,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呢?却一时想不起。喔,想起来了,怎么和自己老家汪清县五站大队,当年的一位上海知青名字一模一样,一字不差,难倒就是他吗?我赶紧戴上老花镜,仔细阅读,文章描写的全是当年上海知青在五站的生活,五站的人,五站的事,读来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还没等我读完,我已经肯定文章的作者百分之百是咱五站屯的上海知青林一平。”
 
郑处长将自己在《延边日报》上与林律师巧遇的经历娓娓道来,在座的上海知青个个全神贯注地听着,忘了饮酒夹菜。
那天,通过《延边日报》社帮助,郑处长联系上了远在上海的林一平律师。
 
谈笑间,岁月已经流逝了40年,再回首,白了少年头。
延边“小干部”,一个绰号,一段佳话。
 
衷心感谢《延边日报》社牵线搭桥,为上海知青与当年下乡时的当地朝鲜族青年找回了弥足珍贵的友情与无尽的回忆。
 
2008年11月14日,写于双泉公寓
2012年6月9日,修改于双泉公寓
 
后 记
 
五站屯集体户有上海知青14人,其中4个人未获绰号,村里人用上海话叫两个女孩‘阿卿’和‘玲玲’,唤两位男孩小名“阿胖”和“自明”,亲切又随和。
 
绰号不仅仅是某个人的称号,可能还是一种生活的符号,一次生命的提炼,一段情谊的定格。
 
与上海知青同龄的五站社员孙明学的女儿孙英实小姐向笔者介绍,如今五站村里的年轻人很喜欢听他们的父辈讲述上海知青的故事,她曾对我说起:“我父母夸上海知青中讲普通话的佼佼者为“假东北”,原来就是你呀,我爸和我妈都说你是个不爱吱声的人,爱思考。”上海知青留在这个山沟小屯子里的是热血青春,是个性张扬的绰号。五站屯里与上海知青的同龄人嘴边常挂着上海知青绰号,让现今的年轻人听来发笑,却找不到上海知青在五站屯生活过的其他痕迹,让他们将信将疑。光阴荏苒,上海知青已达到或接近退休年龄了,将渐渐淡出社会。回想起曾经在延边获得的绰号,带有鲜明标签的人生体验,值得让人细细品味其中的幸运与悲壮,贫穷与富足。
 
在今天的市场经济大潮中,商品喜欢与商标结合,某一商标可以使某一商品更具显著特性。商标与绰号具有惊人的相似,绰号常常让人忘记某人真姓大名,却难忘其人其事。当年知青生活苦中作乐,有绰号陪伴,生活平添五味,时间插上了标记,让上海知青鲜活的个性逐个定格,成为上海知青命运的一幅黑白写真。也许,上海知青的绰号在无意中化为五站屯当今年轻人向往城市、走出小山沟的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知青绰号在五站屯黑土地上构筑起了知青的青春纪念碑,这座无形的纪念碑,耸立在延边经历过磨难的上海知青心里,耸立在与上海知青同龄的五站青年心里,时时可以触摸,日日可以感受。
 
不变的是上海知青的绰号,永恒的是民族团结的情谊。 
 
写于:上海 双泉公寓    2007年9月19
 
 
7、延边五站的独木桥
  
夜抵五站屯
 
夜幕笼罩延边山区,两辆解放牌卡车,一前一后,在五站北山悬崖下徐徐拐弯,下了森工公路,翻过一道河堤,行驶于河滩。
 
忽然,车灯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水面,惊得我不由地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水!好大的一片水,一片哗哗急流的河水闯入我的眼帘!说时迟,那里快,大卡车一头扎进了河里,我的心“咯噔”一下,顿时睡意全消。湍急的水流吞食着大卡车,卡车缓缓沉入于水!我脑袋轰地一响,胡思乱想开了,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我不由地身子微微前倾,离开了座椅靠背,双手紧紧握住扶手杆,手心直冒汗水。惊得我眼睛直盯着驾驶室里的两位朝鲜族大哥,他俩却还在用朝鲜族话聊天,不动声色。
 
水越来越深,从车门下缝隙涌进了驾驶室,我下意识地踮起了脚尖,水退了出去,眼瞅着水又漫进驾驶室,心提到了嗓子眼。车在水里不停地颠动,摇晃,车轮在跳动,打滑。车窗外传来车箱上同学们的骚动和恐惧的惊呼声。我扭头看了看司机,他紧握着抖动的方向盘,不停地来回打方向,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水面,神情严峻,一言不发。顺着他的眼光朝前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天,黑压压的一片水,天水相连,漆黑一片,一道道微弱亮光,若隐若现似幽灵,在黑暗中腾挪跳跃,越发让人头皮发麻,心发慌。车在水流中颤抖,心在颤抖,车在水面上飘悠,心在飘悠。水流阵阵撞击车门,声声揪心,唯有发动机轰鸣声还在响着,抵御着可怕的水流声,抵御着内心的恐惧。车窗外全是水,不知前面的河水还有多深,也不知何处是岸,让我这个江南旱鸭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气都不敢大口地喘。
 
屏息间,车头似乎向上微微跷起,转眼间,伴着发动机咆哮,大卡车破水而出,勇猛地冲上岸来,司机的脸上掠过一丝胜似闲庭信步的得意。跳出苦海如此突然,心头的千斤重石一下子落了地,我不由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从地狱边缘爬回了人间!
 
惊魂稍定的我实在忍不住了,向专程从五站赶来朝阳川车站接上海知青的李官俊先生道出了内心的恐慌:“刚才汽车怎么掉到水里了?”
 
李官俊先生一愣,随口说了一句:“没掉水里呀,是过河,汽车过河呀。”
 
“哇,过河?”我自言自语道,举手抹去了渗出额头的冷汗,追问了一句:“汽车过河怎么不从桥上走?”
 
先生欲语又止,驾驶室里陷入一片沉默。
 
我蓦地想起,儿时,手捏玩具小汽车在积木搭起的小桥上来来回回,小嘴巴发出汽车喇叭声声的场景,……。
 
还没有来得及庆贺从水里逃过一劫,车灯射出的光柱里人影晃动,心里又紧张了起来。原来,五站屯“万人空巷”聚于村头看热闹,上海“阿德里”(朝鲜族语小伙子的意思)是什么模样?
 
越小溪,翻大堤,伴着发动机吼叫,卡车爬进了村。大队部前,村里男男女女把两辆大卡车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满耳是新鲜的朝鲜族语,一双双新奇的眼睛,上海知青木然以对,沉浸在刚才经风雨,见世面”的惊吓中,到达了“扎根一辈子”的东北延边农村五站屯。
 
1969年5月8日晚上9点多,经历了汽车摸着黑、摸着石头过河的险象环生,五站集体户14位上海知青抵达五站屯,从上海到延边四天三夜漫漫行程到了终点,茫然中站在了人生的一个拐点。
 
初识独木桥
 
到达汪清县五站屯的第二天一早,按江南水乡习惯,我去河边洗脸刷牙。攀上河堤,天地广阔。晨曦之中,堤内民居,朝汉相邻,烟筒支支,侧立山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此起彼伏。堤外河滩,广袤无限。黄牛拉车,木轮铁箍,淌水过河,水陆两栖,轱辘碾石,轮颤车晃,嘎嘎作响,清脆悦耳。
 
远山翠绿,北国春早。让人联想起了毛泽东诗词描绘的景象: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昨晚汽车过河的惊险场景,促使我专程前来河边察看。一眼望去,河滩上有一座桥。五个桥墩从水里伸出,向上托起桥板,桥面高出水面一米多。桥墩形如木凳,几根碗口粗树杆经铁丝缠绑而成,再用石块垒起堆压其根基,防水冲走。桥墩之间架起六米长的鱼鳞松板,二寸多厚,不足一尺宽,有两块窄得出格,有一端仅不足半尺宽,附有新鲜的树皮。木板两端由铁丝捆绑固定于桥墩,邻岸的桥墩各有一块桥板搭接到岸边。这座再简陋不过的小桥,进出五站全靠它。
 
刚从上海来的17岁初中生,我傻傻地聚焦这座独木小桥。两堤之内,河水之上,独木成桥,纤细娇小,独自静卧,情牵两岸,流水奏乐,春风和唱。朝族姑娘,短袄长裙,七彩艳丽,似金达莱,能歌善舞,延边情长。巍巍群山向小桥行注目礼,清清流水轻轻问候:上海阿德里,早安!
 
