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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篇

插队纪事

2017年05月13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初红编辑:楼曙光点击数: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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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插队落户第一天

  生日有时要被提及,“今天”永远不会忘记——1969年1月10号一一放飞青春,接受人生巨大挑战的起始日——赴安徽涡阳农村插队落户。

  早晨起床,穿上妈妈靠夜间,用粗笨针脚赶制出来的棉裤,眼泪就不争气地滴落在臃肿的裤腿上。想到前一天很晚下班,妈妈不顾疲惫带我去点心铺吃小馄饨时说的话“你太会哭了……要学得坚强,把这次下乡作为很好的锻炼机会”,我自感愧疚地抹去了泪水。

  上午,居民小组长顾家阿婆给我送来了一只簇新的搪瓷茶杯,说了些赞扬、鼓励的话。上面三个哥姐都去了外地,妈妈仍把最小的我第一批送往条件艰苦的淮北农村接受再教育,进入居委会“黑名单”的我家得到了居委干部些许同情和另眼相看。

  奶奶,90高龄山东老太太,颤颤巍巍迈着粽子般小脚向我走来,手里拿着一幅亲手画的“莲花图”:“红啊,看看,这莲花,是不是像俺孙女一样招人喜欢……”慈母般老保姆被遣,爸爸因诸多历史问题发配干校,我走后家里就剩下奶奶和妈妈(八口之家散成七摊)。白天,慢病缠身的奶奶生活如何料理,我无法想象。“奶奶!”终于忍不住,我抱住她小声抽泣。“不哭不哭……想奶了,就看看画;奶想你就看看你留给俺的字帖。”——奶奶不善言语,大字也不识几个(小辈手把手,才会写出全家人姓名……),却画的一手好画,尤其莲花,信手几笔,一朵亭亭玉立的水芙蓉便跃然纸上;老人家崇拜孔子,对练过字的纸张无比爱惜,都装进专门盒子当宝贝。

  午饭没吃完,楼下小民就急急冲上来,催促出发。小民,我的“发小”,从小一起上学、玩耍,恨不得一天24小时粘在一块。她父亲是脑袋别在腰里的地下党,母亲解放上海留下重疾,成了烈士。文革,父亲被打倒(无论遭遇多么悲惨,仍爽朗开怀笑对人生),她和我一样,属于“可教育好子女”——感谢和庆幸小民家长对我家信任,主动提出让她和我去同一地方插队,我得以有了最好的同伴;以后日子里,不断感染着革命后代乐观坚强、不畏逆境的积极精神。

  身边有了小民,与奶奶的告别不那么悲切,甚至有些情绪激昂地去到虹口足球场集合。

  清晰记得那天下午,我们首批插队的知青光荣地站在敞篷大卡车上游行至人民广场,沿途接受广大市民注目致意。红旗飘飘、锣鼓震天,我和小民心心相印地笑着、喊着口号,都感觉到离开家里家外压抑环境后会有新的什么发生;并相信广阔天地真的会有作为。即使苦,只要我俩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

  出发时间是夜里。我们登上知青专列时,里面已经人声鼎沸、拥挤不堪了。男女老少大呼小叫、上下乱串……渐渐地,车上人少了,隐隐传出了哭泣声。情绪会感染,此起彼伏一会后全车厢就哭声一片,站台上呼应声也丝毫不输地响起来。开车时间临近,伴着“自己照顾好自己”“当心身体”……哭喊声达到高潮。

  妈妈在开车前半小时出现在站台上,手里拿着上班用的包,离我三四米远,静静地、旁若无人地、略带微笑地看着我一一母亲是一位意志坚强的女性,旧社会为争取读书机会以绝食与外公抗争、新社会为上海卫生防疫事业呕心沥血;因为历史问题,文革受到不公待遇,可母亲毫无怨言,始终鼓励支持子女接受工农教育一一于是,我也静静地、专注地、强忍眼泪地回望着她,以至母亲当时的样子深深刻进了大脑皮层,以后40多年里,时不时回放在梦中。

  小民也只有她爷爷一人去送,和我母亲站在一起。“阿爷,快点回去吧!”小民一直笑眯眯地对着爷爷这么喊。

  我没哭!上车前后自始自终没掉一滴眼泪,即使在火车开动时撕心裂肺那一瞬间!和我一样没哭的当然还有小民。整节车厢女生中可能只有我俩没哭,因为开车后我俩被几次问起“你们没哭?”的问题。

  是啊,在那样一种氛围中为何没哭?事后我思考过。单纯幼稚、没心没肺?家庭变故经历了锻炼?都有点关系,但我还是认为亲人正面鼓励和身边站着亲密无间、乐观开朗的发小才是主要原因。

  在农村四年又大半。基于这样一种积极乐观精神,我和小民战胜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城市娇娃脱胎换骨……

  用现在时髦话说,插队第一天,我是被正能量包裹着,开始了应战之旅。

  那天的天气虽寒风凛冽却日头当照。

  (二)在淮北的第一个冬季和春节

  到生产队时夜已深。我们(四位女生)住进了“贫下中农学校”校长耿大爷家(耿大爷大儿子在淮北市里吃商品粮,家境好)。

  早上,被“蛮子蛮子”声音吵醒。拉开用木棍顶着的门,呼啦啦摔进来好几个“半拉橛子”……队长拨开围观人群,告诉说,案板(做饭用的)已经拉来了。环顾除了“软床”(荆条十字相编而成)和几只箱子的空屋子,我们提出,想要个放书的架子。“等着!”队长笑眯眯地走了。一会儿,来了位社员,用撮子、榔头在没有窗户的墙上凿出了几个“壁龛”似的小格子。看着目瞪口呆的我们,镇合作社工作的耿叔“撇着腔”(一半国语)告诉我们:乡里大都是这样放些小物件的。

  几天现成饭后,房东大娘和她闺女三管开始手把手教我们做饭:和面、擀面,点火、拉风箱,包括打水——它们都是“技术活”,比如打水,水平就体现在手中绳子那一晃上。一直记得,大娘教我们和面要“三光(面、盆、手)”时的灵巧动作;还有强调“‘好面(即麦面——当时知青有特供)馍馍’的面一定得多揉会”那向往眼神——以红薯为四季主粮的淮北农村,“好面馍馍”通常只出现在过年等重要时日的主餐里。

  似乎老天爷觉得对我们考验还不够,那年冬天特别冷(69年是厄尔尼诺年,当地好像近零下40°C),不仅胶水、笔墨,眼泪、鼻涕只要流出来,马上就会冻住——那时淮北穷得连烧饭柴火都很缺,农闲时大多一天只吃两顿山芋面条,所以别说用炕,生个炉子都不可能。

