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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与小说

上海知青马锦林

2012年10月23日
来源:峡江县网站作者:罗波兔编辑:葛天琳点击数: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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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推荐峡江县网站《玉峡文学》上的一篇文章,它真实记录了一个上海知青的人生故事。转载时略有删节,纠错。)


  马锦林是上海知青,知青们叫他“小牛”,下放在我村----峡江县砚溪公社步溪大队樟家生产队。在我小时候,我不喜欢他。他戴一幅深度近视眼镜(在此以前,我从未见过戴眼镜的人),大概一米七五的个子,两个眼眶有些深陷,说起话来有结巴。准确地说,我不喜欢他的原因是怕他,就如同我怕所有的知青一样。他们可以在队里养鱼塘里钓鱼,而队里不敢对他们处罚。没事的时候,他们扳手腕,争得面红耳赤,不服气时,随时都有两个人推推攘攘在一起准备“单挑”,我总怕他们会打起来。他们会随意到附近的村庄里无事走动,搞得鸡飞狗跳,也没有哪个敢说什么。有一回,在知青们嬉闹时,未经我同意,马锦林双手抓起我,把我举过他的头顶,还把我旋转了一圈,我感到他的双手有明显的颤抖,我生怕会跌下来摔死。我母亲总是这样对我说:不要去动知青的东西,不要到他们那里去走,他们会打人。所以,尽管我家就住在知青屋的后一排,可我回家总是绕远一点走,生怕碰到他们。

  我读一年级时,教室就设在村里的一个土砖屋里。村里只有一、二两个年级,总共只有本村的十几个学生,都在一个屋子里上课。一年级坐前面,二年级坐后面,教书的是一个叫“阿明”的尹姓男知青,我们叫他尹老师。后来尹老师离开我村庄,由一个叫马力的知青教我们,这两位老师教会了我什么知识,已是大多记不起来了,但马力老师教会我们唱《八月桂花遍地开》、《小小竹排向东流》的情景,却至今历历在目。

  在我们上课时,有个叫马锦林的知青,有时会到我们教室里来走走,但一般不会说话,可能是怕打扰我们吧。马锦林只有初中未毕业的文化程度,村里选派知青当老师,是不会选他的,所以,马锦林只能与其他知青一样,到队里出工干农活。村里的老师,毕竟是个临时工,生产队长便有任免权;所以,后来马力也不再当老师了。马力干农活比其他知青都卖力,别的知青多是隔三岔五地不出工,出工也是不出力,当作出去玩。在知青当中,马力出工是最多的,做事也最认真。有一回,队里要砍伐几株几百年树龄的大枫树,首先要把树上的几个大树枝砍掉,这样,才能保证树被砍倒后不会压倒附近的房子。村民们都很迷信,说是这样的古树有精怪在上面,谁上去砍,会给自已带来坏运气,便没有一个村民上树去砍,那些平时把爬树吹成走平地的爬树高手,此时都默不作声了。这时,有人说,上海知青不怕鬼,还是让上海知青上树去砍。这时,马力和马锦林这二位在下放前连100米的山都没爬过的知青,自告奋勇地要上树去。结果,马力砍下大树枝掉到地上产生的巨大轰鸣声,吓得马力差点从树上跌下来,结果得了一场大病,一连卧床很多天。马锦林砍树后的情形,还好,没有象马力一样吓出病来,但从树上下来后,也没有了上树前那种兴致满满的劲头。                      

