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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人物

走不出版纳密林

——介绍《版纳记事》及读后感
2021年12月22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张康明编辑:楼曙光点击数: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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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罢上海云南知青、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会员诸炳兴撰写,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版纳记事》一书,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心潮激荡,感慨万千,热泪盈眶。想到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是流着泪写完这本书的。我信。因也有泪随笔流的体会,于是我写下这些挂一漏万的介绍文字和读后感。

  《版纳记事》一书共有文章46篇,写的是炳兴在云南景洪农场13年中的所见所闻和所感所悟:

  烈日下循环往复的艰苦劳动,物质匮乏到喝玻璃汤的日子,枯燥单调无味的业余生活,设法改善物质生活的种种无奈、尴尬和令人苦笑不得的场景,初到农场时知青间较为纯洁的人际关系、快乐的集体生活和满腔热血献身祖国橡胶事业的激情,与淳朴的老职工和傣族打交道的趣事,对受审查人员和犯错误知青的认识或暗中帮助,知青之间在艰苦环境下产生的没有丝毫铜臭味的纯洁爱情,一些知青在恋爱和婚姻中遇到的生离死别的或感人、或凄惨的结局,花大量时间和精力自费为知青团聚寻亲的感人故事。在前途迷茫、彷徨、绝望的日子里……篇篇文章饱含深情、亲情、激情,是炳兴的肺腑之言,是炳兴的切身感受,是炳兴对13年版纳经历和返城几十年生活的思考结晶和人生总结。相信作者在写作中一定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既时常愤懑酸楚,也时而激情四射,既暗自欣慰莞尔,也莫名泪目双眼……

本文作者张康明是1968年12月去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一师六团一营一连的上海市徐汇区知青。

  上山下乡运动历经十年,炳兴却在边疆待了13年。13年中他既在生产第一线体验过,又在营部机关工作过,所以比一般知青更多地了解知青在农场初期、中期、末期的生活、学习、工作、思想等各方面的状况,清楚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处理过程,所以在他的《版纳记事》一书中全方位地讲述了知青在农场的经历,显示了与有些知青题材书籍内容较为单一的不同。

  以下主要选择炳兴与农场老职工、现役军人、老职工子女、农场艰苦生活、知青婚姻情感、知青调皮捣蛋、后知青时代等方面的文章给予粗略介绍。

诸炳兴的著作《版纳记事》《多彩生命》共60万字,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初次踏上社会感受人间冷暖

  知青回城后,一个连队的知青一年中总有几次见面,而与那些曾经也是朝夕相处的农场老职工则少有见面的机会,但他们的音容笑貌,与他们交往中的点点滴滴则不会忘记。那时刚到农场的知青才十六、七岁,不少人还是小毛孩一个,个别的只有锄头柄高,根本不知道一辈子是怎么回事,

  迎接他们的是缺油少肉的困难生活、超出体力承受的繁重劳动、没有娱乐活动的业余生活,几乎每个知青在收到第一封家信的时候都潸然泪下。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知青们开始了自己的新生,开始了与老工人、教导员、连长、小队长、老职工子女、救命恩人等人的接触和交往,这是他们初涉社会最初接触的人群,这样的接触必定给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和影响。

  几十年过去了,炳兴现在还与原营教导员保持联系,这在知青中委实鲜见。对于绝大多数知青来说,一生中第一次接触现役军人也许就是从兵团开始的。在《南联山兵团之情》《终身难忘南联山》两篇文章中,炳兴细述了与原营教导员在网上神交往的故事,使一个在当时知青眼中被神圣而又神秘军装包裹的兵团老军人的内心倾诉和对知青的情感倾泻而出,跃然纸上。教导员说知青们17岁左右离家,从优越的大城市来到穷乡僻壤,住进四面通风,没有门窗的茅草房,他们爹妈能放心吗?农场没有澡堂,连张手纸都买不到,他们受不了啊。自己也有三个与知青年纪相仿的女儿,见到这些孩子,热泪只往心里流。有几年农场随意捆绑吊打知青成普遍现象,教导员在他的电脑中写道:当时我很清楚他们是对现实不满,心理丧失平衡,做出冒失荒唐举动,但要我将他们押送到团部怎么可能?我曾经和罪犯面对面打交道那么多年,我没有骂过娘,也没有动过手脚。我怎么能对这些娃娃使坏?事实证明,在整顿打架之风中,六营没有一个知青被打骂、被关押,这是实情,在师团有案可查。

  炳兴从2013年元旦起,就在自己的博客“晚秋子歌”上连续发表教导员撰写的题为《我最连心的是知识青年》1—7集,字里行间表露了教导员对知青遭遇的同情和无奈,引起了知青们的广泛共鸣,都说郭教导员是个可敬的老人。

  在《悼连长》一文中,他把在艰苦岁月中与连长争强斗狠、捧腹大笑、同甘共苦的场面一一展现在读者面前。在农场时的无数个清晨。连长震撼山谷的点名声。让才十多岁的孩子在酣睡中惊醒。连长的吼声与父母对儿女的亲昵呼唤形成强烈的对比,那时该是多恨连长啊。连长带领知青爬山涉水,从山上砍来木料,将大家的茅草房改成了砖瓦房。炳兴那双曾是拿画笔的手在劳动中起了血泡,只好带上手套,被连长批评为资产阶级思想。知青探亲回去“进贡”连长巧克力奶糖,连长却说知青把烧焦的奶糖送给他。营领导要借调炳兴去营部工作连长死活不肯。舍不得炳兴离开连队……返回上海后偶然得知连长因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脉管炎疾病去世,炳兴久久地想到:如果早点知道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连长到上海治病,也许现在连长还健在。因为连长总归是我们到云南的第一个相处的“父母官”——连长!因为你与知青间有着剪不断,离还乱的在梯田上、胶树下,广阔天地结下的“恩恩怨怨”。