  蜷在床上以泪洗面难扛寒冷不说,亦与家教不符。我们走出了黢黑幽暗的土坯屋,来到阳光下;拿着小橛子,挎起粪箕子,学做第一件农活:拾粪。从学习如何挎粪箕子、认识各种牲畜粪便开始,到接到冒热气的牛屎坨坨如同捡了便宜似得开心满足……村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妹,接近我们、帮助我们,带着认路归队,制止家狗狂吠……

  可能与父亲山东“土包子”基因有关,第一个虽毫无技术含量,却考验“娇气”的农活就这样让我没费什么周折、自然而然地学会了。

  几十年后回头想,“跨出屋门学习干活”的意义其实很大——当然那时没听到过,就是听到也不懂这样一句名言“在哭泣中行走,最终都会拯救自己”。

  可是想家啊,不可抑止地想家。

  念头强烈时,我会跑到屋子正南约300米的公路上,面向东方,久久凝望,任寒风刺骨呼啦啦,任泪水结成冰渣渣——那一条通往宿县火车站的省道(?)公路,记载了我们多少失落情绪后的激动和寄托!得知它后,只要村民说宿县与村庄距离超过我心中的数,哪怕只有几里,我都会很认真地“纠正”;而现在选择住房,我总是固执地计算离某一个心仪之处有多远,怕就是那时留下的心结。

  盼望家信,日思梦想。解决办法只有三天两天跑离队部3里地的集街西头邮政所——邮政所因为知青空前热闹起来;所负责人老王变成走到哪都有一群知青跟随的吃香人物。好心眼的他,耳后夹着刚学会抽烟男知青们孝敬的“上好”香烟,在里外三层高音贝环境中快速翻找知青们望眼欲穿的精神和胃肠食粮,还不忘记对喊“乌拉!”的说“这下高兴了吧!”,安慰失望者“莫急,下一回、下一回!”

  就这样,迎来了在淮北的第一个春节。

  队里宰了一头不能犁地的老牛,过年气氛正式点燃。

  除了极少数,家家都拿出攒了好久的麦子、绿豆,蒸白馍馍、包饺子、炸绿豆丸子;条件好的人家还要做糖饺、炸油散子……磨房,绝对是年前最热闹和最可以炫耀之场所。娘们挎着满簸箕晃眼的“好面”,特地留着眼睫毛上的白粉粉走出磨房,就像是在骄傲地向大伙“宣告”:俺们男人能干,女人会当家!

  新衣服哪能都有,浆洗缝补、改装变更总是要的。一帮子小媳妇、大姑娘由三管“牵头”,聚在了我们屋门口,商榷着新衣怎么缝、旧褂如何纫,哪里绣朵花、如何能遮“疤”……相互打趣着谁个心灵手巧,哪位手笨眼拙;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那些日子,我们忘了烦恼忧愁,大部分时间跟在“忙乎得走路带风”的大娘后头,好奇地“领略”那完全陌生的“备年货”过程。观看大娘“眼观六路、手脚麻利”的磨面、筛面“示范表演”;欣赏大娘变戏法一般,将“好面”、豆面、芝麻、白糖等做成各种美味食点……两个虎头虎脑的孙子时不时想“偷”个丸子,总会被大娘发现:“过一边子去!”而对身旁的我们,她却会满脸慈祥地递上一个:“尝尝啥味,好吃不?”

  年夜饭是和大爷大娘家一起吃的。饭菜称得上丰盛,除了淮北风味,还有上海罐头和蒸香肠。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一小口红芋干烧酒,第一次,辣得呛了好久,而后从胃里升上来一种暖呼呼的感觉。饭后,我们拿出部分奶油糖果,均分给两个可爱的娃娃,大娘则抓了好多花生瓜子塞进我们棉袄罩衫口袋,让我们守岁时间嘴里一直是香喷喷的。

  春节几天具体怎么过的已经想不大起来了,但一个场景印象很深:赶车好把式“大洋马”拉来一架马车,带我们上大公路兜了一圈风。兴奋地、连滚带爬地坐上车,“驾!”鞭子空中炸起,马儿奋起前蹄,惊得我们哇哇乱喊,抱成一团……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还有刺激。

  ?过了年就18岁了!

  (三)思想波动

  虽立春了,淮北仍然寒冷。除了拾粪,没啥庄稼活。

  新鲜感过去,真实生活状况却每日每时感受着、体验着。

  饭点,大娘屋前大槐树旁总是三三两两蹲聚着一二十人来人,手里清一色黑如巧克力、些许辣椒末点缀的红芋馍馍,脚边一碗红芋稀饭(有的只喝红芋稀饭或红芋粉面条);如厕,石块垒起、半人身高、无门遮挡的茅坑里屎尿触目惊心,无从下脚、不敢下蹲(臭味倒因为茅厕的半开放不怎么刺鼻)。日间,大晴天的话,阳光不吝每个院场,男女老少聚扎一堆“扯闲篇”,还有些生气;夜里,如豆灯火带不来丁点暖意,被子外面压上所有棉衣裤仍冻得蜷紧身子,那滋味可真难受……

  思想活动“猖狂”起来。

  不错,当时我们的确抱着“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扎根一辈子”思想来到这里。年纪、阅历等方面有限,对人生、将来,考虑得不深刻或者根本不懂得思考。等真正接触、生活于那样艰难困苦、贫瘠落后的乡村之中,等看到个别城镇户口家属端着白馍馍那份高高在上、令村民羡慕嫉妒的滋润,头脑自然而然掀起风暴。

  由于远大志向和文化知识欠缺,将来的“生存形式”首当其冲成了思考和讨论重点,具体演变成“吃商品粮”这样一个最关键、最直接的祈求。

  “吃商品粮”?!那可是与“扎根农村一辈子”背道而驰的啊!

  终于,柳同学崩溃了。

  柳同学,原来班级文体委员,一改爱笑爱唱脾性,变得沉默寡言。早晨,她会独自走去公路,呆坐在路牙上,需要我们拽起,拉回家吃饭;傍晚,乡亲们进屋说笑打闹,她却毫不呼应,面无表情,抱腿坐在床角……直到一天早上,失踪两小时后被拾粪小伙在离村老远地里的一口机井边发现,“就那么探着身子、朝井底下望……”虽然大家不懂医,但情况很严峻是清楚的;队长马上报告上级,立即获批:火速送回上海……

  我和小民思想单纯幼稚一些,加上出身低人几等,对改变眼下命运,不那么“心存幻想,好高骛远”——而我与小民性格上又有很大不同:家庭成份变故,于我,蛰伏的胆小自卑“基因”被激活;于小民,坚强乐观本质“巍然”难以“撼动”。

  庆幸的是,队长和乡亲从没对我俩另眼相看。

  队长,连生了四个闺女,最后如愿以偿得了个“带把的”的男子汉,黝黑消瘦,威望很高;农活样样精通,外带能说会道。社员大会、村民矛盾,他时会紧咬牙关、疾言厉色,没人敢不听从;然而待我们知青,只有和颜悦色、和风细雨。“你们是毛主席送来的学生,俺们就要照顾好!”对我和小民的出身问题从未提起过只字片语。

  “校长”,和大娘一样慈眉善眼,如父亲一般时刻关注我们心理变化。

  上篇已述,镇邮政所老王是所有知青都喜欢的“亲人”,他给我们带来了太多太多快乐幸福;当然也有伤心绝望。

  清晰记得,春节后一个来月光景,从老王手里接到二姐来信。为延续幸福感觉,捱到下集回家才舍得将信拆开。怎料到,那封信上却写着“……你要有个思想准备,爸爸可能会定性为地主……”

  五雷轰顶!“地富反坏右”,“地主”是“万恶之首”啊!

