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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与小说

遇险

2013年08月06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夏建丰编辑:葛天琳点击数:6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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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几件比较危险的事情。对于我来说,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为危险而且自己认为有可能危及性命的事情,都发生在我做农民的时期,发生在里陂上村。


  一、红毛豺狗(豺)

  在里陂上的时候,白天要出工,理论上的工作时间是一天十小时:早上二小时,上午四小时,下午四小时。十小时以外的其他一切琐事中,砍柴和种菜是最重要且费时费力的两件事之一,没有柴不能做饭。没有菜的后果当然是只能吃白饭。

  一个五月天的下午,天气晴朗,我早早计划好,等下午一收工,趁天没黑赶紧去砍柴。为此我连耘禾的竹杖都没拿,而是带了一把柴刀放在田头。这样做,免不了给人一种干活不认真的感觉。但那时认真干活的人不多,大家也不好说什么。其实那天下午我耘禾还是很认真的。

  好不容易等到队长一声吆喝:"收工!去屋里(回家)!"我就像兔子一样窜出去(子庸看见过我在上海着急过马路,等绿灯一亮时就这样窜过),一路疾走到了北坑。在里陂上村,跑叫走,走叫行,古今不变。

  刚进北坑口,我正沿着谷底的小路疾走,听见右面的山梁上的灌木丛里哗哗一阵响动。奇怪,莫不成有人收工以后,上山砍柴比我走得还快?不大可能啊。难道是哪个不出工的老人下午在山上砍柴还没有回去?我边走边想。

  在山里走小路,必须看着前面十步左右,高抬腿,迈小步,不容人随便左右张望,否则很容易一脚踩空,滚下坡去。可是右面树丛里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我眼珠不由向右侧瞟去。

  真真的是说时迟那时快,眼角闪过一道橙红色的闪光。我立马停住,瞪大了眼睛。前方十米不到,约莫在齐人高的空中,有一只橙红色的比狗大一点的动物,身体水平伸长,前腿和后腿与身体成一直线,头部颈部和前腿平行。我身后的夕阳照过去,那橙红色的动物和远一点的浅绿、深绿、黄褐色的树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红毛豺狗(豺)!"我的喉咙口一下子收紧了,双手缩在胸前,紧紧握住柴刀把。

  那只红毛豺狗缓慢地从空中落下来,前腿在谷底的路边轻轻一点,像闪电一样,又是漂亮的一纵,足有八九米远,落在左前方的山坡上,回头看着我。

  不容我多想,哗的一声,树丛开处,右前方七八米处又窜出一只红毛豺狗,也是那么一跃一纵,瞬间就到了第一只红毛豺狗身边,哗哗地钻进树丛。

  天哪,动物的速度哪是人类可以比拟!如果它们刚才是跳起来咬我,那么我的柴刀还没举起,喉管肯定已经被咬断了,肚子也扒开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柴刀,还好,刀口是向外的,如果豺狗扑上来,兴许还能抵挡一下。我本能地想举起柴刀,不料两臂却是僵硬的,柴刀怎么也举不起来。不过我的脑子还在转。哦,刚才那第一只红毛豺狗回头看过来,其实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右前方的它的同伴。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突然听到了野兽的叫声,有点像狗叫,声音比大狗的叫声要细一点尖一点,比小狗的叫声要响一点。

  我循着叫声看过去,左前方的山腰上,那两只红毛豺狗露出上半身,正在对着我叫。它们在打我的主意,它们要来了!我想往后退几步,可是我一步也不会动,脚发软,身体要往下瘫,更要命的是想要小便。只是我僵住的双手依然紧紧握着柴刀。

  身后右边的树丛哗哗作响,我不敢往后看,僵硬的脖子也无法转动。

  从我身后五六米的地方窜出来另外两只红毛豺狗,它们一前一后,开始嗷嗷地叫着,向对面山腰上等待着它们的同伴跳跃而去,很快隐没在树丛中。我眼看着对面的树丛一边晃动着一路向上,一边哗哗作响。倏忽间,山野归于一片寂静。我知道,它们翻过山梁,远去了。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要是我的腿刚才还听话,真的后退几步,就和红毛豺狗狭路相逢了……