  马锦林的腰不好,我很早就知道。我最早知道世界上有“腰子发炎”这种病,就是从我听说马锦林下放前就得了这种病开始的。除了我知道马锦林得了“腰子发炎”外,这种病到底给他的身体会带来多大的损害,我是不关心的。但自从下面这一个事情的发生,开始改变了我对马锦林的看法,让我牵挂起他来。一个暑假的下午二点多钟,我正准备去放牛,听说有个知青中暑快死了,正躺在知青屋的地上。我很怕,但我还是走过去看看。我看到了马锦林。他正躺在地上,全身抽搐,很痛苦的样子,边上围了很多村民,也有几个知青,他们都流露出不安的表情,但大多数人显得束手无策。我母亲和一两个妇女正在给他刮痧,他的手上、背上、脚上、脖子上,都被刮出一条条、一块块的紫红色,过了几十分钟,他突然坐起来,竞神奇般地好了。原来,当时正是割早稻的农忙季节,队上分配给马锦林的工作是看水,就是到田里走走看看,合理调配二晚水稻稻田浇灌,但是,由于太阳太毒,马锦林出工又很少戴草帽,只穿着个背心,扛着把锄头到处看水,直到中午还没回来,所以中暑了,幸好被人及时发现。

  从此,我相信,马锦林是一个好人。我开始担心,他的“腰子发炎”会不会让他很难过。我害怕他真的是不是会有一天躺在地上突然死去。

  知青的生活是单调乏味的。对大部分知青来说,他们在农村到底向贫下中农学到了什么,实在乏善可陈。他们中的有些人,不种菜、不参加生产队劳动,不养家畜,时时等待着上海家人的接济,村民们说他们好吃懒做,没出息。尽管如此,村里的十七八岁的姑娘似乎不嫌弃她们。闲暇时节,在冬日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几个知青或蹲、或坐、或站、或倚,神吹海聊的时候,总有几个长得好看一点的姑娘围在他们身边,说着一些谁长得好看一类的话,姑娘们总是羞羞答答、扭扭捏捏、若即若离地听着,说着,笑着。姑娘的长辈,如果此时看到了,准会对自家的女儿说:还不去做事,不要在这里说闲话。生怕自己的女儿被知青勾引去。马锦林的峡江土话说得不好,又有较重结巴,总是插不上话,村里似乎没有哪个姑娘喜欢他。

  我读小学三年级,要到步溪小学去,都是山路、田埂路,中途还要横过一条小溪,小溪上没架桥,只横着一两根松树,作过溪的桥用。一天,我们走在上学的路上,马锦林从后面快步追上我们,主动跟我说话。他问了我一些太阳晒不晒,上学每天来回走十几里路累不累之类的话,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同行的我同村伙伴说不要欺侮我。我隐隐地感觉他对我有着不一般的好。插队在步溪的知青更多,至少有十几个吧,他们都来自上海的虹口区。知青之间平时也会走动。马锦林总喜欢到步溪知青点那里去借书,看完之后,便要我去帮他还书。这下可苦了我。我本来就怕知青,步溪的知青,我又不认识,学校离知青点步行有十分钟的路,有时,我去还书,结果人家不在,一本书放在我书包里,背来背去,一连几天,搞得我心里压力很大。但是,这样的借书还书的事情做多了,我便认识了好几个步溪知青点的知青,比如小D,小董。

  慢慢地,我从母亲嘴里得知,马锦林和我姐住到一起去了。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无比羞愧的事,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在同伴们面前,抬不起头。从这以后,我经常听到母亲唉声叹气,说姐姐不听话,丢了家人的脸,做出让村里人嚼舌头的事。经常陪我母亲唉声叹气的,还有我的本家“细婆婆”,我只要看到她们在一起,我就断定她们又在说这一起伤心事。但不管怎样,从此,我叫他“姐夫”(为了叙述的方便,下文里我仍称他马锦林)。

  过年时,姐姐与马锦林回上海过年去了,母亲显得无比的伤心。她站在村后背的龙山上,呆呆地向天边极远处看。她说,附近村庄的人都没走出过这方圆百里范围,她不知道上海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这么胆大,会这么蠢,会嫁给上海人。但母亲从来没有把她的想法对马锦林说。母亲总担心迟早一天上海知青是要回去的,到时,姐姐就必须随马锦林到上海去,到那时,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姐姐的面了。这样的话听多了,我也觉得妈妈的看法是对的,可我也没有办法,只希望马锦林永远不要回上海去。此时是1978年的样子。