2019年底诸炳兴新书首发时的现场

  在《怀念小队长》一文中回顾了与小队长交往的一些细节:队长因个子小,坐在驾驶室不易被人看到而成为笑话;在月光下与小队长一起喝(可能过期的)奶粉,不一会就奔到厕所里稀里哗啦;跟着小队长经常过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边疆交通落后司机到哪儿都能得到招待);返回上海时车子难找,小队长亲自驾车把炳兴送到昆明,而且坚持不收炳兴给的车费。

  当炳兴有一次一个人因中暑昏倒在流沙河渡口边的时候,是老职工周传连把他背到房间,并给予土法施救,不然炳兴极可能小命不保。炳兴从昏迷中醒来握着老周粗糙的大手,热泪盈眶,千谢万谢老周的救命之恩。多年后炳兴返回农场,却只见到老周的儿子(老周已去世)。至今,炳兴一想到那个中暑被救的情景,内心就无法平静,泪流不止。

诸炳兴知青时教老职工子女江小勇画画

  一个曾经跟着炳兴学画画的老职工子女江小勇聪明好学,考进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后返回云南经商。经商期间,小勇经历了被骗(60吨水果被以次充好)、被绑架、船毁人伤的巨大跌宕,但依然不向困难屈服,终于在房地产市场上取得不菲成绩,闪出了别样的光彩,炳兴为有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一个被隔离审查的场长虽还未定性,但多数人已唯恐躲之不及,更没人敢去给他送一份他该得的一条鱼(那时一条鱼是非常珍贵的)。耿直的炳兴大胆地请示领导,说明情况,然后冒着酷暑把鱼送去,让平时刚直不阿的场长泪流不止。

  这些令炳兴感恩和难忘的故事,在《救命恩人周传人》《澜沧江小勇历险记》《送鱼》等文章中都有感人的描写。

  现在,知青都回城了,但曾经与知青朝夕相处的那些人多数在农场。知青们聚会时经常会说起与他们接触的往事,有感激的、有感慨的、有开心的、有好笑的、也有极个别有记恨的,但半个多世纪以后,留下的只有感激感慨和开心难忘的了,有矛盾有纠结的早就随风而去了。炳兴在以上的文章中的那些典型的记载,轻而易举地就把知青读者拽回到了农场的日日夜夜和生活琐事中,真切、实在、可信。

  患难度日无期人性品格毕现

  尽管西双版纳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土地肥沃,雨水充沛,光照时间长,水稻可以一年三熟,但耕种方式原始,物种单一,基本没有机械化,加之当时极左思潮泛滥,单身者不能种菜养鸡,否则就要被批斗,所以一到雨季天常因山洪暴发,十几米宽的小河瞬间就变成几十米宽的激流,冲平河边的蔬菜地而使一连人都没菜吃。那时根本就没有什么农贸市场,也没有商店,有钱也白搭。很多农场地处夹皮沟,满眼是原始森林,离县城几十公里,没有交通工具,成为与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条件异常艰苦。除了有些已成家的老职工家里有一些自己腌的酱菜,做的豆豉,种几颗菜,养几只鸡外,多数知青只能喝“玻璃汤”和“九(韭)菜一汤”(即一大锅清水中放上几块盐巴或一把碎韭菜)。至于吃肉也是靠连队自己养猪,老连队有时一两个月能吃上一次,新建连队就只能几个月吃上一次了。所以“捧着金饭碗讨饭吃”“吃肉犹如过年”成了当时生活的真实写照和绝妙讽刺。那时知青都二十岁上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劳动强度又大,缺菜少油不见肉,实在受不了,于是一些令人发笑和辛酸的事情就经常发生了。

  如今,如果有谁因吃顿肉而洋洋得意,一定会被贻笑大方,小青年则更会觉得匪夷所思,然而在炳兴那个年代却是常态。那时候如果传出连队将要杀猪的消息,全连每个人都会脸挂笑容,高兴几天。炳兴在吃《病猪肉》一文中披露了那时的情景和自己的一次洋相。一天炳兴因被厂长叫去吃饭而偷着乐。吃肉时实在太辣而满头大汗,不停地喝水,后来干脆跳进水塘给自己降温。第二天才知道昨天吃的肉是“米线猪”,是不能吃的病猪,厂长因怕吃出事就多放了辣椒。炳兴哭笑不得,还不好给别人说。

  因为酒肉一家,于是找酒、喝酒、以酒解愁、以酒交友的故事就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喝着喝着就喝出泪水来的故事更成了铭心刻骨的记忆。这些真实的场景在《醉中秋》一文中被描绘得活龙活现,淋漓尽致。一个皓月当空的中秋夜晚,炳兴与酒友刘排长和小钟三人用胶杯代替高脚酒杯,模仿内蒙人大碗喝酒的彪悍形象,碰杯呐喊。久违的肉味在嘴里泛起,小米辣却把他们辣得张大嘴拼命吐气,大汗淋漓,不得不大口地喝凉水。月光下,大口喝酒,大声划拳,酣畅淋漓,痛快无比,直冲云天,肆意的情感无拘束地在月夜流淌人性的野性在月光下膨胀。三个酒友各自“斗私批修”“坦白交代”,吐露自己不为人知的私事和心事,胜似兄弟。炳兴说那样的情景至今哑然记忆犹新,令人神往。然而,那样的穷欢乐,掩饰不住知青对前途的迷茫,月光下“低头思故乡”,炳兴靠着竹笆墙,不禁泪洒衣襟,尽管月亮在他的眼中已成叠影,但他依然豪爽碰碗、糊涂喝酒,似乎忘记了自己、亲人、故乡,更忘记了痛苦,直到日光渐明,酒友们把他那赤膊的身躯从隔壁菜园子抬出来,他依然手捧胶碗不认输。那晚,他把“中秋”喝醉了……