  这个精神打击,较之生活困苦,简直具有“毁灭性”。

  见我读信后情绪一落千丈,饭不吃光抹泪,“校长”可急坏了。先是嘱咐闺女三管把我领进她屋陪着“说话”,又专门叫大娘用鏊子烙出喷香薄脆的烙馍(几乎全是好面的烙馍里还放进不少芝麻),让孙子端进去……老人家费尽心机,用家庭温情感化我,怕我也一时想不开啊。

  脆香的烙馍,让时时在一起的小民也“沾了光”,边吃,边嘟囔“怕啥个么事呀,有我!”

  新型大家庭温暖氛围,很快驱散心理“寒流”,插队最初的几个月挺过来了!

  不仅挺了过来,还与村民尤其小姐妹们产生了感情。城乡风俗文化开始了由浅渐渐入深的交流:她们教我们如何扎头巾以抵御野外风寒,解答“娶媳妇嫁闺女有什么程序,‘四大件’算什么档次”;我们则满足她们对大城市的好奇心外,教她们念“标准”普通话的毛主席语录、给她们表演经过加工的“语录歌舞”……

  我和小民,自幼喜欢唱歌跳舞;“停课闹革命”,“样板戏”得以烂熟于心。于是经常会:天地作戏台,乡亲蜂拥来;“英雄”尽“用武(舞)”,赢得“满堂彩”!

  (四)栽红芋

  天气渐暖和,淮北农村最重要口粮(没有之一),春红芋的栽种“登场”——红芋分春红芋和夏(麦茬)红芋;前者含淀粉高,主要切片磨粉当一年主粮;后者水份、糖份多些,一部分切片外还要留冬季食用和来年下种。

  冬季食用和来年下种的红芋都储存在农户家和生产队地窖里。

  第一次跟三管,抖抖豁豁下地窖。有点潮潮的暖和氛围,让我恍惚间感觉到,在家里,躺在被“烫婆子”焐热的、厚软被子包裹着的大床上面,全身心都舒展的滋味……真不想离开了!

  用粪箕子装满红芋,让人提上去后,三管拣了个光溜红芋,抹了抹泥巴,左手转着它,右手大拇指甲似如小刀,飞快地掐剥掉红芋表皮,递给我,“试试?”咬下一小口,味蕾即刻传递出好感:一种纯纯的、淡淡的甜;随即大口咀嚼起来:脆嫩、浆汁——原来麦茬红芋,尤其窖过的麦茬红芋这么好吃,胜过好多水果哎——因为不喜欢酸甜,苹果等带酸味的水果一直敬而远之。

  对红芋情有独钟是从那时开始的吧?到如今,三天没吃就想得慌。不仅煮全乎的、烧红芋汤、红芋稀饭,还常常生切成片当水果;与家门口菜场里卖红芋的山东老乡混得很熟了,他每次都帮着我拣最好的,因为他相信我对红芋特有的“火眼金睛”。

  春红芋栽种前有几十天育秧苗过程,所以种红芋其实是栽红芋苗。

  农历一月,经一番挑拣的红芋从窖里掏出,埋在泥坑(后改用能更好控制温湿度的塑料薄膜)里当“孕妇”。一个红芋“母亲”能生出数十棵芽苗;待芽苗长到约六七寸长后,就可以移栽到红芋垄子上了。“生完孩子”的“母亲”不仅面相难看,内在也变得松垮嘟囔,甜味、浆汁连同咯嘣脆都消失,很不招人待见。但凡有东西糊口,人们就不想理它了,“母亲”沦落为猪食。

  春红芋种植面积很大;一般选择晴天栽种(旺秧):用小镢头在红芋垄上刨个小坑,放进一根红芋秧子,浇上水,然后封土。

  晴天栽种,必须挑水。

  如今,回想所有农活,我最适合和最怵的农活竟然是同一个:栽红芋时的挑水。“适合”是因为:我个头1米75,腿长,跨红芋垄特合适,一步一垄,走得快不说,桶里的水还不会因为地垄磕碰而打翻(而高个子不适合弯腰及窄窄红芋垄束缚);“怵”则由于臂力忒差,舀水困难。人家能用扁担勾着桶,离河边老远就可以把水舀满,我却做不到。我只能紧挨河边,用手抓着桶,往河里舀水。站在被水打得很滑的河边,心里总是好害怕:“千万别掉到河里面去啊!”

  乡亲们都很善待我,只要河边碰到就会抢着“搭把手”。

  河边水浅,总是舀不满。后来我就在河边搁个葫芦瓢,给打不满的水桶里加水。

  当然挑水大都是男劳力活,可我就是喜欢干——活儿爽气、带劲。刚开始因为重压、肩嫩(双手不得不托着点肩上的扁担,身子勾得像只“大麻虾”),一天下来肩膀那个不能碰得疼啊!垫毛巾、咬牙挺……可能是妈妈遗传给了我“坚持就是胜利”的不服输意志,一次次承受,绝不倒退,终于能够挑得满桶水,挺直腰地健步跨地垄了(当然一开始挑不了很多,也非一季而就)。

  现在想想,挑重担,随着扁担水桶有节奏晃悠地迈步(有时感觉就像在舞蹈),那份协调加自豪;到地方,看人家或弯腰或下蹲地浇水,自己拄扁担直立,那份拉风和得劲;空桶回,边走边和老乡打招呼地昂起脖颈,那份轻松又潇洒——画面都挺美!

  应该说,我最显著的个性特征“硬撑(有时甚至“自虐”)”就是从那个活儿“发育”起来——垄沟狭窄,放下水桶,水就会打翻,所以半道上是绝不能卸担的!

  手臂力量靠爆发,肩部承受力靠硬撑!

