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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印象

我的奶奶——藤本芳野

(八)
2015年08月17日
来源:上海知青网作者:作者:诸炳兴 口述:李惠情编辑:哈荑点击数: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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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脱家庭出身阴影追求人生轻灵圣洁

  我的爷爷是上海浦东本地人,我的奶奶是日本人。为了养家糊口,爷爷孤身一人,远渡重洋去了日本,与日本奶奶日久生情,生下我的爸爸,我爸爸确是中日混血。其实,我父亲不过是日本妈妈生的,但毕竟从小生活在中国。抗战结束,日本投降,多少年来,人们对于日本人还是不太友好的。何况我还是日本奶奶儿子的第二代,我只是1/4混血而已,但是,我从小在孩子之间那种伤害其实是很深刻的。背后的原因我有时候想想就心酸。总之,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混血儿的身份带来许多灾难。让我与我的家里遭受到很多的歧视和打压,甚至还遭受好多不公正的待遇,只有我们自己心知肚明了。

  文革开始,宣扬“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由于家庭出身问题,我便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虽然党的文件中称其为“可以教育好”,但当时很少有人能认为“出身不好”的孩子会教育好,因此入党、入团、升学、提干,甚至参加少先队、红卫兵这些大门都对我们关闭着。黑六类子女政治上低人一等,还处处受到百般刁难、冷落、歧视。

  在我离开学校,走向社会后,反动的“血统论”,毒如蛇蝎,更为凶猛,一想到起这些,心如刀割。我感觉到:只有与“黑色家庭”划清界线,才能有自己的“光明”前途……。

  我深深体会到:我们是误生的一代,是误生的一群人!我们恰好降生在了一个不应该的时间,不应该的地点,又恰好降生在了那样一段不应该的岁月。自降生之日起,我们就因家庭的背景不同被划分出了不同的阶级,为了摆脱家庭出身在心底投下的阴影,我决心与父亲划清界线,寻找自己的“革命”道路。

                                             与父亲划清界线,走上山下乡之路

  1971年初,正当云南生产建设兵团来上海招收青年时,面对“中国人民解放军”这令人向往的“革命大学校”,我如梦似幻,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当我收到批准通知书时,我真有说不出来的高兴。心想,从此我可与“黑色家庭”划清界线,走上革命之路了。那时,我已23周岁,理应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为此,我母亲动用一切力量来阻止我。但为了脱离家庭出身,我已铁了心,一定要离开这伤心之地,离开我这“黑色家庭”。爸爸见我心如铁石,已无计可施了,整天闷闷不乐,晚上独自喝闷酒,猛抽烟,下围棋。也不和家里任何人说话。

  直到临走前一天下午,爸妈才帮我整理行李。那天晚上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朋友,我感到很高兴,可妈妈不时地流着泪,爸爸强装着微笑,不停地迎送来往的亲朋好友、邻居和同学。当客人们走完了后,我妈把我叫到跟前,流着眼泪对我说:“女儿呀!你明天就要走了,我现在也没办法了,这是你自己要走的路,我只养了你人,没养住你的心。不过有件事,今天你一定要答应我,这几天,你爸爸一直没吃好睡好了,常常半夜把我哭醒,你现在可以不要再恨他了好吗?如你答应不恨他了,你过去叫一声“爸爸”,跟他打个招呼,作个告别行吗?你那怕走到天南地北,你还是李远的女儿,总是这个门口里出去的……。”还没等我说话,妈妈拉着我来到父亲的书房,看到父亲坐在写字台前,猛抽着烟。妈妈把我往前推进爸爸的书房,转身关上门走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说走还不如说是挪到父亲跟前。父亲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好像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父亲的脸,在灯光下,父亲的脸是那么的虚黄,那么的憔悴,那么的忧伤……。他轻轻地动了下椅子,只见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叹了口气说:“女儿,你是由于我的问题,才要离开这个家,选择去云南的,你既然要走,就要走出个样子来。爸爸这一生没有为你创造你想要的条件,我牵连了你,伤害了你,是爸爸对不起你,我不怪你恨我,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和你妈说好了,女儿总要嫁人离开爹娘的,这次只当女儿远嫁了。家里把准备你要嫁的东西,能带的全部给你带走,一共有五大件,都写了你的名字,如果到云南后,还需要什么,随时可写信来,爸爸再给你寄去……。”我慢慢坐到爸爸对面的椅子上,听着爸爸慢条斯理地给我讲述压在心头的肺腑之言,我心如刀割,一下子哭天嚎地起来,此刻,爸爸也早已哭成泪人了,他站起身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里面传出爸爸的哭声,那么地凄凉,那么地悲伤……。

  爸妈给我打好的行李,在我们去云南的一批人中,绝对是最多的,特别是爸爸回国时,日本奶奶给他装行李的两个大藤箱,那是最引人注目的,妈妈连方便用的马桶,(俗语:子孙桶)也给我装在里面。爸爸为了让我将来不要忘记爷爷和日本奶奶,把造反派抄家时,唯一遗漏的一件日本和服和一件爷爷的贴身马甲也给我带走,说是给我作留念。爸爸把这些衣物都装进了爷爷从日本带回的皮箱,那只皮箱日本奶奶曾装过送中国奶奶的旗袍。妈妈把日本奶奶的化妆盒和几个饰件,都放进了我行李,那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让我永远记住爷爷和日本奶奶吧?!
      