诸炳兴知青时的照片

  那年头有些知青常犯偷鸡摸狗的事已不是新闻,然而偷猪却是奇闻。在《鱼被偷了,猪又去哪儿了?》文章中,被称为“小克勒”的一个上海知青蓄谋已久地经常谎称睡眠不好,骗得不少安眠药,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与其他三人顺利实施了偷猪计划,把吃了安眠药的肥猪抬到山上宰了。农场保卫科穷尽当时的技术手段,折腾了几个月终因证据不足而放弃破案。谁知没多久“小克勒”因为老婆需要营养去偷鱼被抓,那晚场领导让炳兴负责审讯看管。被包粽子似地五花大绑的“小克勒”的双手因浸过水的棕绳逐渐干燥收缩勒进皮肤已成棕黑色,他哀求炳兴为他松绑,炳兴冒险照办了。在炳兴的感召和老乡的情分下,“小克勒”坦白了如同侦探小说般的偷猪经过。炳兴很清楚报告给上级后“小克勒”的凄惨下场和自己乌纱帽大小的变化,但他绝然放弃升官良机,让这段“精彩”的故事烂在肚子里,直至几十年后才在这篇文章中披露。

 
诸炳兴的画

  对当时的艰苦,如今看来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但那些没吃的窘况在那时是实实在在地发生过的。当捧着一碗,面对一碗“玻璃汤”的时候,有些知青只好厚着脸皮去老职工家讨些酱菜下饭,有些知青上山找些野菜,有些知青用从上海带去的固体酱油加些味精对付着吃饭,也有些知青则去偷老职工家的蔬菜和鸡,因此使一些知青与老职工的关系紧张,也发生了一些知青被捆绑吊打的事情。

  一些老职工家拖儿带女,全靠那几颗菜,养的几只鸡是为了给女儿坐月子用的,可一夜间没了,那种愤怒和火气是可以想象的。但在炳兴的文章中也有感人的记述。有个连队的几个知青三番五次,绞尽脑汁,终于偷得一户老职工家“壁垒森严”的丝瓜。谁知第二天丝瓜的主人上门来说,看来我再怎么保护丝瓜也没用,丝瓜是为你们栽的。我家也有五个孩子,本想种些丝瓜改善生活,其实你们知青更可怜,从今天起这个瓜棚就送给你们了,以后不要半夜三更“摘”丝瓜了。主人的一番话既让知青们惊讶不已,更展现了一个普通人的人性光辉,也让知青们羞愧难当,唤起了他们人性尊严的回归。他们将心比心地反思自己的行为,决定不去偷丝瓜了,自己开荒种菜(1976年后允许单身者可少量种菜)。


  诸炳兴知青时的画

  现在知青聚会,有些人也会坦白一些当时旁人不知的不雅行为,大家在笑骂之后都会瞬间沉默,想想边疆十年的艰苦艰难艰辛和无奈彷徨悲观,心里真不是滋味,也为自己当时的行为深感歉意和不安。

  炳兴的笔触在描述知青生活困难的时候,不简单停留于艰苦生活的细节叙说,更把笔端的落脚点放在思想方面的逐渐演变、反复、彷徨和人性的情感上,让读者不仅了解版纳知青的不易,更让读者了解知青的心路历程。在《冒险炸鱼》、《有酒还要下酒菜》、《朋友来了有好酒》等文章中都有他对农场艰苦生活耐人寻味的记载和思考。

  生离死别造孽古道热肠感人

  那时由于业余生活枯燥、回城无望、知青们需要互相照顾,情感需要寄托,再说正值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有些知青就谈起了恋爱,结婚生子,也出现了个别知青未婚而孕的情况。这些现象放在今天都不算什么事,但说什么事都不能脱离当时的历史背景。那时有些农场规定知青不许谈恋爱,未婚先孕更是伤风败俗天大的事情,要处分的。后来随着环境的变化和知青大返城到来,尤其在已婚知青中出现了各种至今都让人心酸伤痛,催人泪下,甚至是生离死别悲剧的故事。

  在《阿妹堕胎记》一文中,一对未婚先孕的知青男女为掩人耳目使尽各种土方法堕胎,人累个半死也无效。那时知青很团结,几个人在一起讨论如何堕胎(实际上谁也不懂),并守口如瓶,不外泄消息。炳兴因在当地函授学习过一些医药知识,也参与其中。结果堕胎不成,男知青还被开除团籍。可以宽慰的是,俩人没有你责我怪,结婚后感情甚笃。

  《她在返城前离去》一文讲述的是:上海知青小明的爱人小玉怀孕生产时,因卫生所的医技水平和条件有限,加之小玉平时营养实在太差,身体虚弱,面临着要大人还是要小孩的两难选择。小玉拉着医生的手说:医生,我求你了,宝宝是我和我爱人唯一的结晶,我不想失去她们,一定要帮帮我,

 
诸炳兴的画

  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她又对小明说:我爱你,这辈子爱,下辈子也爱,可是心,好痛好痛。没多久小孩出生了但却没有哭声,没有生命迹象。正在全力保大人时,大人也停止了呼吸……没多久的一天傍晚炳兴遇到小明,他穿着破旧不堪的工作服,像乞丐一样。小明看着当初同坐一列火车到版纳的炳兴,终于憋不住了,他抬头对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大喊:“妈妈,我要回家!”这时炳兴真想抱着他,为这可怜的母子俩大哭一场。

  当时,类似于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本来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却落得悲惨不已的结局。知青好无奈啊!