瞬间,我恍然大悟:车过河怎能从桥上走呢?
 
天有不测风云。到五站的第一个夏季,一阵暴雨,上游一时来水汹涌,大堤之间,汪洋成片,漂着大树,恶狠狠地扑向小桥,小小木桥无比孤独脆弱,刹那间被凶狠的洪水吞噬,席卷而去,毁于一旦,目睹此景,痛心疾首。
 
洪水退尽,生产队场院里,架起两个一人多高的木凳,一根原木横担其上,一人站在原木上,一人立于原木下,一把大铁锯,两位木匠配合,一抬,一举,一压,一拉,木屑飘逸撒下,锯齿一点一点地把圆木剖成了片片木板,用来铺桥。几天后,河面上出现了重建的独木桥,拷贝不走样,近看粗糙中透出原始,远看小巧玲珑依然。回想起涨水的那几天,两岸交通受阻,不见了肩膀上扛着绿色自行车、身着绿色邮电服的投递员一步一步走过小桥,送信送报的身影是唯一连接思乡恋母的绿色纽带,上海“阿德里”比谁都更加关心村前小桥的存亡。
 
踏上狭窄的桥板,一步一颤,步步颤颤,我腿脚发软,心里发怵。好不容易挪步来到六块桥板中的第二块,眼前的桥板不知怎么回事,随着河水飘移起来了。顿时,两眼发花,脑袋发晕,天旋地转,身不由已。上桥前,看到阿茨妈妮,头顶百多斤重麻袋,挺直腰板,神态自如,在桥上迈着矫捷的步伐,让人看得发呆;也有小伙子一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样子,大步跨过此桥如履平川,令人羡慕又佩服。
 
我收住脚步,定了定神,闭上眼睛,还是金花直冒,心里默默背诵毛泽东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咬紧牙关,睁圆双眼,壮起胆子,硬着头皮,勇往直前,急急碎步通过小桥。踏上最后一块桥板,心底涌起了一股解脱快感,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桥,一踏上岸,如释重负。再扭头看看,脚踏实地是多么的可贵。
 
走过五站独木桥,才感悟到:许多时候,要盯住前方的目标,要是眼睛老盯着鼻子底下看,百事无成。脚下永远有困难,眼前永远有目标,紧紧盯着目标,敢把困难踩脚下。
 
高空表演王子阿迪力说过:“看目标,别看脚下。”五站上海知青集体户有两位宝贝女生,每每来到独木桥前,两腿便不听使唤直发抖,过一回桥遭一回罪,痛苦不堪。调皮的同学王根生,抢先上桥,活奔乱跳,使桥面摇晃不停,吓得女生不敢上桥半步,无助绝望要哭出来。看到女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捣蛋鬼乐得合不拢嘴。笔者属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爱莫能助,先行通过独木小桥,回望对岸,村里的同龄小姑娘嘴里怒斥“捣蛋鬼”,伸手牵引上海知青姑娘一步一步在狭窄的桥面上身移影随,一点一滴的善良凝结起了上海知青与当地青年的情谊永恒。
 
摸着石头过河
 
五站屯前有条河,过河不用摸石头,也不用架桥,那是在三九隆冬,可以从厚冰层上通过。
 
入冬后,河面冰封,寒风吹起冰层,上游下来的河水,趁着半夜天黑,悄悄从冰层裂缝处涌出,日复一日,一层又一层罩于冰层之上,河面冰层日渐变宽,冰层日夜抬高,木桥墩显得越发短矮。到后来,独木小桥尤如上海老弄堂里夏天纳凉的一条长板凳,是河滩上一件孤独的摆设。
 
孩儿们脚蹬滑冰靴或坐着冰橇,欢乐地滑行在开阔的河面冰层上。冰面裂缝张着长长的裂口,好吓人,滑冰的孩子躲着它,天再冷也挡不住孩童对冰上运动的热爱。过路的年轻人小跑几步,利用惯性在冰面上滑行一阵,匆匆而过,独木小桥受人冷落,如同冰层下河床中冬眠的鹅卵石,没人理会它的存在。
 
三伏盛夏暴雨后,一连三天放晴,水位回落,混浊的河水重归清澈,透过流动的河水,看到鹅卵石互相挨着躺于河床,仰视苍穹,文绉绉的,比起井底之蛙,鹅卵石视野开阔多了,属当之无愧的见多识广之辈。河水清,河床落差大,流速快,楞头楞脑的石头可见,鱼翔浅底亦难看清。当老天爷突降大雨,鹅卵石藏身于混浊的河水中一阵迅跑,边跑边淘气地翻着筋头尽情玩耍。
 
原以为摸着石头过河,是用手摸石头。下乡到汪清五站屯,一次洪水后,小桥冲走,新桥还未上岗之际,只好赤脚淌河,这才晓得原来过河靠双脚摸石头。
 
河床凹得不深,遍布乱石,平时河水浅浅,河中央水深及膝盖上下,卷起裤脚管,先将右脚插入河中,在水下摸索着插足之地,支撑全身重心稳定之后,便抬起左脚向前迈步,重复刚才右脚的动作。棱角分明的石头,脚底板踩上去生疼,自然难以立足。好在河床中的石头少见有棱有角,那样的石块在河床中也难以生存。山上的石块一不小心滚落到河床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按河床的规矩行事,任凭河水冲刷,磨去棱角。河床里聚居着鹅卵石大家族,个个溜圆溜圆,外表光溜溜的,踏上去要站稳脚后跟不易;有石头自身“立场不坚定”,脚一触及,还未使劲,它便翻落打滚,躲到一边去了,想拿它来垫脚,它还不干,怕掉了身价。
 
成年累月浸泡于水的石头,苔鲜包裹,更滑。河水里还有水草漫舞,掩盖水底真相,干扰过河人视觉。一股股湍急的水流,让人眼花乱,难以辩清石头真面目。只要踩入水中,腿的迎水面即刻翻起白花花的波澜,承受流水冲击,动摇过河人的重心稳定。山谷里的河水汇自于溪水,冰冷刺骨。摸着石头淌过小河,哪一步都要找准,一步没立稳,下一步就难行,一闪失,一失足,便成了落汤鸡,弄不好还要呛水。
 
