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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印象

我的奶奶——藤本芳野

(七)
2015年08月15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作者:诸炳兴 口述:李惠情编辑:哈荑点击数: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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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云悠悠秋意绵绵,秋雨梧桐朝云暮雨。爸爸默默地看着那笔直躺着的爷爷,他轻轻撩开盖在爷爷脸上的白手绢,爷爷那白腊色的脸稍皱着眉头,看着手绢上日本奶奶绣的“藤本芳野”自己的名字,爸爸的泪如雨下,奶奶急忙拉开爸爸,叫他眼泪别掉爷爷脸上,突然,爸爸哭吼着:“让我再看看爸爸,我将永远见不到了!……”。

  此刻,爸爸心头萦绕着对两个日本妹妹的无尽思念,如今爷爷与日本奶奶的相继去世,让爷爷带他回日本与照子和京子妹妹相聚的夙愿,已经彻底扑灭。眼前映入在釜山与妈妈和妹妹分别的镜头,爸爸多么想让日本的两个妹妹能与自己一起来送送爸爸,他不时地看着墙上时钟不停回转,他似乎还在守望爷爷的归来。他依然坚守在爷爷身旁,还在期待与妹妹相逢的时光。眼看岁月把梦跌宕,他的心早已飞去遥远的东方,

  爷爷驾鹤西游后,爸爸就“长子为父”了,他承担起全家的重任,还想着骨肉至亲的两个日本妹妹……。

  正是劫数难逃,一场更大的政治浩劫,如狂风暴雨,又突然袭来。几年前,因爷爷年老多病,家里就为他准备了一口红漆棺材,爷爷总算很体面地睡在里面走了。当全家人刚从在极其悲痛中缓过神,在爷爷头七那天,一场势不可挡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

  一清早,我家来了一群贫下中农红卫兵,说是来破四旧,要砸掉爷爷睡的棺材。他们没找到棺材,我妈解释说:“我家爷爷先走了一步,给他带走了。”但也有人提出来要坟上去挖出来敲,全家人都暗自着急。这时,家里人找到参加红卫兵的远房堂兄,求他们说:“既然已入土了,也就四旧破了,不用敲了。”就这样一群虎视眈眈的红卫兵才扬长而去。

  我们本以为这样就过了,想不到过了一个星期后,又来了一群红卫兵,说我奶奶是日本人,我爸爸是日本人生的“小东洋”,我家是日本来的“黑六类”,要我们交出四旧的东西。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就象土匪一样闯进我家翻箱倒柜,有的就爬上阁楼,把我爷爷的东西全部搬了下来装上拖车,有一皮箱里面,装满了织锦缎领带、绸缎,包括爷爷从日本带来的和服和西装。磨棒、砚台、红木笔架、高档的毛笔有几盒,洗笔用的翡翠荷花盆等等,各种文房四宝,临走那个贫协主席还拿走了我们吊在衣橱上玩的银子南瓜,所有这些物品,连一张清单也没留下。

  过了两天,又来一群红卫兵,他们把我家的书籍,其中包括父亲喜爱的各种围棋书,棋盘和一盒盒的围棋都装上拖车,还有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各种名画和我爷爷写的日记,我爸画的很多画,装了满满一大车,像鬼子扫荡一样,说这些都是封、资、修的产物,必须清掉。他们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一扫而光。这些东西直到文革结束,都不知去向。只有几匹绸缎分给贫下中农做了棉袄夹里,他们还说,这绸缎面子是资产阶级的,只能做夹里,如果做棉袄会思想变质的。

  从我记事起,我家里常为穷人救危扶倾,从没听到爷爷做过什么坏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家?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想了很久很久。

  我还记得,小时侯,每当下大雨,刮台风,我爷爷总会让我妈妈把那些住危险老房子的邻居,请进我家里,吃住在我家。我还觉得那是最开心的时光,因为会有好多小朋友来陪我玩,我和他们一起爬烟囱、捉迷藏、过家家。每当这个时候,我爷爷总关在自己的书房里,让我们尽情地玩耍。

  到了收割的季节,碰到黄梅天或下雨,我家的客堂间、过弄、走廊都堆满了村上农民的麦子或稻谷,甚至堆在我床前的地板上。这些都不用商量,村里人在我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似乎成了习惯。