  更让人泪目、感慨和欣慰的是《沙红不是“孽债”》一文。1971年初,上海姑娘阿凤因离沪前与男友小朱偷吃禁果而怀孕,但自己并不知道。到农场后她怕受处分,悄悄地把伤筋膏药贴在肚子上,做剧烈的运动,但都无济于事。男友知道后正好趁兵团又到上海招知青也报名来到了版纳,被分在离阿凤14公里的一个连队。1971年12月27日,阿凤分娩当天,小朱来到阿凤床前,看着心爱的人和胖胖的女儿,却不能给她们任何帮助,两眼相望,泪如雨下。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显得那么的无能为力。由于当时的规定,没有结婚证是不允许“非婚同居”的,小朱只能当天走夜路回去。那个年代,一天三顿白米饭和茄子、南瓜,有时甚至断菜,喝盐巴汤,小孩生下来,阿风没奶,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亲人星期六来看望自己,带点在傣族那里加工的小米粉过来。可那时兵团规定去其它连队探望女友,必须持有营部开出的证明,如果没有又被举报,营部就会派执勤排去抓人,因此每次探望成了急切期待又心烦意乱的事。一次小朱去营部开证明,因为时间早没能开上,为赶时间又怕遇上熟人只能绕路翻山越岭偷偷摸摸去看望正在坐月子的阿凤,想不到正好被连队一领导发现并报告。幸好小朱在知青朋友的帮助下,从屋后爬山摸黑逃了回去,使营部来人扑了个空。

  诸炳兴知青时的画

  可以想象,一边是要与自己心上人和嗷嗷待哺的儿子多待一会,一边却要防止被人抓,那是一种怎样的不舍、悲催、愤恨和无奈的心情啊!那天,小朱一天没进食,回到连队已是半夜,想到自己的忍辱偷生,无法照顾心上人和孩子,他抬头问苍天:“我到底作了什么孽?”他曾想过从山顶一跃而下,一走了事,但想到阿凤泪汪汪地抱着女儿等着他去送米粉……产假到期,领导催上班,万般无奈,他们决定把小孩送人抚养。经人介绍,他们把小海云送给当地一对结婚多年没生孩子的爱尼族老乡。老乡来领孩子那天,介绍人又给阿凤讲清约定:永远不能反悔,永远不能往来。面对骨肉分离的那一刻,在场的女知青们都忍不住内心的疼痛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山谷,震撼着知青们颤抖的心。

  小海云(后养父母为其改名为沙红)被抱走,小夫妻俩天天以泪洗面。后来他们正式领了结婚证,一对苦思冥想的恋人终于过上了虽苦有爱的日子。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夫妇俩思念女儿的心情总是激荡于心,挥之不去。1978年底知青大返城开始,阿凤夫妇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让女儿留在版纳。一天天未亮,两人悄悄来到了沙红的养父母家,守候了许久,趁人不备拉着女儿就跑,谁知还是被人发现。许多人从家里拿出器具,差点动真格,阿凤夫妇无能为力,只能罢休。沙红后来考上了云南思茅卫校,1996年毕业后在农场开了一家私人诊所。1998年的一天,有一个认识沙红养母的阿姨正好去找沙红看病,有意无意地告诉了沙红她亲生父母的事,沙红哭着要阿姨告诉她亲生父母的电话。拿着亲生父母电话的沙红心乱如麻,但28年的分离再也不能等了,无与伦比的母女之情冲破了一切,她毅然拨通了上海母亲的电话。一些简单的问候后,电话两头留下了阵阵的痛哭声,久久不能平息。没过几天,在上海火车站,沙红泪如雨下,声音哽咽,一头扑向妈妈的怀里……那天晚上,想起骨肉分离的伤心事,全家人都抱头痛哭,阿凤边哭边向女儿解释,当时实在出于无奈,否则我们死也不会把你送人的,你要你要原谅我们。沙红懂事地说:妈,你别说了,我听说了,我理解的。这天晚上,阿凤要沙红陪她睡觉。28年了,沙红再一次回到妈妈的怀抱,母女俩紧紧地依偎着,无限的幸福和感慨让她们夜不能寐,整整聊了一夜,热泪浸透了娘俩的枕巾。

  沙红后来还是回到了云南,她说上海是好,还有亲生的父母弟妹陪伴,但人不能忘恩负义,我要陪伴把我从小养大的爱尼族养母,这样我才心安理得。她还盼望自己出生后两个月内帮妈妈抱过她、照顾她、为她流过泪的知青阿姨们去她家做客。

  知青时代已是一去不复返了,但知青的情谊会在有情人心中永志不忘。2013年炳兴回版纳时还专门去采访看望了沙红夫妇。

  炳兴把《沙红不是“孽债”》一文放在“上海知青网”和自己的《晚秋子歌》博客后,又引出了一段令人感动不已的故事。2014年9月,一位与他素不相识的上海女知青冼见悠(化名)看了这篇博文后留言,希望能与炳兴见面并帮她寻找失散40年的女儿。

  冼见悠1970年6月到云南兵团,1973年与上海男知青贺生(化名)相恋生情,导致怀孕,于1974年3月产下女儿,为此冼和贺都受到了严厉处分。冼的家人生怕她成家立业后永久留在边疆不能回城,急发电报“母病危速回沪”。冼不可能把孩子带回上海,但不回上海又怕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万般无奈中把女儿送给了当地驻军医院一名叫许云的护士长。1978年底知青大返城后冼见悠四处打听孩子,才知道到孩子早已离开云南。自此,夫妇俩踏上了寻找孩子的旅程。可女儿还没找到,丈夫贺青却于2010年突发脑炎去世,临死前还惦念着离别快40年的女儿。如今,冼见悠年过60,虽有一对子女陪伴,但一想到那孩子就心如刀割,想与亲生女儿见上一面的愿望与日俱增。

  热心善良的炳兴在了解情况后,于2014年9月30日在自己的博客上写了《女儿,你在哪里?》一文,同时又将文章在“上海知青网”发表。随后又将此文转至中央一台综合频道倪萍主持的“等着我”节目组汤识理总导演。但由于年深月久,部队医院多次迁移,孩子仍未有下落。2014年10月14日,炳兴正在西双版纳,突然接到“等着我”节目组想把冼见悠寻找女儿的过程录制成节目的电话,马上返回上海,把这段时间来搜集到的资料整理出5条有价值的线索,编写了《女儿,你在哪里?(2)》,并在2015年1月底将此文在自己博客和“上海知青网”上发表。文章发表后,马上得到许多热心网友和知青朋友的关注。经过对众多线索的分析归纳,一张寻人大网从云南撒到了河南。