清清河水,摸着石头过河自有难处多多,要是碰到雨后河水高涨,急流浊水,摸石头过河就全凭脚下的真功夫,性命攸关,两只脚底板责任重大。
 
延边五站正是体验摸着石头过河的好去处!是否可以开发成一个旅游项目。
 
梦里的独木小桥
 
这些年来,集体户同学张谈新老师回回从延边探亲归来,捎回汪清县五站屯旧貌换新颜的好消息。通过张老师的口头描述,手势比划,栩栩如生,让我们听得津津有味。近来又增加了播放录像,形象生动,身临其境,如饮老窖陈酒,再立五站桥头。
 
五站屯南摩天岭高耸,雄伟威武,赛英俊少年;村北小河绕过,流水日夜哗哗,唱着欢快的歌,似柔情少女。2003年,摩天岭与小河盼来了水泥大桥竣工,13个桥墩跨过宽阔的河面、河滩,桥面可以对开汽车,进出五站四季畅通无忧,恰似美貌少女佩上金腰带。大桥连接北山脚下的公路,村口桥头时有承揽客运生意的摩托车守候。便捷的交通缩短了五站与外部世界的距离,多少五站热血青年男女,怀揣梦想,跨过大桥,走出五站,闯荡全国,走向世界。
 
从独木小桥向水泥大桥过渡的是铁索桥,建于笔者离开五站屯后,它连接起了两岸长堤,桥面上横铺着松木板,牛车从桥上隆隆驶过。打那时起,五站人不再被暴雨洪水阻断过交通。
 
随着水泥大桥的建起,当年的大队部拆旧盖新成了漂亮的村委会,兼职老年人活动室。与水泥大桥配套,两岸护村河堤修筑一新,村里筑起了水泥路。记得当年,每当雨后,村里道路泥泞不堪,五站屯流行过这样一句俏皮话:在五站过日子,没老婆子不要紧,没有“长旺薪”(朝鲜族语长统胶鞋的意思)不行。在老年人活动室里,肯定还会有人记得这句苦涩的笑话。
 
1979年春,我要远嫁大西北了,与五站屯的乡亲们挥手话别,踏上独木桥,不再胆怯。十年岁月,宝贵青春,该学文化基础知识的花季少年,学会了种稻砍柴,学会独木桥上疾步如飞。通向公路的河滩沙土小路上,一步三回头,透过泪花,独木小桥以五站屯的山山水水为背景,全方位地定格于我的记忆之中。
 
走进五站,曾流血流汗干活不惜力,尝亲手种出来的大米饭最香,“锦启”(朝鲜族咸菜)爽口,百吃不厌。下乡第一年我出了满勤,到年底分红只有区区26元,非常荣幸地列入仅有的两位未倒欠生产队的上海知青之一。看到集体户同学陈良上省城长春当工人,陆振兴同学进了县城人造板厂,和集体户同学一样,我企盼有朝一日摆脱天天劳作,日日劳累而如此贫困的窘况,这一刻终于在“知青上山下乡十周年 ”以后得以实现,不幸的一代迎来了幸运的时刻。
 
这些年来,让我牵挂的五站屯与身躯单薄的独木小桥,常常来到梦里。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改革开放了,解放生产力,旧貌换新颜,越走路越宽。
“汽车过河怎么不从桥上走?”,为求解这个问题,笔者——一个知青,插队落户到中国农村,接触到了中国农民,开始了对中国农村的思考,期盼中国农业的腾飞
 
写于2004年12月20 日
 
 
8、友情接力棒
 
 
百忙之中的朝鲜族英实小姐应邀前来与笔者共进晚餐。席间,英实小姐谈起了父母,介绍了业务,聊起了人生,她侃侃而谈,满口普通话,标准且流利。我边聆听边搜肠刮肚寻出几个朝鲜族语单词,不时地插上,赢得英实小姐甜甜的笑容,尽显美丽动人的青春。
 
英实小姐把话题引向了知青的延边岁月,我在记忆深处苦苦寻觅一位个头不高,略显佝偻,却是和蔼可亲的老人印象,我和老人是生产队农业学大寨积肥小组里的搭档。寒冬腊月里刨粪积肥,抡洋镐,使钢钎,驾牛车,老人样样得心应手,尽使巧劲,传授农活操作要领细心耐心,面带招牌式的笑眯眯,那慈祥的笑容定格在我记忆中,这是英实小姐的祖父留给我的形象。轮到笔者叙述往事的时候,英实小姐静静地听着,眼神中默默地流露出对祖辈的崇敬。
 
“还是上小学的时候,父亲经常自豪地对我们姊妹说起,‘我在上海有许多好朋友。’每当父亲说起这句话时,我总以为爸爸在吹牛。”英实小姐缓缓叙述着。
“有一回爸爸又得意地说起了这句话,我不解地问,‘爸爸,你从小在五站屯小山沟沟里种田,上海是很远很远的大城市,怎么会有上海的朋友?’爸爸点着了烟,深深地吸上一口,轻轻地吐出,随着烟雾缕缕升起,缓缓散去,一个一个生龙活虎的上海知青从爸爸讲述的故事中走来。”英实小姐只顾着说话,忘了用餐。
 
“我喜欢听爸爸讲上海知青的故事,听了直想笑,但又将信将疑,爸爸讲的我都没见过,五站屯里找不到上海知青的痕迹。但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上海成了最向往的地方。”
 
在我的劝说下,英实小姐夹了一口菜,兴致勃勃地接着说:“今年春,我请父母来上海旅游观光,他们不肯,怕影响我刚起步的工作。后来我说上海有你们40年前的老朋友,您们该来会会他们吧,让我也认识一下上海的叔叔阿姨。这句话真管用,打动了父母的心,他们高高兴兴的坐飞机来上海。五一那天,他们像小孩一样兴奋,起得特别早,等着我送他们去虹桥参加上海知青集体户同学聚会。晚上他们很晚才回到家,看到父母这么开心,做女儿的真高兴。现在,我想把父母接来浦东住,让他们经常有机会和你们上海知青叙叙旧。”
 
晚餐尾声了,作为东道主我理应埋单,可是英实小姐坚持说:“我来埋单,作为晚辈应当替长辈埋单。”我心里一震,羡慕同龄朋友孙明学先生养育了能说出这般道理的姑娘。
 
步出餐厅的那一刻,正当我要为英实小姐开门,她却领先一步拉开门扇,示意由我先行,我习惯性地予以歉让。她的一再坚持使我突然明白自己上了岁数,上了可以接受晚辈尊重的名单。道声谢谢,我坦然地跨出了门槛。
 
英语老师教会了我“女士优先”,为女士开门让座,绅士风度赢来公司女同事的赞赏与女孩子的微笑。英实小姐主动为我开门的细节,破了我的礼貌习惯,尽管其中存有客气的成分,但强烈的反差,显明的对比,不由地记起了当年插队延边受到尊重老人风俗的熏陶。英实小姐引领我的思绪回到了青山绿水的延边五站屯,緬怀起延边的文化习俗传统美德。
 
带着父辈的希望与寄托,英实小姐选择来上海创业。当年的延边上海知青,今天的公司律师,我有责任给予关爱,鼎力相助。朋友有缘分,历史有轮回?珍惜难得的感恩机会,珍爱难舍的延边情结,企盼着朋友明哈给(孙明学)夫妇再来浦江畔叙旧,愿英实们在浦东这块热土上事业有成。
 
写于2007年8月12日
 
 
9、大连苹果馋煞人
 
 
今年夏日,朋友去东北延边旅游,顺便捎回了大连的苹果,望着它让我陷入对那片黑土地的深深回忆,耳边响起了伟人毛泽东的话,“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老百姓家里有许多苹果,我们的战士一个也不去拿”。顺手一抹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口水悄然溢出。喔,不是大连的拔丝苹果吗?
 