  四周再没有什么可疑的声音,我就这样坐着。

  我不知过了多久,低头发现手里拿着柴刀,想起我是来砍柴的。挥动一下手臂,站起身来抬头一望,还有一抹落日的余晖。

  砍还是不砍?这是一个问题。像平日那样到远处去砍柴是不可能了。空手回去?我岂不惹人笑话了。我四处张望一下,不远处有棵不大的松树,那按规定是不准砍的。可巧它的树干在二人高处分成了二股,一股大一股小,小的砍下来估摸着会有四五十斤重。树枝没有明令不准砍。算了,就是它了,凑个数吧。

  我把柴刀插进背后腰上的皮带,三下两下上了树,开始砍那小腿般粗细的树枝。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有些恍神。就在砍到最后几下的时候,我手一软,刀口滑到脚背上,出血了。几乎与此同时,树枝嘎嘎作响,掉在了地上。我连忙下树,天色昏暗中我胡乱扯了一点松针,嘴里嚼烂后敷在脚背的伤口上,扛起树枝,一瘸一拐地摸黑下山。

  回到住处,点起油灯一看,脚背的伤口虽然不大,却伤到了静脉。我赶快用井水清洗伤口,再咬着牙用酒精擦拭,涂上红药水,撒上消炎粉,最后用纱布包扎好。

  第二天全队的工作仍然是耘禾。我的脚伤了,怎么下水田呢?

  我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过,正规军的战士们如果要背着枪泅渡过河,往往会在枪管口内涂上一段凡士林膏,以防止枪管进水。我马上从箱子里翻出从上海带来的凡士林膏,在我脚背的伤口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再重新包扎好,就下田耘禾了。村民们见了,都问我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遇到了红毛豺狗,我怎么会脚上包着纱布下水田呢?

  如果不是遇到了红毛豺狗,我怎么会亲身体会到"吓得屁滚尿流",几乎要尿流呢?

  如果不是遇到了红毛豺狗,我的右脚背怎么会至今还有一个疤痕,右脚的中趾又怎么会缩短了一点呢?

  记得1980年代,一个中国作家遭遇车祸以后写了一篇文章,说是汽车翻转的时候,他觉得比电影里的慢镜头还要慢。我当时马上想到了第一只红毛豺狗在我面前的跳跃,也是那么缓慢,却又那么优雅。

  据说,红毛豺狗最喜欢吃动物的内脏。它们围攻耕牛时,牛会低下头来左冲右突,和它们搏斗。而那只本领最大的红毛豺狗往往会抓住机会,突然跳上牛背,低下头去,咬破牛尾巴下面柔软的后腹部。耕牛受不了,忍痛狂奔,红毛豺狗紧追其后,直至耕牛肚裂气绝,倒地而死。红毛豺狗们一拥而上,吃光了牛的内脏,然后扬长而去。

  又据说,红毛豺狗和北方的狼一样,是成群活动,连王八老虎(华南虎)都打不赢红毛豺狗,就不用说豹虎仔(金钱豹)和野猪了。我遇到了红毛豺狗,应该谢谢它们的不吃之恩。

  我遭遇红毛豺狗之前,已经和它们有过间接的接触,那是在一年前的一天。

  那天我们正在鹿冈公社参加唯一的一次全体知青大会。老队长张发茂笑眯眯地到会场,找到了我们。他说,他刚才拿着一只野猪脚到公社,公社按照政策,奖励了他十六元。

  什么?野猪脚?

  原来那天中午,发茂砍柴回家,挑着柴经过里陂上村北面的小水库的坝顶。此时水库的水基本放完,他突然发现水库内裸露的山坡上,有一群红毛豺狗正在围攻一头野猪。发茂便在坝顶,远远地大喝了几声,然后赶快回家,拿了打猎的铳,约了两个人带着禾担和麻绳一起返回水库。此时红毛豺狗已经散去,只剩那头开膛破肚的野猪静静地躺着,内脏已被洗劫一空。发茂他们几个人把没有内脏的野猪抬回村里一称,有220多斤。