  作者至今还保存着70多年前日本奶奶送的化妆箱
      
  作者至今珍藏着日本奶奶送的纪念品

  第二天,也就是1971年4月10日,是我离开的日子。当汽车在锣鼓震天,红旗飘扬的北蔡电影院广场开动时,汽车窗外满是送行的人群,我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着爸爸的身影,根本无法找到,我不免有点失落。汽车送到火车站,送我的来了二十几个人,他们千言万语,我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此时,我一直还没见到爸爸,心神不定,我真不知是后悔?还是不舍?火车的汽笛一声无情的吼叫,车门关了,我被几个送我的男人高高抱起,从车窗里塞了上去。这时,我才知道爸爸没来送我,因表哥对我说:“娘舅,我怕他伤心,不让他来送你。”

  当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如殡仪馆里那生离死别的哭声,我的心开始颤抖,儿行千里父担忧,我突然感到爸爸来了,我了解爸爸,他不会不送我的!也许他在远处看着我,我心里默默地说:“爸爸对不起!请原谅我。”
      
  再见了,亲人!

  车轮无情地转动了,往后看,站台上,茫茫人海在阳光中,渐渐变小;向前看,铁轨闪着光,很亮,耀眼,通到很远。直到这时,我泪如雨下,心里却一下子空了……。

                                            政治会扭曲生活生活会消解政治

  经过十多天的艰辛旅行,由于一路劳累,伤感,身心交病,一到兵团,我躺倒住院了。在营部卫生所住了半个多月。当我回到连队收到爸爸的第一封回信:“情儿,获知儿已平安到达,我和你娘也就放心了。……由于我生错了年代,人生给我带来的是一生的心酸,也给你带来了人生的麻烦和不顺。使你的人生那么的艰难。这命运的捉弄把我和你连在一起。爸要想对你说,现在的这些心酸,麻烦,艰难要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我已没有能力,也没有条件来改变你,值得欣慰的是,我生了个要强的你,我相信你在离我遥远的地方,一定会更加坚强,爸爸只希望你快点恢复健康……。”爸爸的那封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放在我的枕头下,每天睡觉前,我都会拿出来看一遍,也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
      
  李惠情(右一)与连队女知青姐妹们合影

  第二封回信是我表哥的,他告诉我:我离开上海那天,爸爸真的来火车站送我了,但迟了一步,被关在门外,老人一直站在火车站,他忘了回家……。等到想起回家,回去的公共汽车已没有了,他从黄浦江码头步行几十里路,等他走到家里已是凌晨二点钟。害得家里左邻右舍都到处寻找。以后几天爸爸有些失常了,为安全起见,妈妈让表哥来我家,日夜陪了爸爸很长时间。表哥还说:你的举动给你爸爸的打击太大了,你走后,你爸爸好像变了一个人,整天呆头傻脑,闷闷沉沉……”。这时,我望着眼前那破烂不堪的草房,心里慌作一团,我怀疑自己走了错路。我像只木偶般地站在那儿,有种近乎无穷的恐惧,沉沉的包围着我。那春天的阳光从竹笆墙的缝中照来,怎么会那么的刺眼,照得我喘不来……。

  在兵团,我咬紧牙关,努力工作,蠃得一致好评,很快当了班长、副排长、排长。从连队先进、全营先进,多次出席团的先进标兵代表大会。我把印有“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中间有个大大的“奖”字的汗衫、奖杯统统寄回了家。让家里也分享我在兵团的荣誉,爸爸收到我用泪水与血汗换来的奖品,忍不住热泪盈眶……。

  不久我入了团,还被选为营团工委委员,营里领导几次叮嘱我,让我写着《入党申请书》,我一直不敢。后来副营长亲自来动员我写申请,我把父亲和家庭的情况,如实地告诉副营长。副营长说:“我们是重在表现,你不必担心。”当我把《入党申请书》交上之后,不久很快就通过了。但一定要发函到家乡去调查,政审后才能批复。一个月过去,家乡没回信。营部以为丢了,又发了第二次函,很快爸爸来信说:“大队会计告诉他,你家女儿云南信来了,是给大队党支部的。”这可让我全家高兴了一阵,可是,两个月过去了。连指导员告诉我,上海还是没回信,又发了第三次函,让我写信去家里,让家里关心一下。我爸爸收到我的信很着急,让会计帮忙问一下。会计说是又有一封云南来信,在大队党支部组织委员沈xx那里(那是耍小人之举)。我爸听到这消息,顿时就凉了半截。原来事出有因,怪不得前两封也没回音。我爸去问大队长,大队长后来告诉我爸说,他们不承认云南有信来。我爸如实告诉了我,并说:“世界这么小,情儿,入党的事,不是你想入就能入的,原来,我以为你去了那么远,总能走出自己的路,如今,就象日本奶奶离我们那么远一样,他们还是抓住不放,看来命运还在跟我们开玩笑。”

  这一次,我没有哭,我出奇的平静。我给爸爸回了一封信:“爸爸,我想通了,我想入的共产党,是个先进组织,其实,这个组织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里面也有小人,低劣的人!我不入了,一个人的嫉妒心,也能扼杀致人死地的,女儿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事。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我还会争气的”。

  不久,我被营领导从连队调去学校,让我当上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当我走进教室,“起立!……同学们好!”学生们齐刷刷地“李老师好!”那孩子们响亮的声音在山沟里回响,这声音在我心中一阵震撼,这种人格的尊重,多么美好,多么自豪,多么荣光!我控制不住,泪水涟涟,我转过身擦去泪水,我哽咽了,等我转过身来,同学们都已在掉泪,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给同学们讲什么了……。

  请关注近日《我的奶奶——藤本芳野(九)》

                                             2015年7月27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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