  2015年2月8日下午,炳兴得到许云的确切消息,激动地马上通知双方,将姐妹照片传给他。见面那天,冼见悠都来不及细看女儿杨琳的脸庞,就一下就扑到女儿肩上,放声大哭——是一种无形的内疚,悔悟紧揪着心灵,她无语凝咽,似乎无颜面对女儿,声嘶力竭地叫嚷着:“你是我女儿!是真的!我是你妈!是真的!”这叫声在夜空中似乎有点惊恐,一旁的弟弟妹妹也流着泪。这惊喜交集的场景让人感动,心花怒放,他们已全然忘记互相对接“暗号”。那晚,,杨琳回到了温馨的“新家”,她紧依在只吃过几天奶,却分别了40年的妈妈身旁,脱下内衣让母亲看自己右肩上的胎痣。冼见悠抚摸着女儿的肩,又泪如泉涌,她指着墙上丈夫的遗像,讲着女儿从未记忆的爸爸的故事……

  冼见悠寻女,从2014年9月初到2015年春节前找到,前后近半年。她见人就说碰到贵人了,几次三番说一定要报恩。杨琳的丈夫还打电话询问炳兴的家庭地址。炳兴知道他们的意思,在电话里告诉他,你们找到了亲生的知青父母,也找到了上海知青这个“大家”,天下知青是一家,我们是一家人,什么都别见外。那天在车站杨琳的小女儿帮炳兴拦车打的回家,并争着要付车费。驾驶员问炳兴,那姑娘说你是她的大恩人,是否你救了她的命?炳兴说帮她找到了40年前的亲姐姐。驾驶员说,那是不得了的事,她们给你几万元?炳兴提高嗓门回答道:我分文不要的。我们原来都是知青,你没看到我连车费都不要吗?你不懂什么叫知青吧。驾驶员不再说话。说真的,知青之间的这种情,没经历过的人是难以理解的。

 
诸炳兴知青时的画

  在《阿慧的冷暖人生》《“表妹”的坎坷人生》《弟弟找哥泪花流——一个关于当年上海知青的故事》等文章中,炳兴把知青在情感方面的真挚、纯洁、幼稚、挫折、无奈,乃至生死离别的凄惨都给予了淋漓尽致的纪实和描绘,让人一次次地潸然泪下,唏嘘不已。

  农场经历丰富奇趣记忆清晰

  13年的农场生活是实实在在的,是一天天过来的。既不可能天天浪漫快乐,欢天喜地;也不可能天天“玻璃汤”度日,艰难无比,更多的是在日复一日的简单劳动中锻炼体魄、消耗青春、磨练意志,认识社会、认识人生,形成三观。

  在《我开拖拉机》一文中,还是在上海参加“三秋”劳动时摸过拖拉机的炳兴被顶上“救场”风口,去开拖拉机把嗷嗷待哺的猪的饲料拉回来。尽管口中的操作要领背得一点不错,但还是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

  在《教导员让我学骑马》一文中,炳兴说第一次骑在马背上时因旁边一大群傣族的俊男靓女的围观和一片“利啊,利啊,利多多(傣语:好啊好啊太好了)”的叫喊声中,“人来疯”骤然腾起,便两腿猛力一夹,马匹奋然奔跑,耳边风声呼呼,但只得意了几分钟就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说自己当时眼冒金星,如同一对牛屎,瘫痪在地上,动弹不得。

  在《南联山的半夜枪声》一文中炳兴讲述当年徒手擒拿凶手,差点被擦右耳而过的子弹击中的经过。多年后却偶然得知,因为这一英雄行为,州公安局三次要调用他而被农场婉拒。那时如能调到地方脱离农耕生活,绝对是天大的喜事。的当然,如农场当时同意,大概率炳兴今天仍是版纳户口了。

  在《照相情》一文中,炳兴因有一只“海鸥”牌相机,并为周围的人和傣族拍照,使他闻名遐迩,还经常收到“糊嘴”的东西,但他不独吞,总是与一些知青共享“劳动果实”。更让他欣慰的是,在那个时代相机这个稀罕物给周围的知青和傣族群众留下了许多当年的真实写照,今天看来那些黑白照片,珍贵至极,谁都把它当宝。

 
诸炳兴知青时的画

  在《我与牛的故事》一文中,炳兴记载了作为国营企业的农场与集体所有制的人民公社的傣族之间的一些矛盾。傣族要放牛,农场要种橡胶。橡胶树皮不能碰,牛却喜欢在它身上蹭痒痒。知青围攻牛的情况时有发生,傣族就“荷枪实弹”找上门来。结果多以民族团结为前提,以部分赔偿和酒足饭饱来抹平。

  《看打架》一文中把老职工吵架从“开始讲理、然后骂娘、再是动手”的三部曲描写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知青们也从刚开始的听不懂方言不参与到听懂后的热闹围观,甚至一起哄笑。

  《灯的启迪》一文讲述了知青们在煤油灯下学习,夜晚说梦话要母亲开灯,大家齐心协力砍树安电线杆,炳兴为接电线从电线杆上摔下,通电后因维修环节没衔接好有人触电身亡等令人欣慰和辛酸的故事。