  从我识字时起,我就看到马锦林住的土砖砌的知青屋的门上,用粉笔写着“上海市虹口区东长治路630弄6号”字样。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好奇,为什么他们上海人住的地方不叫村?不叫生产队?我不懂,我连大城市吉安都没去过,连县城巴邱也只是看病时去过一二次。我上初中,须到离家约十里路的砚溪中学去。砚溪是大地方,是公社所在地,有一个商店,一个饭店,三四辆汽车拖拉机,有宽阔平坦的沙子马路,有公社干部---这些都是我平时望而生畏的人。哦,还有邮政所。自从我来到砚溪住校读初中,我便经常到邮政所给马锦林投寄他写给上海他父母的家信。平信每封8分钱,有时,马锦林会给我几角钱,付完邮资外,多余的一二角钱归我。那时,到砚溪饭店买一个馒头只要二分半钱外加半两江西粮票。当我周六放学回家把马锦林给我一二角钱的事告诉母亲,母亲总会责怪我说:还给他,他也可怜。从此,马锦林上海家中的地址,便在我脑海里深深地记住了。

  自从我姐死心塌地地要嫁给马锦林,我已再也听不到母亲抱怨姐姐的话,母亲反而对马锦林越来越关心了。二哥已高中毕业,尚未结婚,每年冬天到了,打霜的时候,他会用竹子做的“地弓”外出捕山鸡、野兔,运气好的话,有时一次会捕到二三只。不管捕到多少,把野味剥洗干净后,母亲总会切下一块,让我送给马锦林去。我家里杀猪杀狗,或者来了客人有鸡有肉的时候,马锦林便是我家里的座上宾。他爱喝酒,每每都喝得满脸通红。马锦林似乎从来不知道母亲对他和姐姐之间的婚姻曾有微词,称呼我母亲叫妈妈。与我家里的亲戚走动多了,马锦林成了我们整个亲戚群里的一员,互相熟悉,彼此亲切。

  后来,本村和临近村庄里的知青越来越少了,听说,他们有家庭背景的已陆续返回了上海。可马锦林却越来越象个地道的农民。砍柴、插秧、割稻,他样样会做,还买来了锯子、斧头、刨子,利用农闲季节,自学成才地做起木工来,不过,手艺实在不怎么样,做出的床、碗柜、椅子,在当时十分孤陋寡闻的我看来,都显得粗糙。马锦林一如既往地在夏天几乎不戴草帽便外出干农活,上身只穿一个背心,一个夏天下来,全身晒成了深深的古铜色,身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背心图形,村里有人感叹:分不出马锦林穿了背心还是没穿背心。我相信,马锦林是真的准备扎根农村,不会走了。

  马锦林与我姐姐头胎生了一个女儿,是在砚溪卫生院接生的,取名“马军”,我们叫她“军军”。军军在村里养到大约六个月,便送回上海,托付给她爷爷奶奶抚养了。快过春节了,照例上海知青多会回上海过年。马锦林和姐带着军军去了上海。正月过后,马锦林和姐姐回到了村里,军军留在了上海,军军从此再也没来过峡江。大约一年以后,姐姐又生下了二胎,是男孩,取名“祺祺”。此时,马锦林已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马锦林和姐姐要出工赚工分,没时间照管,祺祺平时都放在我家里照看,我家里人多,我大哥家的几个小孩也正好还小不能外出做事,刚好整天在家里带着祺祺。农村的卫生条件实在是不好,到处都是蝇虫,象农村里的很多小孩一样,一个暑假里,祺祺额头上长了一个很大的脓包,都没时间带他到十里外的公社卫生院去看。祺祺与村里的其他小孩一样生活着,学会了玩泥巴,说一口幼稚的峡江土话。