  麦茬红芋栽种在夏季,面积不大,无需育秧,只要把春红芋的秧苗剪成一段段,移栽到麦茬地去:拣个下雨天,用手指(无需镢头)在红芋垄上扒个小坑,插上秧苗,然后封土即可。

  老天给水,省了大劳力。只是经常是头顶瓢泼大雨干活。因为抬头口鼻就会被雨水捂住、喘不过气来,所以栽麦茬红芋,通常听得雨声、风声,甚至雷声,听不到载春红芋时喧闹的人声。大家闷头不停干活,尽快结束,早点回家。好在天已不凉了,任由雨水浇淋,倒也爽快。

  红芋高产,生命力很强,不娇气、好养活。

  红芋秧子长得很快,几场雨过后,秧苗就会扎根生长,在垄与垄之间还会纠缠打结。因此,红芋栽下后要干翻红芋秧子的活,大约十天半月翻一遍。不及时翻动,秧苗的附根扎下去会结小红芋,影响主根红芋生长。

  翻红芋秧成了我们日常主要农活,找根棍子帮着翻,不累。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嘻嘻哈哈,说着笑着,一块地就翻完了,接着下一块……

  一块地、一块地的红芋秧子就那么轮番翻来翻去,“翻”的是春夏秋季,“翻”的是丰收希冀。

  女人有爱美、挖掘美的天性,即使脸朝黄土背朝天。

  干活间休,村妇们会用恰到好处的巧劲,把红芋秧子(茎)揪成“藕断丝连”的“绿宝石链子”,或戴在手腕上装玉手镯,或挂在耳朵上当耳坠,臭美显摆。

  尽管饰品只鲜亮一会就发黑、疲软;哪怕“炫耀”还没有制作时间长,她们却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快乐感觉”!

  我们后来也学会了。

  上海传来消息:柳同学患上精神疾病,不可能再回来。

  (五)收红芋

  曾写过一篇“话红芋”。

  “……红芋低热量,低脂肪,富含维生素、微量元素、膳食纤维……它含有的赖氨酸、硒元素和去雄酮具有抗癌作用……降糖,降脂,减肥,通便,增强免疫力,预防癌症……营养学家封其‘营养最均衡保健状元’‘长寿食品’‘宇航食品’,甚至上升为‘药用食品’。

  “很难定位红芋身份。该称粮食,可它却和很多蔬菜水果一样,属碱性食物一一十分难得之处;说像蔬菜,生食却甜脆味美;若谓水果,其又能做成多种菜肴……集粮食、蔬菜、水果一身者,唯红芋也。

  “营养食品中,红芋性价比最高,且入口能咽,实在是大自然给穷人、老人的最好馈赠——红芋地位卑微,本质高贵富有!”

  时间前推五十年,红芋是淮北农民命根子,一日三餐、一年到头离不开——插队后学会的第一句顺口溜就是“红芋饭红芋馍,离了红芋不能活”。早晨红芋稀饭,中午红芋面馍,晚上红芋面条。农闲或饥荒,有时一天两顿,那常常没红芋馍什么事——老乡会自我安慰道:“人是一盘磨,睡倒就不饿(“饿”念成“wo”,第四声)”。

  因此,收获春红芋是全年头等大事——淮北称为“起红芋”,一般在霜降前。

  砍去红芋秧子,经验丰富的男劳力使唤拉着犁把的牲口,冲翻开一条条红芋地垄。深扎泥土半年多的红芋秧苗根须,变成了一嘟噜一嘟噜、大小不等的红芋串,暴露了出来,模样煞是可爱。去掉茎枝,将新鲜好看的红芋集中成一堆一堆;会计按人口和工分,当场把它们过称分到各家各户。

  紧接着,最忙碌紧张的活儿开始了——晒红芋干子!

  长板凳,人坐一边,用固定在凳子另一边的“红芋推子”,就地,立马,将分得的以千百斤计算的红芋推切成约半公分厚的红芋片,然后抛撒候晒。

  推红芋片算个技术活。“刷刷刷”“刷刷刷”,手拿红芋往推子的刀片里送;要求握得稳推得快,直至推完最后一片。

  推好的红芋片子最好一时半刻都不让它们成堆聚集,马上均匀撒开,接受光照,蒸发水份。

  除了半拉学生,乡亲个个都是切片高手。但分工须有序,有切片的,有撒片的,还要有摆放红芋片的人——分开那些没撒匀重叠一起的红芋片,让每一片红芋都能最快速晒干。

  如果您乘飞机低空盘旋,会发现这个时节淮北大地的色彩“变幻”:遍野墨绿(红芋秧),变成朵朵褚红(红芋堆),尔后转为满地白色(红芋片)。那景致,应该有些壮观吧?深夜经过,一定会被那白色晃到眼睛。

  每家每户、男女老少,除了做饭全体出动(三管哥哥也得回家帮忙);吃饭不说,奶孩子也都在田头(乡里孩子奶到二三岁不少见,奶完的孩子,大的蹒跚玩耍,婴儿躺母亲身边地上);没有收工时间,一直干到深夜。

  人们都是心甘情愿的,兴高采烈的。因为那是一年不挨饿的盼头,是妇女针头线脑、男人换取烟叶的念想。

  与其他粮食收获到场院再进行加工不同,晒红芋干子“使命”必须就地完成,所以,这个农活最是“看天吃饭”——切晒刻不容缓,场面热火朝天,人人披星戴月,争夺宝贵时间!

  最好一连几天晴空万里。

  遇上三天大太阳,红芋干子顺利晒成,装袋拉回,囤积粮仓,那实在值得庆祝;一年口粮基本有了保障,且红芋干子味道正质量好。要是天不怎么帮忙,阴晴雨相间,红芋干子收成和成色就会或多或少受影响。最怕老天变脸时日长久,连下大雨,满地红芋片子抢不及时或长时间被捂,部分甚至大部分霉变,那就遭灾了!霉变的红芋干磨成粉,口感苦涩,难以下咽;过于霉的猪都不吃。

  那些天啊,最怕夜里听到队长“要下雨啦!”的喊声和敲锣声。如是,简直就像部队紧急集合号吹响,乡亲们抄起家什,提上马灯,大呼小叫,争分夺秒地朝红芋地奔跑,抢拾快干的、半干的、还湿着的口粮……

  我们知青和乡亲一样“与天搏斗”,切、撒、拾、囤。学习切片技术活,手指、手掌切破并不稀奇。后来知道了,红芋切到最后几片的操作要领在于拿捏好手掌力度和速度,还有就是五个手指需稍稍上翘。几年下来,我们知青此门技术就与乡亲们一样娴熟了。

  打完“起红芋仗”,乡亲们会用小镢子在犁过的红芋地里认真搜取“漏网”红芋——绝不能让一个胜利果实白白糟蹋!经验告知:顺着犁歪的地垄翻找,往往能有不小收获:有犁成半截的大个红芋,有完整的小个红芋,甚至还有成串的红芋嘟噜。

  挎着沉甸甸粪箕子,走在回家路上,妇女们脸上都洋溢着满足表情,半弯曲的腰身挡不住她们互相打趣朗朗大笑——这些“意外”收获无需交公,归自家所有——村妇啊,你们付出那么无悔无怨,回报要求却是如此低廉!

