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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人物

直面历史、直面苦难的优秀作家

——杨显惠印象
2016年09月19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修晓林编辑:哈荑点击数:1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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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词:书写真实的“文学边缘人”

  1986年,杨显惠的短篇小说获得《上海文学》杂志的优秀作品奖。他到上海领奖,一起到沪的还有赵本夫、李肇正、谢友鄞等作家。那时的我,刚走上文学编辑的岗位,急需建立一支广泛又是稳定的作者队伍,而此种文学刊物的颁奖会、笔会以及各省市作家协会召开的作家代表大会之类的文学活动,正是相关出版社和刊物编辑施展身手、“集中捕获”的极好见面组稿机会。记得那个晚上,我和杨显惠等友人逛街淮海路,每人给自己买了一件厚实又便宜的羊毛衫。杨显惠高兴地说:“拿了奖金就给自己买一件纪念品,穿在身上暖洋洋,一辈子忘不了。”回到招待所,我一气采访了赵本夫、谢友鄞、杨显惠,作为作家访谈的文章,很快就在《文汇读书周报》头版发表了。

  这以后,一晃十几年,与杨显惠都没有机会见面。过年时,或是他,或是我,寄赠新年贺卡,表达心中的挂念和祝愿。我知道,显惠是一位实在、严谨、看重生活质感又是十分注重创作质量的作家。他对我说:“没有好的作品就不会给你们”,所以,我一直充满信心地在等待他的佳作。

  1999年7月,显惠给我来信。

  晓林兄:

  近好!

  在年前寄您的那封信中,我曾说要写一些“右派”的故事。现在我把其中的两篇寄给您。

  这两篇的副标题是“李文汉的故事”之一、之二。关于李文汉之三、四,还没有写,又转到另一个人的故事上去了。

  我把这两个故事寄给您,是请您看看这样的故事您喜欢不喜欢。这样的故事我计划写几篇,把它们辑成一本书。

  原先在河西走廊上山下乡的时候,夹边沟农场离着我们几十公里,许多人谈到过三千“右派”在那儿劳改死去三分之二的故事,也见到过那个农场活下来的人。那个年代距今已经四十年了,可是这几年回到甘肃,人们告诉我,没有一本关于那个农场的书,也没有一篇夹边沟的文章见报。和甘肃的几位作家谈到这个问题,他们说许多人动过写它的念头,但难度太大,遂住手了。我经过两年的调查访问,原本想写成一部纪实作品的。但调查的难度的确太大——官方的资料馆封闭这部分档案,不许查看。当年的领导者闭口不谈。那些受难者中也是态度差别太大,闪烁其词。因此我先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但我知道,我是在写夹边沟的历史,所以小说中的人物和时间都是真实可靠的,只是化了名。我认为,我是在修史;史,以真实为贵,所以我尽可能地不虚构人物,也不虚构故事;就是文笔上,我也采用平实淡漠的叙述口气。真实最有力量,最激动人心。