  那时,我家有两间空厢房,原来客房让一个有困难的上海阿姨带着五个孩子住了好几年,后来她搬走了。就无偿地借给村里做了仓库,一直用到村里建了仓库才还给我家。

  大跃进年代,全民大炼钢铁。有一天,当我放学回家,远远就听见咚!咚!惊天动地的声音。我一进家门就看见庭园里许多人,有的拿锤子,有的拿凿子,有的拿着钢钎,他们在拼命的拆、凿,撬这我家窗上的防盗铁栅栏。那拼命敲打,把整个房子都震动了。我看着爷爷,他麻木不仁地坐在书桌前,闭着眼,那无奈的神情,他只能叹为观止,这一幕一直在我心里……。晚上,等我到自己的房里,房间里空荡荡的,我盖的被子都堆在妈妈床上,那铺爷爷从韩国带回来给我睡的铜床,也已不见了。那夜我没睡,坐在地板上,整整哭了一夜……。

  我小学三年级刚开学不久,我在第一批要加入少先队的名单里,辅导员要给我们上队课,我们十来个同学来到另一个班里听课。这时姚老师进来把我叫起来并对辅导老师说:“这个小孩,家庭有问题,她奶奶是日本人,不好入队”。让我回自己的教室,当场我就哭了。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无法忍受的打击,后来还幸亏有好心的赵老师见我在哭,拉着把我送回上辅导课的教室,我含着眼泪听完了课。由于我成绩名列榜首,表现积极,六一节那天,我好不容易和其他同学一样,戴上了鲜艳的红领巾。但始终没搞清:奶奶为什么是日本人?我为什么不能入队?

  从这以后,我的事在同学之间传开了。一次我和班里一个女同学发生了争执,那女同学本来就比较凶的。她跳起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说:“你爸爸是东洋人,侬也是东洋人,小东洋人!小东洋人!”这大大地伤害了我。放学回家哭到妈妈面前,问:“人家为什么叫爸爸东洋人?”这时妈妈帮我擦去眼泪说:“这是没办法的,你爸的妈是日本人,是爷爷娶了她,才生下你爸爸......”妈妈把爸爸的故事给我讲了一遍,所以从此我对爷爷和日本奶奶的故事充满了好奇,但对爸爸产生了怨气,开始不和他讲话,甚至不叫他。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我正好中学毕业,回乡当了一个人民公社社员。不久,大队要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每个生产队要派一个青年到公社去进行文艺培训,由于生产队抽不出文艺方面有特长的人,培训老师直接点了我名。原来那些培训老师是上海戏曲学校大四清过来我们大队的工作组成员,他们都很了解我。但有的大队干部说我奶奶是日本人,家庭出身有问题,不同意我参加,后在老师的坚持下,我有幸去参加了培训。结果成了大队宣传队的一员,后来,上级要求每个生产队要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政治指导员把我成立生产队宣传队的任务交给我。结果在大队汇演和公社的会演中,我们生产队宣传队得了奖,而且被评上出席县的表彰大会代表。但因我家庭出身的问题,没能让我当队长的上台去领奖,却让指导员和一个不是宣传队的女青年代表宣传队上台领奖。
      
  毛泽东思想宣传队

  有人告诉我,你家庭出身日本人的问题不能让你领奖,为此我要强的自尊心受了很大打击,我关在房里哭了一夜,我觉得我是世界最不幸的人,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父亲?