  夏红芋要晚些起,多半直接拉回家窖藏,所以活较简单。

  (六)其他农活

  相比高产(每亩三千斤以上)、大面积的红芋收种“场景”,小麦、大豆、玉米、高粱、棉花等农作物播种收获印象就不那么深刻了。

  在淮北,小满、霜降两个节气是收获、播种忙季。

  小满忙;收小麦,种大豆,栽麦茬红芋……

  这个忙季里,垛麦垛,应该是生产队大事中大事。

  收割好的麦子装车拉回打麦场后,经过碾压、扬场,麦粒与麦秸“分家”。

  小麦(亩产不足百斤)金贵,不言而喻;麦秸同样是“宝贝”,因为它们承担牛马骡驴一年到头主饲料重任呢。所以,与其说种小麦为人(吃上几顿好面馍),不如说为牲口——农民心目中,牲口地位仅次于土地,犁地、运输、碾磨粮食……春夏秋冬都离不开的。

  垛麦垛,就是储存牲口“基本口粮”。绝对技术活,由最有经验农民操作。

  选择高势场地,由负责上垛的老乡,用长长的叉把子叉起麦秸,传送给垛垛高手;高手把麦秸平铺成直径约五六米的圆形垛底;然后麦秸一点一点被均匀地往上堆(需很高技术)……越堆越高,高到一个人举叉把无法传送时,只能增加“二传手”(站在桌子、大车上面);直至麦秸垛完,垛顶渐渐收小成球状。垛完后,要在垛顶覆盖上由麦壳、碎麦秸和泥土相混合的防护层,这样整个垛麦垛工程才算完成。

  一个好麦垛标准,不歪斜、不塌方,还有更重要的不漏雨。否则,麦秸被捂烂,牲口一年主粮就泡汤了!

  堆麦垛的人豪迈,堆好的大垛雄伟——大麦垛是生产队形象代表之一,它垛得排场不排场常常直接影响外人对生产队印象分呢;媒婆走过都需要多看几眼——可惜我们却一次都没参与过这个农活。麦垛“巍然不倒”责任太大,来不得半点马虎的。“大洋马”人高马大,农活精湛,经常是垛垛主角。有一次,见我们实在好奇,就让我们借助长叉把和人力爬上还不是很高的垛顶,稍稍尝试了一下“压垛功夫”;然后,我们顺着滑滑麦秸垛向下,“滋溜”地摔倒在金黄发亮、散发微香、软软乎乎,却略带刺芒的麦秸“垫子”上。

  霜降忙且累;起红芋,翻耕土地,上粪,种小麦……

  起完红芋后,农活“重头戏”是翻耕土地——淮北土硬地贫,秋收后必须将土地翻耕一遍,上上粪,才能播种下一茬庄稼。此时老黄牛成了绝对主力。按说大平原,最适合拖拉机耕作,可那时贫穷,农机站虽有拖拉机,生产队请不起啊。

  一头大黄牛勉强能拉动单犁子,而一台双轮双铧犁,需要三头牛才能拉动。土地多,来不及耕,加上牲口不能日夜劳累,所以为赶在播种小麦前把地伺候好,人拉犁耕地十分常见。

  人替牲口的活我们都干过,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夜拉粪车。

  为牲口休息好,我们经常会在夜晚拉车给地里送粪。十好几甚至二十来个年轻人前前后后、错落有致,每人肩挎一根粗绳子,绳子另一头拴住大车前档。只要“月老娘呀,是圆地呀!”的领头号子一响起,我们马上会齐喊“干活都是青年地呀!”然后“哎呦吼”“哎呦吼!”,车轮就滚滚向前了……

  号声相当有用,不仅鼓舞士气,还可以使大家劲往一处,脚步一致。因此,跟随号子节奏行进的我们脚下呼呼生风,大车却丝毫不偏方向。

  雨后,泥路会被车轱辘碾压得高低不平,甚至有近尺落差。走在这样的夜路上,我们从未崴过脚。因为大家紧紧依靠一起,脚踩进那些深深的车辙印里是摔不倒的。

  月光下,大路上,穿梭着好几个生产队的运输队伍。号子声此起彼伏,大有“你喊得响,我比你更响!”的比试劲头,煞是热闹。

  靠走路,又夜间,所以拉车活大都只有年轻人干。秋收果实填饱了肚子,喜悦在心头,加上队与队之间有些许联系,年轻人身心活跃度就高了许多,夜间拉车似乎成了快乐且浪漫的农村“夜生活”;押韵号声外,不时有本队与外队男女隔空玩笑和嘻嘻哈哈……

  手中绳子却不曾弯曲。

  说到拉粪,当然没忘记队里那个约有百平米的大粪池。粪沤满,我们会踩进有点软噗噗,但绝对站得住人的粪池里,将沤好的大粪甩到池边晒晾、待运。也许“久闻不觉其臭”,也许大粪沤过后臭味变淡,干完回家,中午的红芋干馍仍然啃得像往常一样带劲——现在想想,好像不可思议。

  尚记得:凌晨,趁有露水下地割豆子,仍然满手是刺;盛夏,钻进40度高温庄稼地打秫秫叶子,大汗乃至虚脱;农闲上山抬过石块、砸过石子(生产队北面有座只有石头不长草木的石弓山);隆冬腊月修过马路、挖过河沟(可是没有参加过“茨淮新河”——新中国成立后治淮工程中最长的人工河道——的建设)……

  当年淮北所有农活(垛麦垛、使唤牲口等技术相当高级的除外),我们都在乡亲们言传手教中逐步学会了,掌握了——我们也成了拿工分,靠天吃饭的农民!

  (七)蜕变

  小时候养过蚕,知道它得四次脱皮,而后结茧,吐丝——插队知青是不是就像蚕宝宝,经历一次次艰难“脱皮”,蜕变成为劳动者?

  从被狗吓得哇哇大哭,到妈妈唤狗狗给孩子舔屎熟视无睹;从遇见敞开棉袄掐虱子场景不解好奇,到衣服结满鼻涕痂的孩子扑上身不再躲避;从看到牲口交媾大惊小怪,到明白“‘一把料豆诱奸’案件”那可恨祸害。起红芋,黢黑胶汁布满了粗糙双手;灶头前,拉风箱添柴火驾轻就熟。没面吃了,唤驴推磨,细加工粮食;槐花开了,掺上面粉,做槐花饼子……

  干活休息、吃喝拉撒,生活与老乡基本同化——说实话,相比南方,淮北农活不算重,能够承受——老天公平,吃悲催,活不累?