  发茂拿着野猪脚到公社报告并且领赏的时候,村里人正在分野猪肉。不用说,那天晚上我们生平第一次吃到了香喷喷的一点肥肉也没有的野猪肉。我们和红毛豺狗共享了那头野猪。

  其实,公社的那十六元钱应该奖励给那群红毛豺狗,是它们杀死了那头野猪。发茂沾了红毛豺狗的光,得了一个大便宜,连带着我们也沾光吃了野猪肉。

  二、倒栽葱

  里陂上村的男人过了五十岁,许多人就会剃个光头。可是张茂仁不到五十岁,每个月剃头师傅来村里剃头,他就要求剃光头,头皮青亮青亮的。他说话有些结巴,我们叫他"结巴子",他会爽快地应承。若是叫他"野猪咬的",他便面有愠色。

  茂仁走路有些摇晃,上身摆动较大。他之所以走路摇晃,乃野猪所为。他年轻时参加围猎野猪,持铳守伏在暗处。不意一头成年野猪受了惊,朝他直奔而来。茂仁屏气扣动扳机,野猪已然中弹,却未击中要害,反而加速冲向茂仁。茂仁手上的铳还没来得及装上第二发打野猪的独子铁弹。他一看大事不妙,只能落荒而逃。野猪追上来,在他屁股上咬了一口,然后突出包围,消失无踪,只留下茂仁在那里撕心裂肺地喊叫。茂仁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从此以后走路摇晃。

  茂仁夫妇和五个孩子挤住一屋,很想造个新房子,可是按照规定,造新房不许占用耕地。无奈之下,张茂仁想在紧挨着他老屋后面的屋背岭脚下,挖出一块地来造新房。屋背岭是里陂上的来龙岭,事关里陂上村的运气,谁也不赞成茂仁的想法。

  茂仁来找我。我虽然不相信屋背岭和里陂上村的运气有什么关联,但是这么棘手的事情我也很为难。我只有把矛盾上交,和茂仁一起去找大队书记,请大队来决定。结果大队批准了张茂仁造新房,我自然也因此得罪了一批村民。

  于是茂仁每天天不亮,赶在出早工之前,他带领儿女们在屋背岭劈山挖地基。茂仁的新地基离我的住处不远,那镢钁挖土时发出沉闷的吭吭声,时常会扰乱我的梦境。这是那个时代的施工噪音。

  半年以后,茂仁这位当代新愚公,终于率领着儿女们在红土的屋背岭开出一块三开间的新地基。

  离新地基不远的屋背岭上,有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大樟树,它有一根直径二尺左右的枝桍,正好伸到茂仁的新地基上空。要是他的新屋造好了,万一有樟树的树枝掉下来砸在屋顶上,会出大事的。

  茂仁又来找我,要我帮他砍掉这大枝桍:"老夏,你会上树,帮我砍了它,给、给你换工分。"

  "找别人吧。为了你能造新屋,我已经得罪了一些人。"我说。

  "我找了,冇人肯帮我。树桍下面造不了新屋,你、你好人做到底吧。"

  我思忖了一会儿,说:"就依你吧,不过砍下的樟树桍要归我。"

  "制得(好)。"

  要砍的大樟树的枝桍离地有五米左右。我在树下先把两架三米长的杉木楼梯用麻绳绑在一起加长,把砍树的斧头用二米长的麻绳吊在楼梯头上,然后慢慢竖起楼梯,靠在大樟树上。我爬上楼梯,拉起吊着的斧头用力一甩,斧头绕过了树桍。我再登上几格楼梯,左手指用力勾住大樟树皮上的缝隙,右手够住那树桍,贴身靠住樟树,手脚一用力,纵身上去了。

  我左手扶住樟树,站在树桍上,里陂上村那些黑黢黢的屋顶就在脚下。不远处有些人已经在田里开始干活,还有些人掮着镢头在田塍上慢吞吞地走。远处一直可以看到南满贯山脚下,鹿冈公社著名的里陂上的圆塅尽收眼底。

  我就近估量着,这大树桍的直径有二尺多,用斧头开的口子至少要有八寸宽,才能最终砍断它。口子的左边离开树干应该有一尺,好容我左脚站立,右脚要站在口子的右面。我想,砍到最后时,依照经验,树桍应该会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那时我必须迅速抽回右脚,站到左脚所在那一尺的地方,双手要紧紧抠住樟树,等待那树桍折断时几秒钟的嘎啦啦爆裂声和轰隆隆倒地声。最后再小心地沿着楼梯慢慢下树。