上个世纪70年代初,我常年出差于东北地区,常有机会去看望在辽东半岛当兵的弟弟国生。那天他陪我参观苹果园。苹果树不如南方的杨梅树那般高。秋天的树枝上硕果累累,红的艳红,青的生青,绿的碧绿,黄的蜡黄,色块随天意而组合,相依相伴,淡妆浓抹总相宜,在墨绿色树叶的衬托下,鲜艳诱人,心里顿生期盼,哪颗苹果突然掉落下来,正砸在自己的头上,好好体验牛顿的伟大发现-----自由落体定律。苹果树裁满了机场四周,横看成行,竖看成排,一望无际,好气派。蓝天白云,远山屏障,苹果园里的空气中飘浮着阵阵清香,越往深处,清香越醇,情不自禁地用力吸上一口,舍不得吐出,挺胸膛,昂起头,贪婪地张大嘴巴,呼吸是一种享受,心旷神怡,催人陶醉。心底里回响起朝鲜电影《摘苹果的时候》的主题曲。
 
弟弟端上来一盘苹果,说:“削好的,你快尝尝吧。”我捏住苹果柄,只是轻轻一提,那苹果皮一瞬间就“卸装”了,全都留在了盘里,而苹果褪去彩衣裸了体,肌肤润白有光泽,直直地诱人想亲吻它。
 
边品尝,边听弟弟讲述,削苹果是在大连当勤务兵的一项基本功。苹果清洗干净后,操起水果刀尖,直刺苹果底部表皮下,如此刀法,目的在于让刀背方向的果皮保持与果肉相连接,这是削苹果技术的关键。随后向着刀刃的方向一圈圈地旋去果皮,如同人们习惯的方式,待果皮削至果柄处后,再将果皮与果肉连接处切断,从而使整条果皮全部与果肉分离。顺手将苹果翻个身装盆,苹果表皮齐全完整,照样完全遮盖苹果外表,不显山不显水,粗略一瞧,真看不出已经削过了皮。清洁卫生,待客上品。
 
那时,辽东半岛引进了新品种----印度苹果具有五大特色:绿、大、重、硬、甜。外表皮通体绿色,个头比拳头还大上好多,果肉密实,用手一掂量,快赶上秤砣了。削皮时留给人们的印象是“很硬”,但咬上一口,果肉的滋味特别甜蜜,尝过一口便一见钟情,让我思念到如今。
   
        后来,陕西的红富士苹果名声鹊起。而40年前我只知道胶东半岛和辽东半岛盛产苹果,胶东半岛的红五星与黄元帅,是我奶奶的最爱,口感绵软,适合于上了岁数的老人。那时我年轻,爱吃大连产国光苹果。头一回走进大连远郊的一家苹果园,好客的主人让我随意采。我伸手摘取一颗色泽鲜亮的苹果,顺手朝衣袖上一蹭,往嘴里送,有人说苹果皮含维生素高。咬上一口,好脆!越嚼越香,越香越嚼,丝丝甜味中伴着那么点淡淡的酸,胜过福建人吃西瓜用盐水涮一下,
舌头快乐得直打转。牙口好,吃啥,倍香,吃大连苹果,最爽。
 
2008年9月10日写于双泉公寓
 
10、闲聊延边木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白先生和几位朋友从延边来,目的在上海推销延边特产木耳,辗转找到了当年在延边下乡,现任上海农工商超市集团的林一平律师。大家喝咖啡,兴致勃勃聊了起来,主题是延边黑木耳。
 
上海知青对延边黑木耳情有独钟。1999年笔者曾接待过延边丹华山珍食品公司许玉平经理,打那时起特别关注延边木耳砖,结累了一些看法与想法,供朋友参考。
 
开门见山,笔者介绍了延边特产在上海市场的销售情况,谈到了在上海折扣店东北木耳由天津包装出售,延边木耳砖不如福建包装的自然态干木耳好销。上海中药店出售一种生晒参切片,在精致的包装盒内参片一片片整齐排列,舍得花功夫卖得了好价钱。人参是补品中的精品,送礼的上品,怎么食用有讲究,切片包装每次二片,方便消费赢得市场。而整支的生晒参竟不敌参片好销,难觅百姓青睐,真是急煞人。市场经济要么追随消费者需求,要么引领需求。对延边人参、木耳之类特产进行再加工、深加工是打开市场的途径,黑木耳应有礼盒装。
  
       木耳不成砖倒比木耳砖还要好销,加工成木耳砖岂不白费了额外的成本。总不能说顾客有眼不识金镶玉,也许是木耳砖的直观外形把引人注目的木耳野生形状特点掩盖了,成了“木耳砖”这一名称的代价。笔者建议抛弃“木耳砖”一词,启用一个表现木耳砖特有功能的亮丽名字,通过报刊公开征集新名称好名称来替代,并及时采取知识产权保护措施。延边人对延边土特产木耳特别有感情,延边人完全有可能把这种资源转换为致富的资本。
 
  产品成为商品,要有自己的卖点。木耳砖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如今似乎要从上海市场悄悄淡出。当初它的发明是为了满足市场的什么需求呢?有一种理由是公认的:储存与携带方便。笔者曾问小白,木耳砖的特色是什么?他竟一时语塞,据此推测,顾客对这种功能的了解明显不足。木耳砖来到这世界,其存在总有合理性,笔者经分析、推理,揣摩着有一条路也许可以发挥它的优势,即远洋轮上的消费。远洋轮长期航行在海上,船上空间有限,体积小巧的木耳砖大有用武之地。安排销售人员联系沿海码头上的远洋公司后勤保障部门,那里有适合木耳砖产业生存与发展的市场空间。
 
   从储存与携带方便想到了食用方便,又是一个卖点。“净菜”是当今城里超市的新宠,把木耳加工成净菜或加工为脱水山货完全可能,并且也不难。延边人工成本相对较低,将木耳加工成热水一泡,五分钟即可上灶下锅入菜,不必手工清洗,该有多方便。长年航行在海上的船员享用木耳时当然不愿意看到混入草叶树皮之类杂物。船上厨师做菜烧饭图的是省心省力,希望使用方便、干净到家的延边木耳随船远航。厨师方便了,船员满意了,市场也有了。那是一个顾客群体,是延边木耳的目标客户。让延边木耳从大山沟里走向漫长的海岸线,通过火车上的餐车走向大江南北,走向长年野外工作的地质勘测队,走向神舟号发射基地,遍布全球的华人餐厅翘首期盼,欢迎压缩的“净菜”延边黑木耳名扬四海!
 