  和姐妹们一起下地,学会劳动技能以外,兼得到如何就地生吃粮食本领。比如,路经豌豆地,我们拣一些八分饱的豆荚,剥开壳,从左到右,将那散发青草香的果实一个不拉顺进嘴里(甚者直接吃嫩豆荚,嚼得舌苔嘴唇都变绿色);麦子熟透之前,我们竟然也“胆大妄为”,摘下个把麦穗,搓揉、吹拂掉麦芒和麸皮,然后一口吸进窝在掌心那几十颗微甜、有嚼劲的新鲜麦粒(有本事的娘们,用拇指和食指夹着麦穗秸,可以同时搓揉好几根麦穗……)。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男女都在场的农活时候,荤段子肯定少不了了;群里若有新媳妇,那她就成了男人“围攻”对象——每个新媳妇都要经历那么一个时间段,长短取决于面皮厚薄和受欢迎程度。我们从懵懂到听懂,后来也会偷偷发笑;甚至,当被“戏弄”过来的老娘们奋力维护新媳妇不惜与男人打成一团时,高声“加油”。

  老乡经常吟唱的顺口溜除了前面说过,还记得有“懒驴上套,不屙就尿(“niao”)”“大干部、小干部,身上穿着抖抖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sui”)素’”——那时只有干部才能拿到人造棉(属于高级面料)制成的化肥“尿素”包装袋。他们把包装袋做成外裤“招摇过市”——这些顺口溜也成了点缀生活的开心果。

  ??插队后几年,我们都穿上了粗布缝制的衣裤,言谈举止与村姑无异。可不知怎么,乡亲们仍“瞅一眼”,就知道谁是知青。

  我们养过两次猪。没有猪圈,逮回的小猪就用一根绳子拴在灶门外。知青饿不着,可不善喂养,猪长膘很慢。第一次养了很长时间,还不到一百斤,收购站嫌太瘦,好话说尽才肯收;养第二头猪有些经验了,顺利兑成一张张“大票”。

  猪留给我印象:一是真不怕脏。它特喜欢在泔脚、雨水里打滚玩耍;玩够了就睡在自己刨的泥水坑里“享福”,满身泥浆在所不惜——相比其他牲畜,吃了就能睡,尽管生命短暂,猪的确算是享福了;同类的牛马驴骡,生命虽长,却要辛苦劳作——题外话:人类因为有思想意识,所以能够驾驭其他生物,“随心所欲”地对待它们,算不算残忍?二有认路智商。没有猪圈的猪心性野,挣脱绳栓外出溜达是常有的事,我们不用去管,到时候自会回家。

  一天夜已深,猪仍没回,打手电去找时,夏同学听见灶间传出鼾声。小民胆大冲过去推门,没推动;我和夏壮了壮胆也一起上前……推开一道缝,寒抖抖照进手电,哈!原来我们那已长成大个子的猪趴在柴火上正睡得香呢!敢情它也知道关门睡在柴火上暖和舒坦,只是难有机会?!

  胃口随付出的劳力噌噌往上增,一顿能喝三大碗面条外加一个红芋干馍;口味也入乡随俗与村民趋同,红芋馍上的辣子(老乡自制的用辣椒和盐巴捣鼓在一起的调味品)越放越多。

  一日三顿,不仅没厌倦红芋(干),反而经常用自己好面馍(面条)换领居家红芋干馍(面条)吃。开始,聚集在树荫下吃饭的大伙把这当成笑话,大娘、嫂子边递给孩子好面馍边会疼爱地说“这闺女真傻!”后来渐渐习惯了;再后来,索性我定期给大娘家一些好面,然后饭点直接去她们家厨房拿馍、盛面条。这种情况持续到我们搬离大娘家,住进生产队为知青专门盖的房子,正好那时知青好面供应也停止了。

  刚出锅的红芋面馍尤其贴饼真的好吃,面软底脆,有韧劲,还带一丝丝甜;掺些豆粉的红芋干面条也有种特殊香味。

  正长身体阶段,那时最摆脱不了的困惑是“油水”。中午隔三差五能见大油——约半个月我们要上集上,花两元钱,一半猪油一半猪肉,猪油留着中午炒个菜什么的,猪肉和油渣则大快朵颐尽顾眼前;晚饭经常就是撒把盐的清汤面条。

  开始一两年,我们带好多鲜辣粉返乡(记得是一角钱一包,我们都十包十包地买)。时间久了,鲜辣粉断货,清汤寡面里搁点辣子,感觉也挺好。

  虽胆小、依赖性强,却很少很少向家里诉苦,妈妈不爱听——母亲年轻时,国将不国、动乱战争……我这点困难在她眼里算什么?!何况母亲认为年轻人就该吃些苦。

  以后的人生经历,让我越来越认同母亲这一观念。

  (八)苦难是财富

  插队期间,有三个受了些惊吓、吃了点苦头的经历,值得写一写,按时间顺序如下:

  插队第一年,69年秋季一个深夜,雷声大作、狂风肆虐。

  我和小民劳作了一天,身心疲乏,已然沉睡。正做着梦,被“贫下中农学校校长”(房东耿大爷)急促敲门声惊醒。欲去开门的我坐起来,一头撞在了一根大木头上。迷迷盹盹睁开眼,怎么地?屋顶“开了天窗”!望着“天窗”外狂风暴雨,恍惚仍在梦中,一时转不过神来,小民也愣住了。门外大爷急了,手脚并上,连踹带晃,把门撞开,见我俩端坐在自己床上发呆,毫发未损,顿时喊道:“这两‘闺女’命大啊!”

  喊过“命大”,大爷说了声“屋塌了!”,随即急忙催促我俩立即下床,分别去夏同学屋和三管屋里暂住。那时候,我们摸到了被子上全是坷拉头子和泥灰……

  后来,我们才知道大爷“命大”的含义。原来,狂风暴雨将大爷家偏屋破坏了,山墙倒塌砸漏了我们的屋顶(我们住的屋子位于大爷家院子最前面,矮一些),房梁也被砸下一头,就斜搁在我的床靠墙一边的中间位置上——我和小民的床南北置放,房梁东西走向。若是,我正好翻身翻到墙壁那面睡(还好,为了卫生些,我们的床都离墙壁有一点点距离),若是,另一头房梁也跟着掉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被上报到公社,队长受牵连挨批,知青专用房屋被当做要事急事提上议事日程。

  插队第二年,70年夏天,深受蚊虫“喜欢”的我,“随乡入俗”染上了疟疾。

  疟疾过程:寒冷——全身战栗——40度高烧——大汗淋漓——虚脱;持续约2小时;隔天(有的是每天)固定时间发作;三、四、五……场不等;每年夏季会发。此病当地很流行,如若有人夏天坐大太阳底下紧捂着棉被,他肯定是得疟疾了。

  第一次患病,正太阳地里干活呢,突然怕起冷来,随即身体开始发抖……一位婶子说“这闺女八成‘发疟子’(当地乡亲对疟疾的称呼)了!”