  不久,知青返城潮到了。知青们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回城,仿佛是知青们的一个共同心愿。根据政策规定,在农村已结婚的,不能返城。知青小D,与同村的一个漂亮姑娘相爱几年,生了一个女儿,这位姑娘还到过小D上海的家中。对村里人来说,他们就是一对夫妻。此时,很多知青都在办着返城手续,对小D来说,是去?是留?真是个艰难的决定。为了自已的女人和孩子,留下来,应该,但意味着将永远失去回城的机会。走吧,则意味着从此夫妻情缘了断,骨肉分离。小D最终选择了离开,离开了他事实上的妻子,离开了他的爱女,至今也没有回来。知青小L,是下放在另一个临近村庄的上海知青,他有点“坏”,常会做一些偷鸡摸狗、喊打喊杀的事。小L与一个姑娘好上了,这姑娘很老实,也很漂亮,双方没有打结婚证,生了个儿子。在1983年“严打”时,据说小L被县公安局抓了,后来被法院判了刑,姑娘似乎也曾想把儿子送回上海给小L的父母抚养,但听说小L家不要,便又带回来了,从此便在村里生活下来。姑娘似乎想等小L出狱,但终于承受不起各方的压力,随意地把自己嫁了。小L至今也没有回来。还有些知青,为了返城,他们做假离婚,约好回城后再复婚,结果,假戏真做,返城后,没有复婚。

  马锦林没有离开,勇敢地留了下来,在我所知的远近许许多多知青中,他是唯一的一个。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哦,还有小D的女儿和小L的儿子。这许多的事情,在我年少的心里,生出了许多的感慨。

  留下来的马锦林,已然完全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峡江老表。在人民公社时期,他分得了属于自己的自留地,在自留地上种属于自己的水稻、蔬菜、瓜果,尽管没有经验丰富的农民收成好,但起码凑合,基本够吃,而后,随着人民公社的取消,成立了乡人民政府,峡江实行了包产到户,马锦林一家四口共分得责任田约十余亩,也分得一些犁、耙、箩筐等农具。分田后的那段时间他好象总往上海跑,所以,分田到户后的第一年的农活,马锦林没做多少,由于我家的帮助,他的责任田也没荒废。这时,马锦林把祺祺送到了上海爷爷奶奶身边,从此,祺祺再也没来过峡江。

  大概是1982年的时候吧,县里响应国家政策,安置未返城知青就地参加工作,在沙坊乡办了一个养兔场。马锦林去到了沙坊养兔场工作。姐姐不属于照顾范围,所以仍留在村里耕作几亩责任田。从沙坊到我村,交通实在不方便。半年时间过去了,马锦林越来越少回来,他开手扶拖拉机回过一回村,是来把家中的一些家具装到沙坊去。一起来的还有同在沙坊养兔的一对知青夫妇,女的是上海人,男的是南昌人。我姐做了一大桌饭菜款待他们,我放学回来刚好赶上了,也在一块吃。后来,农事稍缓,姐姐去沙坊探亲,带回来昏天黑地的坏消息:马锦林在沙坊与这个上海女知青住到一起去了。我村是一个偏远小山村,村里全部人口加起来大约百人,什么出轨、外遇、离婚的事,在村里及村里嫁出去的女子身上,似乎从来都没发生过。这回可不得了了,父亲母亲姐姐和村里人都埋怨马锦林一跳出农门便忘恩负义。几个回合的争吵冲突,姐姐和马锦林终于闹到了法院,最后离婚了。从此,马锦林再也没回过村。

  沙坊养兔场没有办下去,解散了,听说马锦林调到了县林业局工作。1983年的暑期开学,我来到了位于县城巴邱镇的峡江中学上高中。有一次,我走在县城街上,看到过马锦林,但他没有看到我,出于复杂的心情,我没有叫他。此后,每当我上街,我的眼光里,总是留出一点心思,暗暗地搜寻着他的身影。

  毕竞,马锦林同那位上海女知青只是同居而没有办理结婚登记,所以,符合返回上海的条件。大约在 1984年吧,听家里人说,马锦林已正式回上海了。

  转眼,我三年的高中学习生活要结束了,我准备高考。报哪里的大学?我冥冥中似乎毫不犹豫地报考了上海的高校,不是因为我学习成绩好,当初我还没有那么大的志向,能考上一所中专,把锄头扔了,不再做农民便是我最大的愿望。但我有一个真切的想法,我要去上海读书,去看看军军,去看看祺祺,去看看马锦林,为着这个想法,我有时彻夜不眠,学习也更加努力。