  我弯腰拉起麻绳拴着的那把斧头,小心站稳,开始工作了。咚咚的砍树声可以传出很远。(有时看见一个人在远处砍树,斧头砍下去没声音,斧头举起来才听见咚的一声,很奇怪很好玩。斧头从砍到树到举起来大约一秒钟,所以此人应该距离我们三百多米。)

  我双手执斧,砍一阵要歇一下。抬起头来,我可以看见田里干活的人。有人撑着镢头把,在朝我这边看,还有些人对着我这边指指点点。他们一定听到了咚咚的伐木声,都知道了我正在砍断来龙岭上樟树的枝桍。他们一定在议论纷纷,可惜隔得太远,我听不见。

  过了约一个半小时,我终于听到树桍发出了轻微的爆裂声。我赶紧缩回右脚,紧紧贴住树干。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奇怪。

  我沿着树干慢慢蹲下,左手扶住树干,右手单手执斧,试着继续砍。

  单手执斧的力量太小,还是没有动静。

  我站起来,身体的重心尽量往左边靠,右脚轻轻点住口子的右侧,斜着身子,双手执斧砍了起来。

  刚砍了四五下,我只觉得身体一晃,右脚本能地往左边一缩。

  来不及了。

  嘎啦啦啦,大树桍往下沉,我手中的斧头脱手飞了出去,双手胡乱在空中挥了三四下,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当然什么也没抓住。

  我的头朝下,眼睛看着大树桍,随着它的轰隆声,我和大树桍几乎是同时落到了地面。我的双手挥舞着,摔了一个倒栽葱。

  我翻身坐起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大树桍。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周身上下没有异常反应,没事。

  村民周恩绍从干活的田里一路冲上山来,着急地叫道:"老夏,老夏!"

  我跟着老周的目光,看见右面地上松软的腐殖质上,有一个大约二寸深的圆坑。我知道,那是我的头顶和地面亲密接触的结果。倒栽葱的结局还算圆满。

  然而就在圆坑旁边1尺远,赫然有一个约4寸高的尖利竹桩,正在狰狞地看着我。我和老周都看到了。

  老周大声叫起来:"哪……老夏,你好危险!……你命好大!"

  "……屋背岭是里陂上的来龙岭,事关里陂上村的运气?! ……"想到这里,我的腿脚有些发软了。

  我曾经在张贡茂家里搭伙,就把樟树的大树桍给了他。他第二天就请来木匠,打了一张吃饭用的八仙桌,那樟木桌面就是大树桍的一部分。

  没过几天,心里不高兴的里陂上村民到大队告状成功,大队派人到张贡茂家,把余下的樟木树桍统统没收了。这些树桍堆在大队部,成了大队干部冬天烤火的材料。这着实让我心疼了一下。真可惜了这些让我头朝地倒栽葱的樟木。

  冬天快过去了,有一天我路过大队部,看见一截最大的樟木树桍还没有烧完,就打趣说:"整个冬天你们用我的这些桍来烤火取暖,省了大队很多钱吧。"不想大队干部笑嘻嘻地说:"我们真是背时,用你的樟树桍烤火,樟油一烤出来,辣得我们连眼珠都睁不开,还直咳嗽,我们就像烟熏的蚊子一样。"

  后来我到公社去,遇见了老是那么笑眯眯的公社管知青的乡办主任,他半真半假地对我说:"夏建丰啊,听说你这次犯错误了。砍了樟树也不告诉我。你要是送给我该有多好,我可以做樟木箱啊,看谁还敢乱说话。"

  贡茂在事后告诉我,当我在帮茂仁砍树时,在田里干活的姓张的村民群情汹汹,他就知道我闯祸了。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客居在里陂上村的外姓人周恩绍一个人冲上山来看望我的原因。有些姓张的村民真有可能希望我从樟树上掉下来呢。

  贡茂说,他舍不得我送给他的樟木。他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已经知道村民们会联合起来,到大队去告我的状。他便抢在前面,迅速打了一张八仙桌。按理说大队来人应该没收那樟木的桌面。可是除了桌面,打桌子用的杉木都是贡茂很久以前自己花钱买来的。桌子已经打好了,大队来的人无法下手。

  贡茂在村里老是受人欺负,却也能想出这一招,够聪明。

  几十年以后,我在里陂上村张贡茂的儿子张绍森(水根仔)家里,发现那张樟木桌面的八仙桌还在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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