  疟疾伤身体,三场疟子下来,脸色蜡黄,体力迅速衰退,腿软踉跄,走路扶墙。寒战、高热、大汗“三步曲”行进到第三步,我常常硬撑挪出屋,背靠高高麦秸垛坐着,面迎火辣辣太阳,让身上汗液尽快出完蒸发(那时我们已经搬去打麦场旁边的“知青屋”住了)——不舍得让麦秸、泥土弄脏被子,只能先在屋里床上裹紧它躺一个多小时。

  同学要出工,但总会有人出现在身边,端个水什么的,大娘或看麦场老乡;大娘有时还会给我送糖水,甚至鸡蛋汤。

  好在那时年轻,元气恢复得挺快;胃口不倒,反特惦记上海四川路上“四多”点心店的大肉包子和小馄饨。

  71年,父亲恢复工资(地主等历史问题也终于调查清楚),家里让我请假圆了北京梦(大串联,已经到了火车站,硬被追去的二姐拉回)。游完动物园回到大舅家发起了“疟子”,大舅吓坏了(症状是挺吓人,因为城市里没有这种病),不顾强烈反对,硬把我急送医院。

  后来,听父亲说起过,妈妈那次看了大舅描述我在北京发疟疾的信很难受,说没想到我一点不娇气。

  插队第四年,72年,也是夏季,一个艳阳天的下午,我们在地里干活。

  刚发完三场疟疾,本来的瘦高个变成了“风摆柳”。口渴难耐,我不顾身体虚弱,象平时一样去地头一口井里用葫芦瓢舀水喝——井水冬暖夏凉,现打现喝很舒服。踩着井壁上已经很熟悉了的窟窿眼一步步下去,手快能够到水面时,未料脚软,一记没踩稳,扑通一下,人掉进了井里。好像是很快地沉了底。“我要死了?!”脑子里急速闪过这个疑问……求生本能加上浮水本领(还好小学时爸爸一定要我学游泳),我在狭小空间里使尽全力扑腾开了,终于一点一点浮起来。嗡嗡的耳朵接收到老乡们喊声“露头了露头了!”“扒着窟窿别松手!”……抓住下去救我老乡的手,一步一步往上,我得救了!

  在地另一头干活的小民飞奔过来,一边“嚇煞我了,嚇煞我了!”,一边把浑身湿透、惊魂未定的我从井沿拽起,而后搂着我开心雀跃;下井救我和赶过来问询的乡亲也都跟着笑了……

  原来,小民你也有害怕时候啊?!

  苦难是什么?有人说,于成功人士,是财富;于穷苦贫民,是“苦上加难”甚至是压垮意志“最后一根稻草”。

  自身经历让普通人的我确信:年轻时的苦难于我,是财富,金钱买不来的财富——诚然,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苦难其“财富价值”,也就在于提供磨炼吃苦能力机会——但它,对于大城市娇生惯养女孩子的蜕变,实在不可缺少。

  大半辈子走过,如同母亲评价,不娇气,吃得起苦;“性别词典”里女人专用词汇“示弱”被“硬撑”取代;“插过队的人,怕什么!”成为对体力“为难事”、物质“低水平”的第一反应或口头禅——而它们,正符合我喜欢的为人做事信条。

  (九)酸甜苦辣缺了“醉”

  每唱到王佑贵“我们这一辈”里“……学会了忍耐,理解了后悔;酸甜苦辣酿的酒,不知喝了多少杯”,都想流泪。

  好几年前参加一次初中同学聚会,听了林同学一段冬挖茨淮河往事:为睡得暖和,以尺深的坑当床,每人占宽30公分;每挖一方土得一分钱;他挖了40天,赚到10元。当晚到镇上,思想斗争很久,舍弃一元一只、贵且油水不大的符离集烧鸡,买了近2斤猪头肉,全部吃下去,夜里拉得稀里哗啦,硬撑着没舍得花钱买药。接下几天,吃饭外,花五毛买了双球鞋,没有42码,只好买40码的,穿得大、二趾甲翻了盖(也没舍得送人)。再余下的钱买票回家过年;有一天洗脚,妈妈发现趾甲伤情,拉上裤管,见到双腿布满大大小小几十处伤疤,顿时号啕大哭……

  在场女同学都唏嘘不已,林同学却笑言:“所以,现在什么苦,都不在我话下!”当时就想,什么时候一定要把它写出来,为我们这一代人的吃苦耐劳乐观精神!

  没有林同学那样经历,却也可以骄傲地说,插队近5年,全公社女知青,只有小民和我常年(除了探家)与壮劳力同工同酬(其他公社不了解);工分满分是十分,我俩经常干八分半至九分的活(另一同学身体弱,后来当了记分员)。

  乡亲们用朴素的方式“褒奖”我们:小民当上大队妇女主任,我当了民兵副营长——头上“可教育好子女”帽子在队长、乡亲那里没有用,他们看好我俩的是肯掏大力、干重活,或许还有能给他们带去艺术享受?

  印象最深是“夜唱”。无数晚上,无需点灯,我和小民各自站自己床前,像小时候在家那样,轮流报一个歌名,然后一起“开始!”唱起来。不光样板戏,搜肠刮肚,唱遍所有能想起来的歌曲,全然不顾疼痛嘶哑的嗓子;碰到感觉好、高音飙上去的歌我们会不约而同拍手“好!再唱一遍!”。开始那些歌只敢关门唱,后来无所谓了,像样板戏那样挪屋外唱。围观老乡可高兴这样的家门口演出,幽默地说“俺们进入共产主义了。”71年父亲给我买了当时最高级的收音机(好像花了72元),“文艺演出”如虎添翼。

  酸甜苦辣的滋味,时常混杂于一杯。

  70年春节前,第一次探家。我和小民用平时省下的钱买了花生、瓜子之类城市凭票商品,加上队里分的黄豆等粮食,足足装了四大旅行袋,每人一根扁担挑着乘汽车转火车。先在南京下车,寄放好行李,找了家大肉包子铺,狼吞虎咽一顿,然后游雨花台、长江大桥。夜里接着火车,次日清晨在无锡又下车;一路挑着行李找到南大天文系毕业分在无锡某光学仪器厂的哥哥家。哥哥疼妹心切,径直把我们领到无锡最有名汤包馄饨店,让我们开怀大吃;当晚,我和小民一同伤食,上吐下泻,伴着胃酸的呕吐物味道特殊难闻,久久不散;哥哥看了伤心落泪,我俩却为吐掉的肉可惜不已……事后哥哥常把这个“典故”告诉家人,并不可思议旅行袋“怎么象装了铁块一样?!”——挑担那份满足(踏实)感让我至今外出都喜欢自己拎行李,哪怕很重。

  平日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赶集。一定先奔邮政所,接着慢慢逛集市,最后花上一毛甚至两毛钱,买一捧花生瓜子,一路吃回去。小民饭量不如我,零食多一些(我俩从小就挺馋,经常放学不回家,双双蹲在食品店柜台前“精神会餐”:同时手指“最喜欢食品”,看看是否默契);有次馋极,不顾天时已晚,独自跑到集市小贩家买花生,返回路上人掉进沟里,手上花生却没撒——现在想起来还酸甜杂陈。

  青春应该是五味,酸甜苦辣还有“醉”——相爱之“醉”。

  我们这代人,尽尝“酸甜苦辣”,很少有“醉”呢。

  七十年代“关键词”是什么?著名编剧刘和平给出了“性压抑”;深以为然。在那个“忌讳‘爱’字”“大庭广众下牵手都难为情”年代,多少人内心有意却羞于表白;多少人隐忍情感,不敢相爱。无价的爱情常常最后被“贬值”成媒人手中照片、口中条件……

  他(她)们何“醉”有之?