  《深情探望“老反”》一文深情地讲述了一位绰号为“老反”的知青经历:饭量奇大,常吃不饱。一次出差竟一口气吃8碗米线(平时吃不到,没有可能)。因为饿,因为缺吃,经常偷鸡摸狗,为人所恨。因为善良,把不到一斤的小鸡杀掉给病人送去。朋友生病只开得3天病假,他看下去,好心干坏事,在3字后加了个零,结果可想而知。为上海人争面子,不知量力与四川人、湖南人比赛吃辣椒。回城后身无分文,在朋友的帮助下成了亲,没几年妻子得病先他而去,他既当爹又当娘把女儿拉扯大。后自己找了个外地媳妇,又因性格不合而分手。于是,破罐子破摔,酗酒抽烟,健康状况急剧变差。回想他当时的作为,的确有些让人气愤,但现在大家只想到了他的可爱。炳兴和知青们去医院看望他时,十来根管子插在他的身上,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轻呼着大家的名字,他和看望他的人眼中都滚动着泪花……

  《旗袍如诗,云南知青走进海派旗袍队》一文讲述了几位曾经的版纳女知青,在历经风雨后重启人生,抓住青春尾巴,成为上海海派旗袍文化促进会成员的故事。她们用轻盈的脚步,艺术的步伐,演绎了美丽、魅力,高贵、风雅,找回了自己的芳华。

  在《羊年女儿的新起航》一文的字里行间中,可以看出炳兴对女儿牵挂、爱怜的慈父之心,更可看出女儿的成长给他带来的自豪、得意和欣喜。女儿大学毕业后,不用父母操心,自己在外闯荡,把事业做得有声有色,成为一家婚庆公司的负责人,还经常为社会名人策划婚庆事宜。炳兴感觉在女儿身上有他知青时的“工作狂”精神,遗传了他的“知青作风”。他女儿的成长也印证了社会上流传的“80”后强于“70”后,胜于“90”的说法。因为他们明白他们的身上流淌着历经千辛万苦的知青的血液,更加懂得和珍惜知青父母来之不易的今天,也是他们人生道路上珍贵的不可多得的“传家之宝”。

  版纳人生刻骨反思磨难铭心

  炳兴应该是写知青题材文章最多的人之一了。他从版纳开始至今,先后在《今日民族》《西双版纳报》《上海包装》《上海·知青》《东方知青家园报》《知青时代报》《西双版纳新闻网》《凤凰网》《上海知青网》《知青情缘》《老知青家园》等报刊杂志及网络上发表文章,至今已有200余篇。其中于2012年5月19日开始在自己的新浪博客“晚秋子歌”上集中发表知青题材的文章195篇,是他创作的高峰期。在寒冷的冬季,在炎热的午后,在静谧的夜晚,他思绪如潮:激情喷发,下笔顺畅如流,心情大好;或悲愤难抑,落笔犹如千斤,纠结不已;或眼眶发热,轻击电脑键盘,泪水蒙眼。

  认真阅读《版纳记事》中的46篇文章,我进一步认识到:为什么知青返城40多年来,知青题材的纪实、小说、诗歌、影视作品源源不断,延续至今;为什么让知青重返农村过一辈子谁都不愿意,但谁也做不到此生不再谈及当年的经历,就像那些有幸从战场上回来的老兵,有谁愿意再去打仗(如需要是另一回事),但让他们此生不再提及战场上血淋淋的经历同样谁也做不到;为什么无论是在公园、饭店,最热闹的人群总是知青和当兵的战友;为什么……因为这些人的芳华岁月比一般人更艰苦、更艰难、更艰辛,乃至有着鲜血和生命的付出,在他们的人生路上留下了镂骨铭心、一生无法褪去的烙印。阅读《版纳记事》,这样的答案更清晰了。相信所有的知青,尤其是云南知青都会有刻肌刻骨的共鸣。

  上山下乡运动的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作为亲历者我们绝不歌颂上山下乡。我们经常谈论并回忆当年的点点滴滴,是因为我们终身难忘西双版纳密林中的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给我们留下的深远印象和影响。

 
诸炳兴(中)知青时在办公室与同事们一起讨论文稿

  知青刚回来时很多人都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云南了。可十年的边疆生活岂是几句气话就忘得了的吗?返城几十年来,现在没有再回过农场的知青有几个?回去过多次的也大有人在,有些人还各尽所能地支援农场建设。相当一部分农场的老职工和他们的子女,包括知青老师教过的学生,也都来过上海。每当大家见面时都热泪盈眶,激动不已,话语绵绵,彻夜交谈。知青们的农场情结,老职工们和学生们的知青情结浓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化开,在各自的人生中浸润了浓重的一笔。有些农场和知青还携手建起了知青纪念馆、纪念碑。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刚开始有知青题材的电视节目时,每当播出前知青们都会打电话(那时还没有手机更没微信)通知好友观看。有时还会在观看后在电话中滔滔不绝、掏心掏肺地倾诉自己的感想。在各种展销会上即使不买云南的产品,也要去云南的柜台去看一下,甚至和工作人员攀谈几句。广播中说版纳降温了、地震了,大家又会为不耐寒的橡胶树操心,为版纳的那些不牢固的房屋和老职工的安全担心。最近版纳在2021年12月份通火车的消息,在微信朋友圈又掀起了一波转发的小高潮,尽管很多人未必会去坐那趟列车。平时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一听说对方是知青,特别是云南知青,一下子就有了一份亲近感,甚至在公交车上听到有人说湖南话、云南话或四川话等(都是在农场时接触比较多的方言),就会伸长耳朵,回味一下在农场时的情景。每次知青碰头时,总会有人在交谈中冷不丁地蹦出几句湖南话、云南话或四川话,甚至是傣族话,有人一下子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马上就恍然大悟了。极个别情况下,当某句话表达得词不达意时,有人竟会直接用在农场时学的某种方言进行补充解释,听者立马心领神会,拍案叫绝(此时参加聚会的非云南知青则雾水满头)。平时,知青中有人遇到困难或得病了,大家都格外地关心和挂念,自觉地伸出援助之手,没有任何要回报的企图。如果有人不幸病逝了,知青们都会痛惜万分,念叨他(她)的好,惋惜他(她)没有过上几年安稳的日子就先走了,参加追悼会的知青有时会达百人之多,有些知青还特地从外地赶来。昔日同甘共苦,一起住茅草房、一起挖梯田、一个锅里喝盐巴汤的兄弟姐妹走了,活着的人回忆着昔日的岁月,泪从心涌,场面格外的感人和悲壮。