    加工脱水木耳、净菜木耳,涉及到如何清洗木耳,据说也有小巧门,在清洗水里添加些面粉,会使清洗木耳变成十分容易且高效,相关信息请查看2006年5月4日新民晚报。
朋友说,延边的木耳砖刚问世,非常受俄罗斯人的欢迎,出口海参崴,销量很大,狠赚了一票。后来,如同我们的其他产品一样,做这行当的人越来越多,掺杂造假鱼目混珠,以致一块小小木耳砖中,木耳成分甚至不足一半,多半是草根树叶等杂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最终,牌子做塌,生意跑光,大家“歇搁”。这是做生意最基本的商业诚信话题,不属于本文话题,却也是木耳砖在世间的磨难。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延边木耳本来生长于长白山麈野外,大山沟少有环境污染,延边木耳拒绝使用化肥,拒绝使用化学杀虫剂,名副其实的绿色食品。笔者草拟了延边黑木耳促销词:携手孩儿观光延边的秀丽,享受大自然绿色的山珍,探索“木头的耳朵”之美妙。一场雷雨过后,柞木上布满新鲜木耳的景观将摄入您孩子童年的记忆,让孩子们亲眼观察木耳奇妙的生长过程,亲手采摘鲜嫩可爱,造型百态的木耳,亲口品尝山货的好口感,延边黑木耳伴君一生健康。
   
写于2006-4-15
 
 
11、双肩用来扛责任
 
 
在延边庙岭水泥厂供销科工作时,崔龙植先生是我的第一位领导兼师傅。
 
崔科长常带我去州府延吉、省城长春出差。旅途中,偶然间看到他提包里有把电工钳子,我好奇地问:“出差办事带上这个玩艺多重啊?”
 
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一幅幅严冬的景色,崔科长说:“出门在外万一遇上小偷抢劫什么的,咱人生地不熟,势单又力薄怎么办?当然不能向坏人坏事示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正当防卫还是要准备的。带其它东西不妥,带工具总归是可以的。” 这些话显现了上个世纪70年代印记特征。如今,有急事难事,可以找110公安战士。肯定崔科长早就把公文包里的钳子换成了手机。不过他的观点依然值得赞赏,敢于向邪恶行为说不,坚持社会正义,才可能有更多的见义勇为,唯有邪不压正,社会才会多一份安定的因素。
 
师傅接着说:“出差,出差,出门就差,没了钱寸步难行,现金带多了步履沉重,时时提高警惕,随身携带的东西除了垃圾,样样要看牢,千万不能丢,万一遗失厂里的发票、合同、文件等,伤脑筋了,一件件补出来是头痛的事;丢了出差介绍信,给自己添乱,住旅馆都难;丢了钱,回厂里还说不得,向同事、领导讲,讲了管啥用,人家有啥办法。就算有人给你钱,你好意思收吗?了不起多送你几句宽慰的话、同情的话。面对倒霉的事情,男子汉要自己担挡,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我点头称是,古人说美女无肩,勇士无颈,男子汉的双肩要用来扛责任。
 
崔科长加重了语气:“别人听说你倒了霉,就算千年遇一回,撞上了掏包的扒手,有人还会在背后笑话你,数落你:粗心大意,丢三拉四的,毛手毛脚。这些话传到组织的耳朵里,会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个人办事不可靠,能力太差,经验太少。你想一想,要是失去了组织和同志们的信任,岂不是雪上加霜,赔大了。”
 
朝鲜族师傅的忠告,让21岁的我听来新鲜,似懂非懂。
 
近来,笔者经办了三起信用卡纠纷案,失卡人向法院起诉,诉求商家承担他信用卡被小偷冒用的经济损失。银行发放信用卡的对象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具有信用的人,自己的卡自己没看好管牢,讲出来也不害臊,还敢厚着脸皮叫法院判商家赔偿,真是不可思议。为了把丢失的钞票寻回来,竟然不顾搭上自己的信用,价值取向发生了变异与扭曲,令人触目惊心。
 
35年过去了,崔科长的教诲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一生受益。
 
2008年10月5日写于沪-双泉公寓
 
 
12清明祭先烈
 
 
1970年春,14位上海知青在延边汪清五站度过了第一个清明节。
 
清早,生产队崔队长带领上海知青和当地青年前去烈士陵园扫墓。通向邻村太平村的山间小路旁,半山坡上,有一座纪念抗日烈士的纪念碑。大家列队来到碑前,崔队长摆上供品,饼干,糖果,三只小酒杯斟满了白酒,现场气氛肃穆。崔队长发表了纪念演讲,叙述了抗日将士浴血卫国的感人故事。聆听老队长的教诲,面对纪念碑静立默哀,缅怀先烈丰功伟绩,是我离开学校成为知青后第一次参加追思先烈的集体活动。演讲后,崔队长缓缓弯腰,慢慢地将三杯白酒,一一洒向碑前的泥土,我耳边响起抗日战争时期流行的旋律“……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抢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年轻人的注目礼中,纯净的白酒缓缓渗入泥土,酒香飘溢,让天上人间共享今天和平美好生活,醉人的白酒悄悄地渗入厚厚的黑土地,长眠于地下的英灵看到今天的一切也会含笑九泉,醇香白酒渗入广阔中华大地,追随为国家为民族自由解放而英雄献身的英灵而去。此刻,全体向纪念碑再次三鞠躬,表达和平年代的青年对先辈的无限崇敬与无尽思念。
 
纪念碑白底红字,挺直腰杆,站立于蓝天黑土之间,四周矮矮的木栅栏,长年守护着牺牲于此的先辈。木栅栏边,嫩绿的小草从黑土中探出头,奋力顶起了残雪,向可歌可泣的人民英雄报告北国春来早。站在纪念碑下,远眺蛤蟆塘身后的巍巍四方台,那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游击队根据地,走出多少视死如归的爱国志士,可歌可泣,惊天地,泣鬼神。我默默地吟诵:天涯何处无芳草,青山处处埋忠骨。任凭春风吹拂,让思绪飘散在明媚的春光里,尤如一朵娇小的金达莱,迎着春色绽放吐艳,摇起舞,倾吐对大地母亲的无限眷恋——爱我中华,爱我延边。
 
无论脚步把我带向何方,哪怕是天涯海角,无论生命携我飘向何处,哪怕是未知将来,五站坡的纪念碑永远矗立于我心间。
 
写于沪,双泉公寓   2009清明节
 
 
13、熊 虎 斗
 
 
小时候读《三国演义》,晓得了有虎背熊腰一说,老虎与黑瞎子在森林之中,均为重量级角色,谁也不把对手放在眼里。
 
一日,两者狭路相逢,谁怕谁?一对一的决斗开始了。都说老虎是山中之王,但黑瞎子从来都不服气,根本不怕老虎,敢拼敢搏,单打独斗。到最后,黑瞎子输多赢少。输于何处,输在它的坏习惯和傻脾气。双方打斗数十回合,一轮下来不分胜负,老虎跳出圈外,看似落荒而去,其实去觅食,饮水,为消耗严重的体力搞补养。黑瞎子追求战场的干干净净,不愿意有碍手碍脚的东西,它会把树丛枝桠连根拔起,摔在一边,还要来回翻滚,用笨重的躯体当作压路机使,容不得半点高低不平,忙得不歇一口气,不压平战场誓不罢休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难怪朝鲜族朋友说到黑瞎子,就想到:“么怎里”(朝鲜族语的意思是‘傻瓜’)。
 