  我运气很好,1986年7月,我考上了上海的一所法学院。此时的我村,还没有人走出过江西。我带着丝丝的欣喜,怀着对未来的疑虑,揣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要去上海。我不知道,此时的母亲,看到我要去她曾无数次向极远处的天边搜寻的上海,是什么样的心情。我没问她,她也没跟我说。只是我离开村庄要起身的时候,父亲母亲都显得很凝重,他们说了一些要我常写信回来的话,可我一句都没回答。

  我们学校位于沪西长宁区,距马锦林家有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程。到上海开学后的不久,我便迫不及待地按照我熟记的地址,给马锦林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来上海上大学了,我要去看他。他很快地给我写了回信,还怕我不会走,在信中详细写明了我坐车的路线。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来到了虹口区东长治路,按照门牌号码,我找到了马锦林家所在的弄堂。他家住在弄堂口,弄堂口对面是新建路口,房屋很旧很旧,是一层半的矮房,可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见到几个老太婆,我说我要找630弄6号的马锦林,他们用上海话回答说不认识,我说他曾经在江西插队当知青,她们异口同声地说“是小牛呀”。马锦林在家里等着我,军军、祺祺在写作业,军军正读小学四年级,祺祺好象读一二年级,旁边还一个比军军大、比祺祺小的女孩,我很快得知,这个小女孩就是马锦林在沙坊养兔时与他同居的女知青的女儿,她与她南昌知青老公离婚了。这个小女孩随了她。马锦林回上海后与她结了婚。马锦林回到上海后的居住条件十分简陋,一间不大屋子,前后隔开分作了两半,一半归马锦林和他后妻居住,一半归马锦林的父母及君君、祺祺居住,说话、涮马桶互相都能听到。马锦林见到我,实在是喜出望外,显得格外高兴,他赶紧要军军祺祺叫我“阿舅”。我在去他家的路上,买了两支钢笔,准备一支送给军军,一支送给祺祺,可到了马锦林家,有三个小孩,怎么办?我把一支送给了祺祺,祺祺接过钢笔,腼腆地一笑,走开了,另一支我送给了马锦林后妻的女儿,她也接下了。我对军军说:我这次少买了一支,下次我再给你买。

  马锦林的父母很健康,身体很好,看到我来了,很是高兴,还得意地向邻居介绍说我是军军、祺祺江西的阿舅,来上海上大学。

  我再次见到了马锦林的后妻,这是一个友善的女人。吃过晚饭,马锦林兴致仍高,要带我去住在附近的曾下放我村的知青那里走走,我们来到了教过我一年级的“尹老师”家,在他家楼下叫,不在家。我们又来到我小时候不喜欢的“杨国凡”家,也不在。他说,马力他们也住在附近,下次去找吧。在我离开马锦林家的时候,他把军祺祺的一些照片给我,让我带回村里去,去给我家里人看。马锦林说,他以后要带军军、祺祺到峡江去。

  马锦林回上海后的生活是艰辛的。他在五金厂工作,平时的工作是送货,为了养家,他找了另一份兼职,好象是清理一个地方马路上的垃圾桶。几年不见,我感觉他似乎比以前更结实。

  我把我去看过马锦林的事写信告诉了父母,父母回信中显得很不安,信中责怪我不该那么胆大,说马锦林和我姐离婚时双方发生过争吵,万一他不理我怎么办。我赶紧给家里回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不要想得太多,马锦林对我很热情,父母这才放心。大学第一个学期结束,放完寒假开学返回上海的时候,母亲要我用蛇皮袋带了很多峡江土产“麻糍”去,还要我带一壶菜油去,因实在不方便,我没带。我把“麻糍”送给了马锦林,他很高兴。以后,我又多次去看望过马锦林。