  五四青年到了,生产队要派三个青年积极分子去参加公社的青年代表大会。我是宣传队队长,我被选上了,我有说不出的高兴。开会回来,政治指导员叫我写入团报告,说要培养我入团,还被推荐为青年突击队副队长,我觉得时来运转,天变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乌云又重新回到头顶上。人家入团一个个都批准了,而我一直没消息,但我做出的努力要比人家多百倍。有一个在大队当团支委的同学告诉我:“你的入团问题已经研究几次了,都被拦了下来,有两个问题。一个是你父亲是东洋人,另一个是你有海外关系,有个日本奶奶。”我做梦也没想到入团报告,还是指导员叫我写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更倒霉的事又发生了。八一建军节,我们大队和部队搞联会(大队两边有支长驻的解放军部队)我们拿出最好的节日慰问部队,这时,我爸爸在台下和着我们的节目在哼着。解放军看到农民观众中有个与众不同的人,竟然还会跟台上演员一起哼调,几个解放军硬把爸爸拉上台,一定要让他表演一个节目,我来不及上去阻止,爸爸这时还挺高兴,他上台即兴用鼻音模仿吉他的声音奏起“东方红”的曲来,引得解放军的满场喝彩。突然,从台边上来两个大队造反派的人,一边一个把我父亲拉下了台。这下可闯大祸了,解放军部队都在台下,还了得?我即刻找部队排长道歉,想不到排长笑着说:“我没觉得不好听呀!他奏的是“东方红”,不是反动的,没关系。”我又找到大队,大队造反队队长说:“污蔑伟大领袖毛主席一定要从严惩办。” 真是祸从天降。我回到家把此事告诉了妈妈,一家人哭在了一起。第二天大队里举行了批判会,说我把宣扬封资修,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批判爸爸的大字报贴满了大队的走廊。我每次到大队去参加宣传队活动,都感到无地自容。为了改变大队对我的看法,我根据宣传队的要求,也写了一张批判爸爸的大字报。那张大字报我觉得不是在批判爸爸,而是我对爸爸对家庭的泄愤,我说不清楚是恨还是怨。引得人家都来看这张大字报。我的那个党团支委,民兵连长的同学对我说:“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从此,我变了,我被迫变了,家里进出从不理爸爸。妈妈无法弄清是非曲直。只是流着泪对我说:“我不晓得是你错,还是你爸的错,昨夜你爸爸哭了好几次……。”

  一天晚上,我家以前的房客上海妈妈的两个女儿来找我。让我去她家,我很奇怪,平时我很尊重她,她是个城里人,她言谈举止都与众不同。我心里七上八下地来到她家里,她让我进房间关上门,她那副很沉重的表情使我紧张起来。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本绿色的日记本和一封信,我心里一惊,这日记本是我的,怎么会在她手里?她翻开第一页,一个大大的“恨”字,第二页上我写着:“我没有这个爸爸,也没有这个家。我的手脚都凉了,心在颤抖。”“这什么意思?”上海妈妈的声音不大,她的眼对视着我,很有分量,我低着头,一时无语。“你写的我都看了。你没错,但爸爸和家庭都不由你选择的,你这样恨你爸,恨家庭,也改变不了你的出身、前途。你这样在挖你爷娘的心,你晓得伐?也因为这些事,你爸吃的苦比你还多得多!”这时,上海妈妈递上一封信,我抖着手,摊开那泛黄的信纸,映在我眼里的是我熟悉而漂亮的钢笔字:“情儿,爸对不起你,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样,我也不知道命运会这样作弄我,把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而且生下了一个要强的你。让你这么年轻,就尝到了人生的艰辛,你对我的恨,爸爸不怪你……。”
      
  主人公的父亲(中)内侄(左)女儿(右)

  这时,我委屈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上海妈妈帮我擦着眼泪,拉着我的手说:“如今,你也长大了,今天,我想让你知道,你有一个聪明绝顶的爸爸,人家的爸爸只知道挑粪种地,而你的爸爸能做到的,人家没人能做得到。他只不过有个日本的妈妈,他什么也没错……。其实,你爸爸他最喜欢你。哪怕你和他断绝关系,也解脱不了你是他的女儿。”上海妈妈说着说着也哭起来,我越哭越伤心了。上海妈妈又说:“你爸受的苦,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我希望你再也不伤你爸的心了,爸爸不会恨自己的女儿的。今天的事到此为止。这本日记本交给我。从此再也不要提了,好吗?”我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这时,上海妈妈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回家的路上……。

  月光西斜,田野里盖上了一层银白色,田鸡鸣唱,依稀听见远处狂狂的狗叫声,我看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孤身只影。此时,我感到一阵凉意,似乎有些惊惶不定。如今我真的懂得爸爸活得那么累,那么的苦,那么的无奈……。快到家了,门口的柿子树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爸爸在向我走来。忽然,我的心开始激烈跳动!我从眼角瞭到爸爸在无奈地苦笑着……。但是,我对爸爸长期的隔阂和冷漠。现在的我们,却形同擦肩而过陌生过客,即使是,都已经不再是彼此之间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份感情就这样淡然处之了。当我再次看到爸爸的这以往的笑容,虽然他是为我在勉强绽放,但我没感觉到一丝温暖。“爸爸”这个词已经好久没有放在心中挂在嘴上了,这词叫起来,却那么的僵硬和麻木,我毫不在意地从爸爸身边走过……。

  请关注近日《我的奶奶——藤本芳野(八)》

                                               2015年7月24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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