可不是,还没有等黑瞎子忙完,完成补给的老虎回来了,老虎没忘了对手,不拿下对手,如何在森林中称王称霸?没有裁判宣布,双方便开打第二轮。如此重复几轮大战,黑瞎子又饥又渴,体力逐渐不支。要是老虎再坚持一下,要是老虎能缠到这个时候,老虎往往即可胜出。当然几轮回合下来,天色见黑,老虎也晓得黑瞎子不是好对付的,特别是黑瞎子的那对前掌,这家伙的攻击力,绝对不可小觑,稍有闪失,轻者皮开肉绽,重则一命乌呼。屡攻不下的老虎,无心恋战,一走了之,忘了向黑瞎子道声再见。黑瞎子一边忙着平整战场,一边傻傻地等着老虎再回来,久等不见老虎归,没了对手,黑瞎子寻思了半天,认定自己胜出,坐上了森林擂主宝座。
 
赵英格里是五站大队的兽医,我是他的徒弟,也是他家的房客,老虎与瞎子试比高低的故事由他讲述。这些口耳相传的传奇,常常让我听得入神,真佩服黑瞎子敢于接受森林之王的挑战。
 
下乡到延边后,多少回听说东北老虎、狼、黑瞎子等大型动物,却从未在野外近距离接近过。1994年,去非洲游览野生动物园,几乎是零距离面对大象,鳄鱼,野猪,狮子,狒狒、犀牛等凶猛野兽,它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广阔的草原上,而前去参观的游人,当然包括我却被关在汽车里,为的是人身安全。
身在南半球,心系延边。在那长白山的密密山林里,有我们人类无数好兄弟,有朝一日咱们延边建起野生动物乐园,带上孩子坐上越野车或者缆车,顺着山沟,去追随、探索何为虎背熊腰,该有多美。
 
写于2006年6月22日沪—双泉公寓
 
 
14、愿长根老有所养
 
 
相见亦难
 
2005年暑假的一天,中午12点由吉林省汪清县城发往复兴沟的长途汽车出发了。
 
靠车窗的一个座位上,戴一付眼镜,一位文绉绉书生模样的乘客是张谈新老师。如果时光倒流35年,额头上的皱纹将消褪,青春花季再现,张老师就是当年插队落户五站屯的上海知青(绰号杜模子)。
 
故地重游,窗外的景色,一幕接一幕,每一幅都能与当年下乡的青春岁月接上茬,对上号,让人感慨万千,浮想联翩。一路颠簸,风尘仆仆,直到夏日的太阳快西沉下山时,长途汽车走到了漫漫公路的终点站,来到了盼望已久的复兴农场二队。下了车,按山里人的指点,顺着山间的羊肠小道,杜模子急急徒步走了三里上坡路,累得气喘吁吁,突然几间农舍闯入视野,在山脚下的绿色树林中若隐若现,那一定是我同学滕长根的家!
 
35年来的记挂,35年的手足之情,让杜模子忘记了一路劳累,脚下生风,直扑仅有四户人家的无名小山村。这条陌生的山沟两侧都是大山,翻越北边那座大山就是黑龙江省的东宁县,(为叙述方便,我们管这条山沟称为滕家沟)。
 
村口,老同学的两双手握在了一起,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饱经风霜的手,粗糙有劲,一次握手就留下一段人生的故事,是喜剧,还是悲剧?大山深处刚强地生活了35年的汉子,同学滕长根两眼湿润了,泪珠扑哧地夺眶而下,黝黑的脸庞挂上了晶莹的泪珠。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没有任何言语可以表达此时此地的心境,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
清 贫 依 旧
 
无法相信,实在无法相信跃入眼帘的是上海知识青年滕长根35年来栖息的小屋,窗儿破,门儿破,里墙外墙全都破,砖儿破,瓦儿破,屋檐屋顶全都破,与破旧小屋左右相伴的是两间简陋的仓房。破烂不堪的小屋,窗户上没有一片玻璃,和门扇一样,由塑料布替代玻璃。窗户可用于遮雨,门扇可用于避风,也可用来挡牲畜,窗关不严,门关不实,它们不具备防盗功能,山沟沟里完全没有这样的需求。不像城里,人们习惯安装防盗窗防盗铁门,社会治安倒是滕家沟好。
 
指着屋顶上破旧的铁皮瓦,长根兄说,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是家常便饭,算是十分幸运,弄不好,顺山坡下来的雨水直接冲进靠山坡的后窗,冲进屋里,一步到位冲上了炕。35年中,不知有多少个暴风骤雨的半夜,长根一家心惊胆战,面对大自然的肆虐,束手无策,家人唯有相拥,默默祈祷愿苍天保佑,在颤抖中熬过那恐怖的黑夜沉沉。
 
踏进门槛,和当地农户家一样,厨房兼工具房,挂着几件锄头之类的简单小农具,和35年前所见所使的农具几乎没有一点儿改变,难道人的一生可以老是在原地踏步吗?灶台上安着一口铁锅是正宗的朝鲜族式铁锅,默默无语地表明小屋的主人当年曾与上海知青同学共同下乡在朝鲜族生产队,民族和睦互相学习的传统带到了复兴山沟里。小屋里空荡荡,按张老师的评估,屋里没有一样像样的东西。山沟里,门不用锁,窗户不必关实,一无所有,自然无所畏惧了。
 
经历了“上山下乡”运动的轰轰烈烈后,长根被抛弃在山沟沟里,遗忘在山坳坳的一个旮旯里,“一贫如洗”与野生动物为邻。
 
后窗台与后山坡紧相邻,离窗口仅十来公分。夏季常有爬行动物不请自来,登门拜访,确切地说,是翻窗私闯民宅,长蛇游入小屋来找凉快。野猪经常光顾农田,为保卫庄稼,保卫辛勤劳动的果实,半夜里,听到野猪的动静,赶紧起身,敲响洗脸盆儿去赶野猪。野猪糟蹋了庄稼,长根不知找谁去评理,找谁索赔。复兴大山里的自然生态环境越来越好,当下长根夫妇受困于医疗保障、养老保障,不由的嫉妒起大摇大摆,如入无人之境的野生动物,它们以“广阔天地”主人自居。
 
日常生活中的盐、酸、糖、肥皂等需到三里路外的复兴二队小卖部去购买。家里来了客人,跑一趟复兴二队小卖部去买点蔬菜,鱼肉什么的。七八元一瓶的朝阳川酒,有52度的,有35度的,是山里人送礼的首选。通常,一人一次喝掉半瓶不成问题。长根从来也舍不得去买一瓶自己喝,实在想喝酒了,打上另拷的白酒,才一元八角一斤,本以为可同样解思乡之愁,解终年劳作之累。谁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唯有一醉方休!
 
 
仅有的现代文明与文化符号
   
杜模子在滕长根家住了两个夜晚,睡不着时,睁开眼睛所见的是满目破旧不堪,没有一件可以称的上是家具的家什,让人寒透心。厨房和房间里各有一盏15瓦灯,晚上发出昏暗的灯光,足以向山沟里的全体生物发出此地有人类文明所在的重大信息。
 
每当夕阳西沉,夜幕降临外滩时,黄浦江两岸幢幢高楼通体透亮,座座大厦流光溢彩,大上海的夜晚光彩耀人之际,长根却舍不得将小屋里那盏15瓦的电灯多点上一会儿,电灯是长根全部生活中唯一的电器。灯泡寿命受制于其质量,灯丝断了要掏钱,点灯费电,用电掏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省一角,是一角,随手关灯的节俭意识深深扎根于培育它的贫困土壤之中,它与节能、减排、环保是两个不同范畴的概念。
 
晚上,“知识青年”的小屋里没有书看,没有报纸读,也没有副业要加工,自然更舍不得点灯,因为长根说电费很贵,复兴二队每度电六角,三里路外的滕家沟一度电八九角。那是线路的损耗摊派到用户头上的结果。电费是贵了些,但电杆一根一根排立到了小山村边,电线拉进了小山村里,1879年爱迪生发明的白炽灯泡照亮了中国北部边陲一隅的山村农舍。如今,以电取代火照明的“爱迪生时代”正在逐渐被节能的LED发光二极管取代。遗憾的是有线电视与电话线至今未能引入长根所居的小山村,谁来投资,谁来帮助翻越“钞票”那座大山。
 
破屋里15瓦电灯发出淡淡黄光,见证了正宗的“上海人”长根,变成地地道道“乡下人”的全过程。户籍与地域,也许真的能改变人的命运。大城市郊区的农民好风光,在城市化大浪潮中,土地被征,两套三套房子分到手,甚至还有更多。自家住不完,用来出租,坐收租金,往往胜过白领收入,天天坐享“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公平”两字,不知藏身于何处?
 