  我已经和两位“右派”约好了,今年九月再去明水乡的山水沟重游。可能,经过以后的再调查,最终我会写出一本纪实作品来。但目前的计划是系列中短篇小说。

  就说这些,等您的消息。

                                                               敬祝编安。

                                                                          杨显惠

                                                                           99.7.22


  我读了显惠寄来的《李文汉的故事》(一、二)之后,与他通了电话,感到他在看似沉寂的多年里,多次自费去到那遥远的西北夹边沟“贴着地面行走”,克服困难,四处采访,潜下心来,在朴素简洁的语句里,以一种富含感伤情调的倾诉,聚焦最敏感的话题和事件,描述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苦难史。当时,我还不知道在这两篇作品作为事件背景、当年发生在那个荒凉地方的令人震惊的悲惨事件,但是我还是从显惠的作品中,感到了一种生命的沉重和文学的坚韧。可以说,对于苦难的直面或是追忆,不仅仅是勇气,更是一种责任感。一位作家说得好:“只有将月残和月圆都纳入文化视野,才是中国历史的全圆,沉溺于歌舞升平者误国,卧薪尝胆者兴邦。”如果我们丧失了对于苦难的集体记忆和关注,那么,就会导致人们对于苦难的普遍麻木和善良之心的退化,这就会让人在某种客观条件下,失去对于自身行为的价值判断,或许,有些人就会成为新的苦难制造者。我的父亲当年也因为敢于直言被打成“右派”,“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政治株连和歧视,给我的母亲和家中四个孩子造成了很大的痛苦心灵戕害、折磨,但与夹边沟“政治犯劳改集中营”的苦难者相比,还算是幸运。夹边沟的受难者们,妻离子散、饥肠辘辘甚至尸骨无还。因为我的这种家庭和人生经历,所以对杨显惠千辛万苦、费尽心力,用文字保存一个民族的真实苦难和记忆,心中自是十分的赞赏。通信和电话中,我希望显惠将他艰苦采访得来的、打动自己的、具有真实可感细节的“苦难叙事”,一一写出来,先在刊物上发表,然后出书,我对显惠说:“我愿意当这本书的责任编辑。”

  这以后,从2000年起,显惠的“夹边沟纪事”系列文章就以一种中国史家传统的“不虚美,不隐恶”的秉笔直书精神,开始在《上海文学》和《小说界》连续刊登,且是反响甚佳。多位死难者家属告诉作家,虽然他们身处偏远的西部,还是发现了《上海文学》《小说界》上的文章,他们一页页地读,一页页地哭,将文章收集起来,清明节上坟时,将其焚化以告慰冤魂。当年从夹边沟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八十二岁的裴天宇老人说,他的一位在大学里当教授的学生,给他寄来了四本《上海文学》,他竟用了半个月时间才读完这四篇文章,他说,每次读杨显惠的文章,不上十分钟就泪流满面,伤心得读不下去!可以说,作品如果没有充分的真实性,是难以达到这种阅读效果的。

  2008年8月,《告别夹边沟》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立即获得了良好的社会反响。评论家雷达在为本书所作的序言《《阴霾里的一道闪电》(雷达老师说“我写这篇文章是用了心力的”)写道:

  《告别夹边沟》之所以不同凡响,是因为它完成了一种超越和提升:它在高度忠实于历史事实的真实的基础上,通过对许许多多饥饿与死亡的惨烈场景的刻骨描绘,通过对众多受难者命运的来龙去脉的深沉揭示,尤其是通过对他们在绝境中人性常态与变态的出色状绘,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张力和罕见的概括力,不但表现事实本身的骇人听闻性,而且表现这一历史悲剧的精神本质和沉重教训……《告别夹边沟》有一种中国史家传统的‘不虚美,不隐恶’的秉笔直书精神……《告别夹边沟》最大的特点还在于对生命的尊重,对人的权利和尊严受到深重伤害的深层次表现……主要不是从政治的层面,而是从文化和人性的层面。

  2004年第1期《当代》杂志对《告别夹边沟》作了较长篇幅的选载,并特别写了“推荐理由”编后感:

  最初,我们阅读了无数的书评,检索了无数的排行榜,从书店抱回的长篇近百部,却都没发现这一部。作者的名字太寻常了,书名也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书店不爱上架,读者难得期待。它被淹没在成千上万包装精美修辞夸张的‘力作’丛中,不属意外。总算没有失之交臂。每个编辑阅读之后,不是叫好,而是沉默。那种震撼已经难以用言语表达。我们只能说,这就是《当代》梦寐以求的、最能体现《当代》精神的长篇,也是这些年来,最值得《当代》读者阅读的长篇。我们相信,作者杨显惠的名字,一定会成为读者尊敬的名字。我们也渴望借此机会,向原书出版者――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同行,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和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魏心宏在议论这本书的强烈社会反响时,都说杨显惠已是现今“熊猫式的人物”。意即这样的作家,实在是太少了。这是因为《告别夹边沟》关注了一种政治行为对以知识群体为核心的一代人心的折磨和摧毁,以及“只有让历史的苦难昭然若揭,我们才能更清晰地认知我们这个民族,认识到我们如何走到了今天”(雷达语)的亮彩共识,更是因为杨显惠对于生活本身的忠诚与敬重,显出这位当代作家的良知和担当。出版家、编辑家丁景唐先生看了此书对我说:“这是一本难得的好书。我是多年不看纪实文学作品了,这本书,我是全部看完的。请你代我向作者致敬。”一位读者给我电话:“修编辑,向你们的工作致敬。你们是当代出版业的先驱。”