  开始两年,知青不准结婚,有胆大者偷偷搞地下恋。时间久了,政策放松些,但那时,随招工、招生消息陆续传开、证实,知青心态复杂起来,工矿部队、城镇户口成为“谈朋友”很重要考量标准;连“暗地恋”也变味为“条件恋”;甚至个别女知青靠“不正当手段”达离开农村目的。

  他(她)们何“醉”有之?

  我们公社女知青好像爱情方面都还蛮单纯,当地干部风气也挺正;没听说过“不正当手段”之类事情。所以对这种事既不怎么理解,也不大相信。即使到若干年以后,听到说女知青当年怎么怎么地,我和小民心里还很有一种被侮辱感觉——真是“一个老鼠坏一锅汤”!

  幼稚混沌,发育迟晚,插队初期性知识“白纸一张”;加上插队前母亲反复强调“我们家人都不抽烟!”,让自己从心理上疏远学会抽烟的男知青——插队最后一年知青并队,曾被一男生“看好”;做饭,我喜欢灶前拉风箱,他就时不时在边上帮着添柴火……但我无意,以“反感抽烟”予以婉拒。因此“爱情”一栏空白。

  当然,后来开化了——自身原因的“空白”被“性”和“出身”双重压抑造成的“隐忍”填补……

  (十)再教育“毕业”

  找出仅存的插队文字记录,73年“接受再教育总结”,上面口号、大道理占了一半,也有不少“联系实际”(虽有点牵强?):

  “学推磨,大娘教我:‘哈’是走,‘吁候’是停。看驴在大娘使唤下,‘笃笃’走着,心想,这好像蛮简单嘛,没啥难学啊!‘大娘你走吧,我一个人行。’可大娘刚走,驴儿就不听话捣起乱来,走走停停,回过头吃面……后来索性拉下一泡稀屎不走了,还溅我一身。垫上些土铲去屎,我已经忘记了‘走’是该喊‘哈’还是‘吁候’了。大娘赶来,一声使唤,驴儿马上轻快地转起圈来。大娘说‘别看简单,不好好学还真不着呢!’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毛主席教导的‘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在这样的小事上也体现了出来。

  “刚开始还不敢下粪池干活,看到掏完粪的社员坐在自己床上,心里也老大不舒服。后来知道了粪是粮食的‘宝’,认识到和贫下中农格格不入的想法和行为才是头脑里的‘臭粪’!思想转变了,劳动态度就有了大转变,脚踩在粪池里也就不难受了;还用切身体会写了一首打油诗:‘粪是地里好朋友,庄稼有它绿油油。大家可别看轻了,多积肥料促丰收!’

  “一样撒粪,为什么老乡撒出的粪像雪花一样均匀散落在地里,自己撒出来的粪,就变成一大疙瘩一大疙瘩呢?大爷耐心地教我,撒粪关键在于:一、锨头要朝上扬起,二、甩粪时候,手腕要用巧劲。在乡亲指导下,反复练习,终于找到了手腕使巧劲的窍门,撒出‘雪花’了。这就是毛主席说的‘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过程吧?……”

  学习实践,事实证明,认识转变,行为跟进——近五年接受再教育过程其实就像上面写的这么回事。

  刚到农村,年轻不懂事,说着“扎根一辈子”,其实不明啥含义;老乡说“这些‘蛮子’呆不长!”我们并不相信。后来几年逐渐有知青上调工厂、上学,我们真的信了。思想第二次波动起来,且剧烈,“一辈子”承诺不堪一击。

  家长们坚定要我俩走“大学之路”,并寄来不少复习资料。因此,73年初,我和小民着手复习备考。

  白天仍干活,晚上熬夜看书和资料(收音机帮了不少忙)。带灯罩的煤油灯虽亮堂但很费油,时间长了用不起,我们就用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光线暗,必须靠得很近才能看清书本。好几次,煤油灯烟把鼻孔、上嘴唇都熏黑,留起了“小胡子”;抬起头,我笑她,她笑我,半斤对八两。

  经过基层推荐和上级审查,我俩终于走进阜阳地区大学招生考场……

  73年八月,小民和我从农村“课堂”毕业了;九月进入大学,当上工农兵大学生——小民就读西安交通大学,我则进入安徽医学院。

  值得提一笔的是,赴地区文化、才能考试,巧逢一个师范学院声乐系面试机遇,真想去试一下啊!可是思想争来斗去,没斗过性格,“怯懦”心理作祟,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理由:“嗓子哑了(激动疲劳所致)怎么考?!”,放弃了应该争取的宝贵机会,终于无缘于喜欢的艺术事业,而选择了符合父母意愿的医疗专业。以后事实证明,自己胆小、被动个性并不适合这个行当。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我俩“托福”,不仅73年秋天同上大学——一个生产队同时推荐两位“可教育好子女”上大学可能是当时当地唯一个例;还于离开农村前3个月一起加入了共青团——队长和队委会想的周全,让我俩带着非“红色出身者”尤其需要的政治身份圆满“毕业”。

  记得大学推荐和入团这两事项还是由并队前的生产队队委会经过慎重讨论,作出决定的,因为他们对我俩更了解——感谢石弓公社耿楼大队五队的乡亲和队长。

  “毕业成绩”自我打分,就八分吧,少了的两分留给“缺乏远大抱负”?插队期间,我们只是被动接受“教育”,只有“这点红芋干怎么过日子?”的同情情怀,从来没有主动为改变贫穷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写“插队纪事”这些日子,正好看到“黑土麦田公益”报道。该组织每年资助一批顶尖学府优秀毕业生到贫困乡村从事精准扶贫和创业创新。领头年轻人秦玥飞是耶鲁毕业的海归。几年经验下来,他们已经从着重资金扶持的“输血”,到带领农民依靠知识技术,从根本改变贫困(改善交通,因地制宜搞副业,开发旅游……)的“换血”“造血”——这是不是另一种知识青年的“插队”?!

  一直觉得,GDP也好,经济实力也罢,国家真正富裕,根基在农业——时代再发展、变迁,“民以食为天”这个理不会改变;国家真正富裕,离不开全体农民脱贫致富——共同走上小康、富裕之路。

  如此,秦玥飞他们做的就是真正接地气的功德无量的伟业了!

  文章最后,借用“青春是用来怀念的”套路说一句:青春是用来奠定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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