离滕家沟三里路之遥的复兴二队,不缺现代的电灯、有线电视、电话、手机等,三里路是两个世界的距离,是人世间一条分界线、一道分水岭,似乎比翻雪山过草地都难,逾越不得。35年来与象征现代文明的电视和电话始终可望而不可及。岁月无情,“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将一个冠有“知识青年”头衔的城里小伙子改造成了货真价实的“贫下中农”,一介小小百姓以一生清贫来贯彻执行上山下乡一片红的最高指示。可怕的是长期承受磨难的长根会麻木,千万不要放弃、抛弃了脱离贫困的意愿与向往。长根,你还有一片无限好的夕阳红。
 
一本日历挂在小屋中间的支柱上,显眼的是它印着阿拉伯数字,几乎成了整个小屋里唯一有文字表露在外的物品,将文字文明显现于默默无闻的滕家沟,忠实地记录着小屋的主人在边疆的大山里度过的12000多个周而复始的日日夜夜。为什么大山沟里的日历如此无情,不能一页一页地翻出长根的新生活。
 
长根受文化基础教育太少,是否与如今面临的生活窘境存在内在的关联。
 
 
相 依 为 命
 
1975年,长根从汪清县五站屯调到复兴农场的砖瓦厂工作。后来,砖瓦厂倒闭,分得一垧半田时,还不知怎么收拾,多亏他家的那口子。他老婆年轻时身强力壮,干什么像什么,里里外外一把手,怎样套牲口、犁地、点种都是太太手把着手教会长根。一次采松子时,一失足,千古恨,从松树上摔下来,摔坏了身子骨,落下了一身病痛,十多年来干不了田里的活,只能在家多少操持点家务。滕家沟的百姓,盼星星,盼月亮,只盼有朝一日也能享受医保。
 
滕家沟里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清清的溪,潺潺的流;巍巍的山,青青的坡;绿绿的林,片片的叶,阵阵的风,沙沙的响。那是城里人企盼的悠静与回归大自然的好去处,万古不变的崇山峻岭养育了长根与世无争的人生。用水要到一里路外去挑,人要饮水,牲口要饮水,且饮量远远比人厉害,自然没有更多的水可用于洗澡了。晴天去挑水还不算什么,那是每天的必修课。遇到下雨天,泥泞的小道,将肩头的担子变得更沉重,步履更为艰难;冬天,岂不说一路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步步侧滑,让心颤悠。井口边沿结满冰,滑溜溜的,让人害怕。顺着山沟刮来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似利刀穿透大棉袄,直刺腿骨,冷得浑身发抖。春季里,一根扁担两头尖,两只水桶晃悠悠,长根挑水前头走,小狗摇尾紧相随,春风吹绽金达莱,一路迎送长根兄。
 
农舍通往水井的小路,长根往复来回走过了整整35个四季更替,与春夏秋冬同享人生的酸甜苦辣,与复兴大山的万古不变同行。
 
那回接到老家发来电报,说父亲去世,要立即赶回上海。于是滕长根足足挑了两天的水,把家里大大小小能装水的坛坛罐罐都装满了后,才敢踏上回沪之途。在沪半个月,他的心一直记挂着家里的坛坛坛罐罐还有没有水了,不能让牲畜缺水,更不能让太太去挑水,于是决心早点回东北,回山沟。一个有责任心的男子汉,一个知恩图报的男子汉,一个从来不在生活的艰难面前低头的硬汉子,只是缺了一些什么,致使生活陷入如此困境。改革开放的政策环境,完全可能让长根的生活有所改变,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老实人难免吃亏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守着深山,满山是宝。长根是否不识宝,什么也不敢“吃”。集体户同学王根生(绰号:白米海带)专程前往复兴山沟,传经送宝,如果你要下套子,套野鸡,送到汪清县城或图们石砚镇,一只可以卖80元,一对野鸡就是160元。如果没有做套子的尼龙线,白米海带承诺可以送到复兴山沟里来。怎么做套子,怎样下套子,白米海带答应可以上门示范和免费辅导。
 
有人曾开导长根,在山里就地弄点柞木,砍伐半方,再花钱买上半方,弄张发票在手,可以应付检查人员。用柞木来养木耳,搞家庭副业。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发横财不富。被人家捉牢了也不要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在山沟里穷到家了,坐牢又怕什么?如此这般地劝说与开导,长根也不敢听。他两次小弄弄,都被大盖帽请了进去,老婆急得没办法,花钱交了罚款才将他保出来。从来都是吓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老实人长根做不来那样的事,做一回倒一次大霉,回想起来心里害怕。守法总是不错的,做人心里踏实最要紧,半夜敲门心不惊。
 
汪清县的森林覆盖率超过80%,小屋外的青山生长着杨树、柳树、榆树、柞树,无际的绿林凸现了大自然的无限魅力,张老师不由地转过身来,站在房门口,只见屋前的草地上,一头牛悠闲地吃着它喜欢的青草,身边还有一头小牛。长根高兴地告诉张老师,家里现在有两头大牛和两头小牛,其中一头小牛犊是张老师到达那天早晨出生的。这是报喜,一种吉祥。四头牛是长根家全部财富的体现与生活的希望所在,是人们顽强地生活下去的依靠所在,天无绝人之路。
 
一样的山,一样的水,有人富,有人穷。咱长根身上有着牛的老实巴脚秉性,只晓得默默地吃草,有草吃,就舍得出牛力气。
 
 
儿女走出复兴大山
 
原先,复兴山沟里的小山村住有农户六家,近两年功夫,先后搬走了三家,剩下三户。农夫们毅然选择离开土地,坚定地向小镇走去,向县城搬去,向城市迁徙。进城,进城,当今中国农村农民的主旋律与大潮流。想融入这股时代大潮,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你得放弃一辈子赖以生存的农业生产资料-----对黑土地的恋恋不舍,割舍一辈子养成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这是件不容易办到的事。如何去寻找城市里的安身之处,去适应完全陌生的城市生活,除非是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好奇与追求,青春热血对黑土地不屑一顾,毫不在乎,头也不回一下,义无反顾地一步迈出大山深沟。这样的冲动与当年知青离开农村时没有太多的两样。
 