  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结束了,1990年7月,按国家的“哪里来哪里去”的分配政策,我将分回江西去。我去跟马锦林告别,马锦林很是舍不得,他问我,能不能留在上海,以后好照顾军军和祺祺。我何尝不想留在上海,可是,根据当时的政策,几乎没有人办得到。

  参加工作后,1991年,我出差去了一趟上海,顺道去看望了马锦林。由于以前叫习惯了,我每次都叫他姐夫,他也习惯地应承着,这回,他跟我说:以后改他叫大哥吧,从此我们是兄弟。他又说,如果不是我姐及我家人对他在沙坊犯的“错误”不谅解,如果他当时勇于承认错误,他和我姐是不会离婚的。他要我把姐姐的照片寄给他。他还说,他一定要回峡江去,到我们村里去。后来,我把姐姐的照片寄给了他,但我没有收到他的回信,不知照片他收到了没有。

  此后,由于我工作生活的不如意,让我感觉很多事力不从心,便中断了和马锦林的联系。直到大约2004年吧,我听母亲忧伤地说,别人告诉她,马锦林去逝了,是因为“腰子发炎”复发。我的心一下子噎住了,我无语,我很难过。

  2005年10月份,我随单位同事去华东地区旅游,路过上海,趁中途在上海停留的机会,我去了马锦林家。马锦林的父亲已过世,母亲还健在,看到我来了,显得很高兴。老人家简单地告诉了我一些马锦林去世的情况,她反复说的一句话是:小牛是好人呀,可惜走了。马锦林走了,在身边照顾老人家的是她的大女儿、马锦林的大妹马凤英。马凤英曾随马锦林一同下放在我村,在马锦林与我姐结婚前已返回上海,以前听说她嫁到了江苏海门县。

  此时,军军已硕士研究生毕业,已结婚,与夫君购了房子分开居住了。老人家说,君君做了经理,缝年过节时常会有人提着水果上门来送礼,老人家一辈子没被人巴结过,看到孙女这么有出息,赞叹不已。祺祺也已大学毕业,正准备考研究生。老人家说,要是小牛还在世,那多好呀。老人家告诉我,附近已开始拆迁了,他们住的地方不久也要拆迁,可能下次来,东长治路630弄6号就没有了,不过,这样也好,他们就可以分得新的安置房,他的孙子就有新房子谈女朋友结婚了。我因要赶上旅游的团队,离开了马锦林家,离开了上海。至今我再没去过。

  我因数次更换手机,把相关的电话号码丢失了。有一次,我按“上海市虹口区东长治路630弄6号”的地址给军军祺祺发了一封特快专递,不几天,信退了回来,退信的原因是:已拆迁。

  ……

  如果马锦林还活着,他一定会高兴地告诉我他的老房子已拆迁,已经搬到宽敞明亮的新房子里去了。

  如果马锦林还活着,他一定会回到峡江来,来看我们,看他曾经居住过的土砖屋。

  ……

  马锦林,一个普通的上海知青,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上山下乡来到峡江,生活在峡江十余年,种峡江的田,吃峡江的米,喝峡江的水,吃过苦,流过汗,生儿育女,走过峡江的山山水水,默默无闻,以后,却再也不回来。

  马锦林,一个曾被我称为姐夫的上海知青,自我记事时起,我怀着爱过,牵挂过的无数记忆,陪我从幼年走入中年。

  我和马锦林之间的交往,是邻居,是朋友,是亲人,在外人看来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对我来说,曾经是我生活的重要部分。

  我纪念马锦林,是因为他的一段人生轨迹和我紧密地重合,此生,我无法忘记。

  我写此文,也想将来给军军、祺祺看,让他们对父亲的一生增添更多的了解。

  马锦林走了,留给我带痛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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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2/10/28 17:59:54 评论:写的实在太好了!情感真挚,身同感受!为上海知青广场落成两周年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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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邹农 刘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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