  继《告别夹边沟》出版之后,杨显惠相继在2007年和2011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了《定西孤儿院纪事》和《甘南纪事》。这也是两本深得出版家、评论家和读者好评的著作。《定西孤儿院》说的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人祸大于天灾”的“三年自然灾害”中,甘肃省政府对部分失去家庭的儿童给予收容和保护,每一个孤儿的身后,都有一段不忍回首的往事,每一位孤儿院的工作人员,都面对着一段难以言说的悲剧。而《甘南记事》中的十二个故事,以他一贯的风格,质朴、冷静、深沉,为读者生动展示了甘南地区藏民淳朴的民风和生活状态,折射出藏民的传统文化与现代化进程的冲突,同时也以文学的形式,为我们国家那一段最艰难的历史,留下了真实可信的文本。

  为了写好这两本书,杨显惠付出了更大的体力和心力。从2003年起,他由一位当年定西孤儿院的孤儿带路,一路走访当年在大饥荒中幸存下来的定西遗孤,还有当年孤儿院的领导和老师等一百五十余人,听着当年的当事人眼含热泪讲述历史的真相,杨显惠也时常跟着流泪,“听着他们的讲述,我心疼啊。”

  在他完成《定西孤儿院》之后,接着就开始了他进出甘南草原、峡谷,进出藏民帐篷和木板房的采访。三年期间,他在甘南藏区往往一待就是十几天,与藏民同吃同住,临睡前,他会将闲聊和观察所得,及时记在日记本上。身体吃不消时,他就回到兰州,休养些日子再继续入藏。他曾经跟随藏族牧民穿越迭山。他们骑着马,从迭部县东边的腊子口往西,穿越迭山,蜿蜿约二百公里,到县镜最西头的益哇沟走出迭山。显惠说,他们走了十天。他们的马背上驮着帐篷、褥垫、皮袄、锅子和面粉、糌粑。那是雨季,飘过一片云可能就下起雨来。他们穿着雨衣前进,雨大时就支起帐篷避雨。有时住在牧民的帐篷里,但由于下雨,他们经常是赶不上放牧点,住在洞穴和山崖下边,或是睡在自带的小帐篷里。一住下就去剁柴,点火,烧茶和做饭。显惠说,走在路上很累,简直就是精疲力竭,但是住下后点火煮茶和做饭又是很享受的,那火是用干枯的树枝点燃的,用普拔吹风。普拔是用整张的小牦牛皮做成的,是牧民的风箱。十天下来,显惠已经学会了用它吹风的方法。最有意思的是在一个小锅锅里和面,醒面,然后站在篝火旁往锅里揪面片。他们还带着植物油,面片熟了,还要炝锅,用的是野葱野蒜,吃起来很香,别有风味。这十天之所以很累,是因为一直行走在四千多米的高山和峡谷里;显惠因冠心病放了支架的,此时便觉得缺氧,一路上都是无力。显惠说,一路上全靠藏民照顾,否则他连马都上不去。他年轻时在农场里做知青,腰受过伤,而在穿越迭山的过程中,有三四天的时间,他的腰伤犯了一动都不能动,只能在马背上趴着,或是在火堆旁坐着。那种艰苦真是难以言说,但是他觉得这值。“不走这一遭,就无法真正感受藏民的游牧生活。”显惠说。