  当然,有多少个知青就有多少个对上山下乡的看法,每个人的家庭背景和在农村时以及返城后的经历不一样,对上山下乡会有千差万别的看法和体会,不必统一,也不可能一致。比如:在农场一帆风顺、没在生产一线干过几天活、青云直上的人;一直在生产一线、受到排挤、甚至受到迫害的人;干部家庭、高知家庭出身、在上海时住的就是打蜡地板落地钢窗的别墅、在校是学霸的人;家庭小孩多、生活拮据、希望孩子早点工作分担家庭困难的人;在农场很顺当了官回城后却不顺,下岗的、在农场不顺回城后却很顺,当老板的人;回城后发奋读书钻研技术有所建树的人、回城后停留于埋怨缺少人生规划的人;去农场前已是人民公社的社员、靠拿工分生活、已经参加多年生产劳动、而回城后感觉和农场差不多,甚至老家不如农场的人;初回上海工作没着落时的想法和退休后无忧无虑颐养天年时的感觉……总之,个别境遇好的人不该为上山下乡涂脂抹粉,高喊青春无悔;个别境况特别不好的人,不应把自己的遭遇说成是每个知青的经历。每个人尽可以大谈自己的感受,也可以赞同和补充别人的观点,但不要轻易否定他人的观点,因为他人的观点是他的切身感受,因为每个知青对上山下乡的感触是有差异的。实际上,很好和很差的人都是极少数,他们的经历是一种客观存在,不能无视,但不具代表性,不能说成是知青的普遍经历。写血书要求去边疆的是少数,多数是被时代的潮流裹挟着去的,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去的,作为青年人有热情、有理想、有干劲,谁不想好好地表现一番,加之当时脱胎换骨接受再教育那种氛围,所以一开始几年知青们普遍要求上进、不计较吃苦,努力干活,还相互比赛,觉得越苦越光荣,要为祖国的橡胶事业多做一份贡献。有些知青在农场几年后的一副模样,一口方言,从外表上已看不出城市青年的痕迹。不少知青掌握了劳动技能,成为了生产上的好把手,被评为劳动模范、五好战士、各类积极分子,从基层连队到师团部门的领导都有知青的身影。只是目睹着苦战奋战连着干,好多年过去了,农场的面貌仍没啥改变,物质生活依然缺菜少肉,个别知青还遭到迫害,看不到前途所在,这时知青们似乎才明白一辈子是怎么回事,于是想回城的念头逐渐扩大、蔓延和强烈,以至到最后这种日益旺盛的情绪被火一点就着,引发了罢工、上访、请愿,直至知青集体返城。但即使这样也不能说,当初那些写血书的人的决心是假的,否则后来他们怎么又要回去呢?他们的想法也是随着环境的变化而逐渐变化的,即存在决定意识。同样也不能因为最后知青们都回城了,就否认广大知青到农场开始几年的青春热情和劳动干劲,否认他们十年中为边疆所做的贡献。

  总之,世上没有白走的路,走过的路总会给人留下些什么,即所谓有得有失。每个人一生中不可能不吃一点苦,对于细皮嫩肉的城市学生来说,初踏上社会到哪里都是吃苦。一些暗自庆幸没有去农村的人因为没有对比,进了工厂觉得世上没有比车间的活更苦了;去农场的人觉得干农活是世界上最苦的人了,但他们与插队的知青相比又要幸运一些了……当然,这些苦与那些枪林弹雨中的先烈相比不值一提。上山下乡剥夺了知青们继续在课堂上学习的机会,阻止了知青们学习科学知识的愿望,使科技人才出现了断层,只是农村的苦已经成为过去,不可能还回去,说悔不悔已没任何意义,况且多数人本身就不是自愿去的,更谈不上悔不悔。由于在农场时大家的环境条件都差不多,物质匮乏,买不到东西,没有学校可供学习,努力也没用。回城后环境条件有了较多的选择,一些人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有拼命读书学技术的,有下海经商的,有出国留学的,也有出国打工的,很多人都说,有农村十年的苦垫底,生活不再有苦。于是不少人在实践中展现了自己的才能和价值,成为了行业和所在部门的佼佼者或骨干等。当然,也有些人不够努力或不是不努力而是再次被时代的潮流裹挟,下岗失业,其中,最惨的是极少数带着一身病,甚至是残疾的躯体返城的知青。

 
2003年,香港凤凰卫视采访诸炳兴时的剧照

  返城后,每个知青都面临着找工作、上班、读书、成家、养家的重任,然而炳兴在繁忙之余无师自通,自学成才,持之以恒地写作。由于他在边疆工作生活了13年(上山下乡运动才10年),既在生产第一线干过,又在营部机关工作过,所以比一般知青更多地了解知青在农场初期、中期、末期的生活、学习、工作、思想等方方面面的情况,清楚很多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处理过程。所以在他的《版纳记事》一书中多视角地讲述了知青在农场的经历,这是与有些知青题材书籍内容较为单一而显著不同的地方。也因为有这样的底气和才气,炳兴还写了另一本以知青人物传记为主的著作《多彩生命》,2019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为什么炳兴如此钟情于知青题材的写作?这不是单纯地文字兴趣可以解释的。他在“后记”中深情地写道:“回城后,我还常常‘故地重游’,虽然过去的那些景物已荡然无存,但总会感到很亲切。触景生情,常会勾起往日的那些景,那份情,我真是难以掩饰心中的情感,既激动又伤感。还有让人感到的不安和牵挂,而那看似早已淡忘了的知青生活片断,却还会时而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犹如‘旧梦’一般,挥之不去。虽已过去了快50年了,成为了历史的记忆,但我们度过那段知青生活,让我们这一代人记忆永存。”如果炳兴只是以记者的身份去农场采访,哪怕是去上几个月,还是不可能写出这么一本有血有肉、如泣如诉、催人泪下、促人思考的《版纳记事》的。