面对穷山贫水,滕长根战天斗地一辈子,却不幸沦为当代“贫下中农”。不愧为当年曾享有 “知识青年”的荣誉称号,日益衰老的长根果断地掩护下一代从山沟里撤退。经过执著的追求,长根将女儿嫁到了汪清县城,将儿子送到了延吉。儿子在延吉学习修理汽车两三年了,每月收入500元,眼下找了对象要结婚,买房子要钱4万元,向老爸开了口,老爸到哪儿去筹那4万元呢?这笔购房巨款成了当老爸的心病,夜长长无尽头。
 
年轻人走出大山沟都那么难,何况是到了退休年龄的知青滕长根,想走出大山,难上加难。
 
四、五十年前,那时我还小,听说江浙一带农村娶媳妇办婚事的习俗,先得将房子盖起来。当今城里年轻人,不管是白领,还是打工仔,办婚事首选的是模仿当年农村的习俗,盖不起或买不起房子难成婚。今天的城里年轻人,可以学学当年上海滩的《七十二家房客》,以租房为主,不是也照样可以成家立业。居者有其屋,租房还是购房,应当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七十二家房客》讲述了那个时代的外来移民进城后,年轻人怎样在茫茫人海的城市里站稳脚跟,怎样独立开创自己的人生,看来值得向年轻人推荐观赏这部电影。
 
结婚娶媳妇应当具备的硬件是房子,有人偷换概念:结婚必须具备的硬件是买房子。一字之差,难为了当父亲的长根;多了一个“买”字,让长根平添了多少白发。儿女走出复兴大山,长辈用辛酸与苦衷埋单。
   
 
守 望 相 助
 
2005年,林一平书信予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李洁世州长,向李州长汇报了我集体户长根兄的生活状况,恳求李州长帮助解决老知青长根兄的退休养老金。李州长将随信附去的《延边生活赐予我的财富》——林一平撰写的一篇散文转交给《延边日报》社副总编辑朱义强先生,该文发表于《延边日报》上。自此上海知青朱先生成了林一平的好朋友。十分可惜,退休之前,朱先生不幸英年早逝。
 
复兴大山的滕家沟第一次迎来了州领导、县领导的小轿车。李州长派人专程去复兴山沟看望了滕长根一家,捎去了红包,随后又帮助滕长根解决了退休工资每月200多元。多亏朱义强先生倾力相助,多谢李州长亲自关怀,长根的那份退休工资如今已长到了每月500多元。
 
复兴二队有不少居民举家迁移城镇,空出了住屋不少,好一些的住房要价上万,差的也少不了5000元。2006年夏,张老师陪着长根去复兴二队看房子,长根看上了一套7000元两间房的,优点是房前房后有两个大院,干农活用得上。但这7000元从何而来呢?张老师回上海后组织集体户同学募捐了6千元,眼瞅着购房款有了落实。谁知节外生枝,邻居家的牛吃了滕家的玉米田,写下纸条,承诺秋天赔钱,随后邻居来人花言巧语把欠条骗走,两家引发了一场打斗,伤及了长根家太太。太太的一场伤病,将这笔捐款花得精光,让滕家购房改善居住条件的计划成了泡影。
 
集体户同学想到了下乡时在五站有一间集体户大房子,是上海市政府专款专用于上海知识青年安置,眼下知识青年还在,应当归知青所有。能否让长根搬到五站安家呢,那里有他下乡时结识的同龄人朝鲜族青年——赵三男,一位多年来保持与长根来往的好朋友,而且五站屯离他儿女也近了不少。叶落归根,能否让他回到五站?大家想想办法出出主意,来帮长根一把,不求致富,只求老有所养。
 
 
爱 心 延 续
 
2005年之夏,上海市闸北八中语文老师张谈新暑假回东北延边探亲,受回沪集体户同学的重托,专程赴汪清县复兴农场探望了35年前一起下乡的集体户同学滕长根。同行的还有生活工作在图们市的白米海带。张老师亲自拍摄《滕家沟之行》录像恰如本文所述的全部。
 
2006年夏、2008年夏,张老师又前往复兴山沟探望滕长根同学,每次都捎去豆油与大米等,尤其是在奥运会期间送去了14寸彩电一台,让滕家分享了现代文明。长根兄则回赠复兴山里的黑木耳、灵芝、黑蚂蚁等特产,答谢在沪同学的深情厚谊。
 
2007年6月下旬,集体户同学林一平向供职的企业提交了辞职报告,准备专程办理滕长根同学回南方的迁移手续,因为长根同学年纪大了,再不办理,可能没机会了。
 
林一平同学向农工商超市集团杨德新老总介绍了滕长根同学的现状后,杨总当即表示,滕长根同学的困难不能仅靠集体户同学个人来帮助解决,林一平的同学有困难也是我们企业的困难,我们企业也应当尽可能的为长根同学提供帮助。具体落实的方案是可以安排长根俩口子前去农工商超市集团浙江嘉善物流仓库,依仓库为家,既可解决居住问题,又可解决就业吃饭问题,男人看仓库大门,女人打扫库区卫生。
 
集体户同学获得此方案后,进行了认真的商讨,达成了一致意见:农工商超市集团老总对我们集体户同学滕长根的关怀与照顾,提供解决居住就业两方面的困难,难能可贵,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考虑到长根同学一时难以远离在延边的儿女,将来年纪大了,主要依靠子女照料。由于企业的安排,眼下进入仓库,将来企业的任何变化,所产生的问题都将由长根直接面对,届时可供企业与个人选择的居住与养老方式将更为困难。权衡再三,百般无奈之中,林一平与集体户同学只得忍痛割爱,放弃此良方。
 
2008年7月28日,张老师去复兴,将滕长根带到汪清,长根明确了故土难离,不能接受白米海带邀请他去石砚造纸厂安家,免费提供居住房舍的方案。在长根女儿的陪同下,滕长根、杜模子、白米海带一起去看了一间房,房东开价1.2万元。杜模子回沪后再次为长根兄筹款,为长根的晚年找个靠女儿近一点的家。
 
2008年之秋,杜模子发动集体户同学为滕长根募捐,帮助长根添设了一间房,该房位于汪清县城,与其女儿家相邻,滕长根夫妇有了一份微薄的养老金,又有了投靠女儿养老的去向。
 
上海知青长根有幸得福于集体户知青同学,特别是杜模子(张谈新的绰号)。
 
最新消息:
2012年7月1日起,上海至图们开通了直达旅客列车,全程运行42小时。
43年后的今天,终于有机会再次乘坐上海始发的直达列车前往延边大地,并可以乘坐直达列车从延边返回上海,梦想成真,感慨万分。我集体户同学张谈新将搭乘新开通的直达列车从延边珲春探亲后返回上海。
 
探亲期间,张老师将和现居住于石砚的白米海带共赴汪清县探望滕长根同学,代表集体户同学恭贺长根兄乔迁52平方米新居,旧屋换新房,长根兄养老有了延边汪清的家。
 
笔者谨以此文感谢所有曾经或将为滕长根同学奉献爱心,表示关怀的各位领导和同学。
 
Sunday, September 25, 2005 Sunny写于沪—双泉公寓
Tuesday, October 05, 2010         Sunny修改于沪—双泉公寓    37600
作者:林一平   公司律师,1969年5月8日下乡到了吉林省汪清县五站大队一队
单位:农工商超市(集团)有限公司 法务部
地址:上海市金沙江路1685号六楼          邮编:200333
电话:021-52102618                       手机:13381987177
邮箱:0yiping@163.com   第一个是数字0,大写为“零“,不是字母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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