  杨显惠的创作观点十分的鲜明和独特。他认为自己追求的创作灵魂是:“艺术真实必须建立在事实真实的基础之上。我的作品都是通过翔实调查所得的材料写就。每篇作品都是保证故事和细节的真实感。我认为,只有真实才能征服读者。真实的力量是文学艺术追强有力的力量。我写作就是本着不能骗人的原则。”“我不想为了成为作家而去说谎。我就是想把过去的这段历史记载下来,不然,将来的历史研究者就会缺乏这方面的资料,要用我们心中的情和手中的笔警示后人。”他追求的创作风格是“逼近真实的简洁之美。”

  有媒体评价杨显惠是“文学的边缘人,史学的门外汉,新闻的越位者”,显惠笑着说他非常喜欢这个说法。

  著名编辑、知名学者林贤治担任了《定西孤儿院记事》和《甘南记事》的责任编辑,他认为杨显惠这位“文学边缘人”的创作,烛照了我们一直回避的历史主题,这是当代文学中非常稀有的品质,这也影射了当代文学的某种苍白无力。林贤治用几乎是愤世嫉俗的口气说:“我们的文学,粉饰生活的居多,直面现实、禀笔疾书的少之又少。作家需要勇气,才能写出反映民族命运的作品,才能承担这个民族的历史所加于它的苦难。”

  显惠是一位很是看重情感的好朋友。2003年初,他和知名图书策划人“大酋长”到沪,特地到上海文艺出版社来看我,还送给我一盒费列罗牌子的金牌巧克力,我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对于了解他内心友人的敬重和谢意。2004年冬天,我到京开会,显惠冒着漫天大雪由天津到京城来看我,那晚,我们在中国作协的招待所同睡一屋,聊到好晚才睡,他还客气地说:“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2006年12月,中国作协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京召开,我到会上与全国各地的作家好友见面畅叙,他见我住在前门的“如家”连锁店地下室,条件差,就让我退掉房间,与他同住北京饭店贵宾楼,这让我在就餐、会友、休息、了解各种信息各方面着实享受了一番,杨让我退掉前门“宜家”地下室连锁店,与他同住一房。泳池,音乐,好方便,好享受。我离开贵宾楼时,显惠与张昆华冒着寒风到门外大街上,将我送上朋友来接我的军车。

  2012年夏天,显惠专门到沪,以请客吃饭的方式答谢支持他创作的编辑、作家、评论家朋友。显惠还曾向我热心介绍推荐天津和兰州的小说作者秦岭和路生,这两位作家寄来的长篇小说《十九里铺》和《怀念羊》,都很有现实感,描述语言朴实无华,事件的铺陈很有悬念和气势,可惜因为我作为一名只是担任初审的编辑,不能在更大的职权范围帮助提携他们,热情又有才气的秦岭和路生的小说,没能在文艺社出版。

  抽了四十年香烟的杨显惠,现在彻底戒烟了。显惠的妻子说:“要命还是要烟?只能选择其一。”显惠的巨大烟癖,曾经使他的书房房顶都留有尼古丁的油痕,而更使他受到内里伤害的,是他的宝贵身体。显惠的戒烟,从另一方面,证明了他坚强的意志和说一不二的决心。

  愿显惠健康。有了健康,有了令人感到放心和快乐的生命,才有一切。

                                                                (2013.6)

  由修晓林担任责任编辑的杨显惠文学作品:纪实文学《自由的嘉峪关》《幸福时光》《一号病房》《这就好了》(刊登于《小说界》2002年第1、3期,2003年第2期);纪实文学《告别夹边沟》,上海文艺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40万字。

  杨显惠(1946—):1965年兰州二中毕业,同年上山下乡河西走廊西段的兰州生产建设兵团农建十一师。当过农工、售货员、教师。二次上学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数学系。后在河北省大清河、天津塘沽盐场工作。1980年处女作《陇上七月》发表于《甘肃文艺》,1986年《这一片大海滩》获1985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2003年,以《上海女人》《逃亡》或第一届中国小说学会奖短篇小说奖。著有中短篇小说集《这一片大海滩》,纪实文学《告别夹边沟》《定西孤儿院记事》《甘南记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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