  笔墨耕耘甘苦矢志不渝写作

  诗言志,文为人。

  知青这个名字如同一扇古老的大门,里面满是历史的沧桑。《版纳记事》如同一块厚重的敲门砖,帮助读者敲开那扇斑驳的大门,让人们了解知青群体和知青所走过的路。读《版纳记事》,可以让人明白:

  一个人经历了苦难并脱离了苦难,苦难才能成为财富,不能脱离苦难,苦难就是灾难。真正的财富是对痛苦和苦难的思考,是坎坷的经历,而不是苦难本身。今天我们坦然地说出以往所有的苦与痛,并思考,于是我们多了一笔财富,多了一份人生养料。

  一个没有兴趣爱好和志向抱负的人,终将一事无成。而实现理想是可以自学成才,无师自通的。实现理想,实现自我价值,勇攀生命的巅峰,艰辛并快乐着,其乐无穷。一个人真正的成功不在于财富的多寡,而在于实现人生的社会价值,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写作的过程是枯燥的、寂寞的、痛苦的,有时会为一段话的如何使用或安排,字斟句酌上几天,但因为喜欢和执着,耕耘者无怨无悔,甘愿在键盘的敲击中播撒自己无尽的爱恨情感,人生感悟,并感染他人。在成长和变老的路上,没人能让你变得越来越好,人脉和关系只是陪衬,能支撑你变得越来越好的是自己的意志、修养、视野、知识、体魄、坚韧。

  生活纵然有时会欺骗我们,社会的阴暗面会动摇我们,但我们依然不放弃善意,不放弃为人的底线,不放弃对美好愿望的追求,在灵魂深处始终保留一块干净的绿洲。豪爽的性格会使这种品质更热情地对困难者伸出援助之手,不图回报。知青间这样的助人为乐让人们,尤其让知青们感动感慨,触景生情,热泪不止。

  经常有人说老了真好。老有什么好?说这些话的人如让他拿一百万能回到年轻时代,相信他砸锅卖铁也愿意。但老有老的优势却是事实,跌宕起伏,曲折坎坷,丰富多彩的人生阅历,成为年轻人无可企及的价值无穷的人生财富,成为创作人生的无尽素材和底气。笔耕不辍者,老有所为,老得优雅,老有风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悲观诗句应改为,夕阳无限好,正是近黄昏。

  336页的《版纳记事》告诉了人们这些既浅又深的道理,对读者思考人生磨难和如何用心做事有着现实的启迪。我看到这些道理中有作者诸炳兴的身影,他多年来身体力行践行着这些道理并终获硕果。

  当然,读《版纳记事》还能让读者回味无穷的是西双版纳摄人心魂的美景。在《她在大返城前离去》一文中炳兴用多彩的笔墨描述道:“版纳的傍晚,把半边天染成了蛋黄色,胶乳般洁白的云朵,也变得彩带一般橙黄。傣族寨子边的溪流里,傣族男女们嬉浴打闹着,槟榔、椰子树间,升起了一缕缕炊烟,直上浮云。果木环抱的寨子后边那大片泽国上,水牛背上的鹭鸶,沐浴在倒影的彩霞里,随着水牛在田埂上闲庭信步。眼前的一切,勾勒出版纳一幅平静、祥和、温馨,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暮归图。”这样的景色无疑是令人神往,动人心魄的,对尚未去过版纳的人,尤其对摄影爱好者,无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2008年上海电视台采访诸炳兴的剧照

  古稀上下的人回望来路,谁的内心都是百味交织。冰心说:“成功的花儿,人们只惊羡它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它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洒遍了牺牲的血雨。”时代曾经掌控过我们的命运,如今我们可以自己掌控命运了。炳兴以《版纳记事》等两百余篇文章的出版和刊登,在古稀之际,遵从自己的心愿,掌控命运,明媚了岁月,渲染了生命,彰显了自己的才华。保尔·柯察金的“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的名言,我们小时候就背得滚瓜烂熟,并暗自决心要做那样的人,如今,曾经的知青诸炳兴无师自通,实现夙愿,可以自豪地说此生没有虚度,更没有碌碌无为。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万事岁月长。如此,读书明智,滋养文字,才是人生的真华章。如此,丰盈灵魂,实现自我,生命自会日日如春,有了诗意和深意。相信在后人评价上山下乡运动的时候,炳兴的文字会成为史实的一部分。

  因有同样的经历和感受,我认真看完《版纳记事》的每一篇文章。阅毕,掩卷凝思,版纳生活历历在目,无法抹去,魂牵梦绕。半个多世纪已去,走出了版纳的密林,却走不出缠绕的离愁;走出了青春的艰辛,却走不出心底的眷恋。版纳岁月,终身相伴。

  由衷地期待炳兴在闲云野鹤,云卷云舒的心绪下有更多的新作问世。祝福炳兴!


 

  作者简介:张康明,男,上海知青,1968年12月21日离沪赴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勐腊县勐腊总场勐远分场务农。其间:1970年至1975年,农场改制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勐远分场改为一师六团一营。

  1979年2月,按政策随大批知青返城回沪。先后在徐汇区劳动服务公司、徐汇区工商业联合会工作。退休后在上海市《现代工商》杂志社、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工作8年。

  其间参与:《上海市志·中国共产党分志》党史研究卷(1978—2010)、《上海工业旅游、乡村旅游景点导读》、《魅力上海》、《导游上海》编撰工作,主编《创业者之路(上下集)》、《虹口区工商业联合会概况(含主要会员企业及企业领导介绍)》,采访民营企业家80余位并成文(均刊登于《现代工商》杂志,《创业者之路》、《商海星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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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周公正 哈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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